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北方有佳人 掌 ...


  •   掌灯时分,劫了“博王妃”的两百银枪效节终于飞驰入汴梁宫城。宫灯缀成两串流连黄玉,从拱辰门一直衔到艮岳绛霄楼。

      绛霄楼中,“某小某”都督乃跪地复命:“皇上,末将已将博王妃带来。”

      那个头戴朝天幞头,身着盘龙黄袍的男子也不转身,好似仍在专注地看着墙上那一幅《晴峦江雪图》,过了半晌才道:“都督平身。”

      清澄的乾坤日月颠倒了一天,好不容正过来头朝上了,正在目眩神迷中,就听黄袍男子戚戚然叹道:“玄真,你不愿当朕的妃子,不愿留在汴梁……哪怕你当了女冠朕都首肯,皆因是朕负了你……朕只求你留在梁国,只求让朕知晓你每天做了什么功课,听了什么经,几时起,几时眠……连这微不足道的愿望你都要掐灭掉么?”

      清澄四下望望,除了“朕”,只有她和都督两人,连近侍太监都无。看来这番话是冲她而来无疑。

      她只好再次祭出屡试屡爽的六字真言:“我不是博王妃。”

      “你不是博王妃,也不是玄真,你是朕五年未见的阿谨……可朕竟然不敢再看你……”他摇曳着背影朝她发表感慨。

      师父尝言,心不正则身不正。虽然徐知诰那个“身很正心很歪”的人又一次证明了师父的话不可信,可经年累月铸就的审美焉能轻易更改?
      是以,清澄觉得此人十分不真诚。
      她已于来艮岳的路上被松了绑,因此端起那堂中惟一一盏烛火,在都督拦她之前,起身跨步冲到那皇帝身前,举着烛火声期期艾艾地说:“皇上,贫道真的不是玄真。”

      梁帝朱友贞猝不及防见到一张覆着厚厚风沙黄泥的脸,先是一僵,再是一恸:“阿谨……”

      清澄也是一僵,又一恸,边哭边用衣袖拭脸上的灰:“玄真是上清观的姐姐,贫道早年见过,可……可……”

      好比一个裹满了黄泥的松花蛋,一定要剥了黄泥才知道那蛋是香是臭、松花醪得是好是孬。清澄剥尽黄泥,梁帝也终于看清了她这枚“蛋”,当即拍案大怒:“混蛋!你竟敢冒充博王妃?”

      都督见帝震怒,哆嗦着回道:“皇上,末将得信报,说一女冠姿容冠绝,衣男袍被缚于长安……”

      “仅凭这,你就确定我是博王妃?”清澄这才明白,筱索要引来筱刀,结果也将乔装打扮的梁国探子引了来。

      佳人只是南柯一梦,梁帝见自己瞎感怀了半天,不禁气郁胸结,指着都督和清澄二人,“尔等……尔等……”

      清澄生怕他一怒之下会发飙,忙跪地道:“玄真既是道门中人,贫道愿举三山五岳之力,替皇上寻来。”事实上她哪里能劳动三山五岳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哟,她只求出了宫逃之大吉。

      梁帝或许是急病乱投医,“此话当真?”

      清澄竖起三根指头信誓旦旦:“贫道岂敢欺君罔上。”她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天打五雷轰”或者“不能飞升”之类咒自己的话。

      眼看欺君罔上就要事竟功成,那“小”都督坏事道,“末将愿一同前往,将功折罪。”

      “好,你与她即刻出宫。三日之内,如若朕见不到人,便将你满门抄斩。”

      梁帝本是对都督发令,偏那都督不患杀而患不均。“三日内寻不来博王妃,末将愿自缚老小于拱辰门。”他看了一眼清澄说,“皇上可火烧终南山。”

      清澄大骇,这厮太奸诈了!

      然梁帝已准:“依你所言!”说完,继续看那《晴峦江雪图》,摇曳着背影叹道:“朕只想再见博王妃一面……”

      下得艮岳,出得宫城。清澄和都督边走边互相埋怨,殊不知各种荒腔走板的密报,已经通过一只行迹可疑的白鸽,一双悄无声息的布履,一声清脆悠扬的晚笛,传递到盯着汴梁宫城的各色人马手中。

      是以,当都督在洛阳上清观前被几个人高马大的髯须客折手擒下,清澄便再次见到一捆麻绳如追魂索命一样扑面而来,她悟出来,这绝不仅仅是晦气,抑或今年流年不利命犯麻绳,这是天亡我也,天亡……

      “亡”字还没嘀咕完,她就被一记重重的手刀敲晕过去,醒来时,已身在一顶毡帐中。不出所料,追命麻绳仍然牢牢绑着她。

      两个胡服女子正席地而坐,各捧一盒酥果啃得啁啁啾啾如同啄食的鸟儿。那两人会说汉话,边吃边边感激清澄:
      “被抓到辽国这么久,日日牛羊膻腥,都没吃过时令瓜果,。”
      “还得多亏她。没她我们哪能有这美差?”
      ……
      这两个女人十分嘴碎,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清澄算是把来龙去脉听清楚了。

      原来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有二子。长子耶律倍,文武双全,十八岁即率契丹军荡平东丹、渤海,被封为东丹王。他治理下的东丹国地位超然,是大辽属国。耶律倍本是继位的不二人选,可他自纳汉妃后,原本就向往汉文化的心思愈演愈烈,在东丹,从汉律、搬汉典,筑望海楼广藏儒家典籍。耶律阿保机之妻述律平,素忌汉人,便起了废长立幼的心。

      太祖殁,律述太后将提议耶律倍继位的臣子尽数斩首,立次子耶律德光为新帝。不想那耶律倍不以为意,从此更加潜心学习汉文化,更要将东丹境内的契丹的“大字”文和“小字”文都改成汉字。

      这一来律述太后勃然大怒,假意宣东丹王妃来上京叙话,欲以覆面毁弃之葬俗杀之而后快。那东丹王妃也是命大,居然在鬼门关前被十数骑着墨青铠甲的梁国军士劫走。耶律倍得信后,昭告天下与母亲恩断义绝,扬言不送还妻子便发兵攻打上京。律述太后见长子为妻逆母,怒火攻心竟病倒了,誓要手刃那迷惑儿子的妖妃。大辽皇帝耶律德光事母至孝,便御驾亲征,兵临云州城下,要梁国交还东丹妃。

      “所以,他们抢了东丹妃,咱们就抢梁帝朱友贞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这个丑女人!”
      “中原样貌鲜妍的女子千千万万,梁帝这眼光……哎……”

      一般“丑女人”这个评价都是冲筱刀去的。清澄摘得此评语,尚属首次。原来在汴京皇宫里,她好不容易从松花皮蛋还原成鲜嫩剥壳水煮蛋,估计被敲晕以后又是一路栉风沐雨,重新醪成松花蛋了!

      正在此时,毡帘被掀起一角,一个穿着貂鼠鹅领袍子的大汉阔步走进来,十余个擐甲戎装汉子紧随其后。他们的大半个脑袋光可鉴人,只在后脑勺中央扎了一根细短小辫子,一望便知是契丹人。

      帐篷中胡服女见状慌忙跪下。

      打头那人朝清澄吹胡子瞪眼睛,用比“三姑”、“花生”、“虱子”、“肫子”还难懂的契丹语大发了一通脾气,末了用所佩弯刀挑起清澄的下巴,恶狠狠盯了几眼,又在她脑瓜上敲了几响。

      清澄心里念着太上老君保佑,幸好脸上灰厚泥重,弯刀只敲掉几块“蛋壳”,没划到“蛋白”。

      然,太上老君许是仙事繁忙,到此一游后便忘了照拂她。不然,她怎么会被那十几个“小辫子”架起来,抬到帐外一座堆满了枯枝干柴的木台上。

      天似穹庐。旷野里纵横捭阖的风,将那一声行军的号角拉得更加绵长,传到清澄耳朵,统统变成四个字——天要亡我。

      木台被五十个壮汉平地抬起,随着军队向南行进。不多时,到了云州城下。木台被放在阵列之前。契丹人不懂要问清“来将何人”才开打之类的兵家礼数,更不懂得“骂阵”这种玄妙的兵法。契丹人干脆得让清澄想哭——他们直接就将木台最下层的干柴点着了!

      传令兵得了统帅之令,用汉话朝城头喊:“梁帝小儿,还不交出我东丹妃,便将这美……美……美人烧成灰!”

      紧闭了十数天的城门终于打开,守将仓促出城,见那干柴已燃,又惊又惧,“耶律德光,吾皇早已告知劫东丹妃非梁军所为,为何苦苦相逼?快些灭了火,再从长计议!”

      耶律德光见城门已开,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便将手一挥,契丹军冲出阵列,朝梁军阵营杀将过去。

      守将早知耶律德光要人是假,要城是真,只是碍于不敢不救这莫须有的“博王妃”,才冒死出城。见契丹军如潮水般涌来,他慌忙后撤。

      不想却已经来不及,他那区区数百骑被契丹骑兵团团围住。

      “天要亡我”已经成了一句时令流行话,守将的“天要亡我”刚喊出一个“天”字,就见云州城南面杀出一支尽带绛红甲的大队人马,那旌旗猎猎,上书一个“王”字。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守将大喜过望,对周遭慌乱拒敌的部下喊道,“吴越、楚、蜀的勤王之师前来救援,尔等不必慌张!”

      原来梁军对晋屡战屡败,梁帝乃请吴越、楚、蜀这三个臣国发兵勤王,许诺击退李存勖便可尽得晋国疆土。

      勤王之师犹如从天而降,将契丹军围住。于是云州城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军队便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雾灰色的契丹军、墨青色的梁军、绛红色的勤王军,本是三条色带。似有一双丹青手,挥毫在天地这一方巨大的墨碟中,将三个色搅合到一起,晕晕染染涂抹到云州城外的荒原上。

      一时间,雷石与箭簇齐发,浩浩汤汤的人马、翻翻飞飞的旌旗、起起伏伏的喊杀……都在云州城下沸成一锅汤。

      似乎……似乎他们都已经忘了这场战事的导火索——烟熏火燎间的那个“博王妃”。

      梁军倒游刃有余,可勤王之师都是南方军士,长途奔袭本就疲乏,头次见这样骁勇搏命的胡人,在气胆上更输了许多,接连折了许多人马。加之契丹军兵强马壮,不过一会儿就在前后夹击中转圜开来。
      眼见两军不敌,契丹人已突围到城门下,情势危急之时,忽然从契丹后方传来消息——南大营遇袭!

      南大营是契丹雄兵驻扎、静观中原变数的重镇,南大营一失,无异于折了一翼。耶律德光好不气恼,再心有不甘也只能下令收兵。

      梁军和勤王师见契丹骤然撤兵,只恐有诈,并不追袭。

      耶律德光的近侍得了陛下之令,在临撤之前拈弓搭箭,于烟帐雾帘的间隙,瞄准了清澄。

      那一箭挟风雷之势,将将朝高台射来。

      清澄正被烟熏得半死不活,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
      梁军守将和勤王师的将领见契丹高手临走前射出这一箭,吓得屏神静气,都木在那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台身猛的一倾,那箭矢便擦着清澄的发梢而去。

      原来不知是打那边来了一拨白衣军士,于紧急关头斩了高台一只脚。

      清澄从那丈余高台上跌落,幸而有干柴枯桠傍身,除脚背上被扎了一下外,其余倒是安然无恙。

      这一跌一落,身上的绳索也散了一角。她慌忙除尽绳索,跳着脚赶紧远离这堆追魂夺命麻绳。

      梁军和勤王之师的所有将士都想一睹清澄芳容,看看这个害他们劳师动众、倾国倾城的美人儿,究竟是如何沉鱼落雁法。

      一时间千军沉寂,万马齐喑,仿佛静候一个绝世仙子向尘世走来。那脚步,一定如轻云之蔽月,那容貌,一定是惊心动魄的美。

      殊不料,惊心动魄是有,美就未必。
      他们只看到从一团烟雾中,跳将跳将走出来一个人。一身衣服破烂不堪,又是尘、又是泥、又是硫磺火药。脸上更是被烟熏得漆黑一片,眉目耳鼻俱不分,偏偏眼中黑多白少,糊成一团更连眼瞳都辨不出来。最要紧是鬓发飞散,状如女鬼……

      千军仍然沉寂,万马仍然齐喑。

      终于,那团漆黑巴掌面上露出了一线白,细辨之下是几枚贝齿——原来,“美人儿”委屈地哭了。

      千军仍然沉寂,万马仍然齐喑。
      勤王之师来自吴越和蜀国这两方盛产美女的宝地,他们压根不信中原这水土能孕育出什么倾国倾城貌,立刻有人打了一盆水来,名为请美人净面,实则要看个真切。

      清澄见到那盆浑浊的水,忽然悟到什么。将盆一推,倾身在乱柴堆中好一阵扒拉,扒出了契丹军准备在覆面焚葬仪式时用的禽畜血一桶。

      她毫不犹豫地跳进桶里,匀身一转,又披着黏黏稠稠的一身鸡血站起来,剑指朝天一扬,仰首高声道:“四方污秽妖孽,速速退去,急急如律令!”

      她于经书奥妙符箓真谛全然不通,唯有这横臂剑指的捉鬼姿势英气逼人,十分标准。所以满原将士都知道了——她是个女道士。

      只见她完成了这个漂亮的亮相,便心满意足地从桶里爬出来,自言自语道:“幸好有鸡血,这下总把这霉气除去了。”

      千军依然沉寂,万马仍然齐喑。
      不知那个冒失鬼谁开了个头,然后,笑声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哼哼哼哼哼,嘿嘿嘿嘿嘿,各种轻重缓急深浅正邪的笑声都有,荒原上再次沸腾。

      梁军守将惦记着城门还没关,对勤王军统帅一揖道:“末将带美……美……美人回去覆命,当禀明圣上今日勤王师救援之事。”

      “且慢!我勤王之师今日损兵折将,这功,不该将军一人领了罢!这美……美……美人该归我们。”勤王师统帅忿忿然道。

      两边意见相左,但都在说“美人”二字时结巴了。可见美不美见仁见智,可丑不丑那是众口一词。

      一句不合,已然开打。

      清澄瞧见那墨青又和绛红搅在一起,喃喃道:“这天下人都疯了。”

      她刚想祭出她屡试屡爽的六字真言——“我不是博王妃”,便被一人抢了先。

      那人,便是斩断高台脚的那十数个白甲骑兵之一。

      “她不是博王妃!”那人将缚了手脚的都督押出来,道,“适才于契丹营中救下贵国都督,他可证明这女子不是博王妃。”

      梁军守将见真是都督,忙下马跑过来给上司松绑。

      清澄也算九死一生、见过阵仗之人了,就算在千万人的注视下滚鸡血也镇定自若,可是她听到那人的声音,还是颇觉不可思议。

      她循声望去,眼睛都直了——这,这,这不是徐知诰吗?

      那都督也不知道是忘了全家老小命悬一线,还是实在想报救命之恩感激涕零,立刻传令梁军回城驻守,勤王之师在城外休整,只字不提如何处置“博王妃”,似乎有意放他们走。

      徐知诰于是策马到清澄身边,俯身将手伸给她,“随我走!”

      徐知诰一下马,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后背沾满鸡血的战甲解下来,命随从扔得越远越好。

      他走几步又停下来,回身说道,“我找玄真借一身裳,你也快些换下来。”

      清澄见他那副厌弃样,心里又歉疚又不平——刚才是谁要她抱紧他别摔下来的?
      她抹了抹脸上的鸡血,忽然意识到刚才他提了一个人的名字。她一步跳到他身前,抓着他仅存的白色单衣,结结巴巴地重复一遍:“玄真?”

      徐知诰来不及拂开她的鸡血爪子,见衣襟也着了鸡血的道,那眉毛便皱得可以夹死飞蚊。

      “上清观的玄真?”清澄知趣地松了手,但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神,像饥饿的猎户见到奔跑的貉子一样目光灼灼。

      “正是。”

      “好!且待我速速给梁帝报信,说玄真在这里,他也就不会烧终南山了。你知道,师父换个山头无所谓,全真子的脾气不好,将来结怨,我们又打不过他们——”

      “你敢!”徐知诰脸上已是惊风怒涛,“你——”

      “我知道这样不妥,可梁帝是真心思慕她,而我又舍不得师父和终南山的猴儿们。”清澄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徐知诰为什么生气,自己忙忙解释剖白起来。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徐知诰果然是喜怒无常,忽然又和风轻煦地说,“她这些天在我帐中,缠绵床褥……”

      “哦,缠绵床褥,好,那就过几天。”清澄唯唯诺诺答应着,一回味觉得不对,“缠……缠绵……”

      她还没将那意思嚼透,就见四郎和阆仙闻声迎出来。

      阆仙辨认出了清澄,念了几声佛,“阿弥陀佛,我白担心了半天。果然二郎言出必行,真将你救回来了。”

      四郎还未卸甲,先龇嘴装作对清澄嫌恶了一通,才对徐知诰说道,“我在耶律德光赶到南大营之前便撤了回来。一路留神看过,并无人追来。”

      阆仙推推清澄,望着二郎半笑半诮道,“你们都月余没见了,三妹该存了一肚子的话要对二郎说吧。”

      四郎心领神会,故作歉疚道,“哎,我只是来报袭营之事,报完了,也该走了。”

      阆仙道:“我见二郎脸上挂铅云,见了整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三妹用什么方法驱云见日。”

      清澄哪有心思和他们顽笑,她拼命在捉心里那只蛉虫,想捏死它。但那蛉虫十分灵快,无影无踪无迹无形,只有那咬过的地方十分不适。

      她迎着阆仙和四郎期盼的眼神,神差鬼使地说:“一个多月没见,二哥哥消瘦了。其实缠绵床褥未必是个伤筋动骨泄劲的事儿,我下回再见二哥哥,一定给你带‘伏羲女娲图’、‘玄鸟高媒图’,须知阴阳调和才是养生之道。”

      阆仙和四郎瞠目结舌,惊讶于她这样无邪的女孩儿竟满口房中术,再者,这和二郎有什么关系?

      徐知诰是“见识”过的,因此不以为奇,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只以为是惊吓到了,便说:“你先沐浴,我找玄真借——”

      “不用了,我借阆仙姐姐的衣裳便好。”清澄说完这句,便低着头从他三人面前走过。

      热汤涤尘后,清澄果然是累得倒头就睡。

      醒来时,她本已经忘了那只虫,可见到徐知诰正在屋外空地上和四郎说着什么,那被咬的记忆倏地又回来了。

      北地寒冷,徐知诰穿着浅褐色窄袍,领口一溜青貂毛儿,拱着清矍却不失玉树华容的面庞。那袍是左衽的,跟汉人的右衽袍正好相反,正是契丹的样式。他的头发也不像在扬州时用簪子簪着,而是用发带缚了一半垂将下来,说不出来的俊逸。

      那两兄弟正在合计被清澄打乱掉的计划该怎样收场:
      “二哥,本来万无一失的计策,现在为了救三妹……”
      “不要紧,契丹和梁国都只是疑心,没人知道我们的底细。”
      “依二哥看,李存勖还要多久才能攻下汴梁?”
      “就在这一两月之间了。”
      “好,我们继续韬光养晦,静观其变。”

      ……

      清澄听不轻两个哥哥的喁喁私语,她昨日身心疲惫,在奔马上无暇四顾。到了山中又被虫子咬了,没细看这周遭景色。此时,从屋内远眺出去,这山麓竟绵延逶迤直到天尽头,云天低垂,墨蓝相接。

      在这静谧的水墨山河中,忽然有什么在动?清澄那过人的眼力此时派上了用场,她定睛一看——呵,一白一红两匹马儿,拖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朝此处飞奔而来。

      她害怕二郎他们会错手伤害,连忙跑到屋外,喜极道:“是筱刀和小麻绳!对,二哥哥,还有你的白鹤!”

      白鹤轻尘而来,见了徐知诰,便兴奋地立身扬蹄,蹭到徐知诰身边,低首伏耳,似乎在等他摩挲鬃毛。

      可怜筱刀被白鹤掀了下来,他就地一滚,化解了坠地之力。顾不得许多,冲过来就抱住清澄大呼小叫:“可急坏我了,你要是有事,我可怎么办呢?”

      筱索倒是知情识趣,见那母野马往白鹤那边踱,便大力拉她回来,小声斥道:“你看不出来?它心里最重要的可不是你!”

      白鹤张着乖顺的眼,望着徐知诰。

      徐知诰却用足尖勾起被筱刀扔在地上的鞭绳,扬手给了白鹤一记重重的鞭子。

      这一鞭惊到了正和筱刀比划惊险奇遇的清澄。清澄见白鹤挨了打,心痛了,气呼呼地说:“你可真是脾气古怪,白鹤怎么你了?”
      徐知诰收回马鞭,指着白鹤仿佛在训诫一般:“你是谁都可以骑的吗!”
      清澄想牵白鹤过来,奈何白鹤双眼委屈哀恸,可就是贴着徐知诰不走。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个神经!”清澄懒得理他们,走回来继续和筱刀眉飞色舞地比划。

      四郎也加入进来,听得一惊一诧。到最后,四郎叹道:“原来三妹这样可怜。”

      “是啊,我早知自己晦气至此,当初还跑什么,不如顺了父亲嫁到闽国,好过被人绑被人烧。”清澄边说边瞪了筱索一眼,他可是绑她的始作俑者。

      四郎一听这话,如临大敌,慌慌张望了徐知诰一眼,打着手语叫清澄不要再说。

      清澄偏没看到:“筱刀,你还说你们陈家村的人都疯了,我看不是。是这些天子将相们都疯了,疯了还到处咬人。莫若我和你去陈家村避难吧。”

      四郎两眼一直,心里大呼不妙。

      果然,徐知诰将马鞭掷于地,一言不发地把仍在悲天怆地的清澄拖曳过来,扔到白鹤背上,自己飞身跃上马背。

      “呔!你要干什么?”筱刀拦在白鹤跟前。

      可他忘了白鹤是“凭空虚跃,曹家白鹤”。那白鹤见主人不弃,感念之下如有神助,竟跃过筱刀。

      清澄心里的悔恨啊——

      师父常说,言多必失,清澄你一要学会急急如律令的道士招牌动作,二要学会一个“但笑不语”,有此两招,便可走遍天下不愁没饭吃。她第一招学的精妙,第二招就差些,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定是刚才那句“天子将相们都疯了,疯了还到处咬人”,把喜怒无常的徐知诰激怒了。

      “二哥哥莫要顽笑。”清澄忐忑不安地赔笑道。。
      “不顽笑,闽国虽被我灭了,还有楚、蜀和吴越,你想嫁到哪?我这就把你送去!”

      这本是一句气话,谁都当它真是一句气话。

      妙人儿筱刀却高兴地不得了,再次站在白鹤跟前,死命拉住它的辔头,神气活现地对徐知诰说:“不用烦劳你千里单骑送她走,我在路上碰见了三国王子,他们正好也在找你们,我就带他们来了。”

      他亲昵地抚了抚白鹤双眼之间的一撮白鬃毛,指指远处说:“你看,这不就跟来了。”

      徐知诰当下恨不得和这妙人儿同归于尽——一招好棋被他毁得干干净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