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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骑鹤下扬州 自古都说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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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清澄便得知自己被许给闽国王子。吴王和清翎俱已首肯,并搬诏按公主仪制操办。
“我替你挑的不会错。闽地偏远,自古易守难攻。将来若中原君主挥师南下,闽国必然是保全到最后的。闽王子昶,与你同岁,博学而多才,定是良人。”徐温苦口婆心劝说女儿。
清澄待他说完,再问:“二郎也同意么?”
徐温说:“二郎并无异议。澄儿,我与他说过,其实你与他倒也般配,只是——”
清澄心头一跳。果然,父亲接下去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只是他拒绝了。他说君子一言九鼎,既然与王将军的女儿订了亲,便不能再悔改。你可知为什么?”
清澄迷茫地看着父亲,不肯相信。
徐温如实告之:“我告诉他,若要娶你,一要改姓,避兄妹之嫌;二要弃官,绝欺君之想;三要出扬州,躲你命中之劫。他,他不舍得。”
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她联想到方才徐知诰的欲言又止,不得不信了父亲。
“你终究是小孩子心气,坐井观天只知道一个二哥哥。可是他的眼界就很大,里面山海湖池,你有一席之地,也只有一席之地。”徐温说道。
清澄有些懂了,又问了一遍:“二哥哥真的同意了?”
徐温点点头。
清澄觉得闷得很——他竟同意了?他难不成不知道,她已经被他采补了,再嫁给别人多不厚道?他难不成不知道,她被师父的“远尘缘”吓唬了许多年,近一回尘缘多不容易。
她再一想,是了,他确实是不知道。
他确实是不知道。
又或者,即使他知道了,仍是今日这个选择。
回到听风院,厨房将花朝糕送来,清澄见到这个不合时宜的糕点,又气又伤心,将三两块糕儿一齐塞进嘴里,才堵住自己的哽咽声。
不多时,清翎赏赐了许多珠宝作为陪嫁,并召她进宫,作临别一叙。
清澄收拾妥当,跟那些宫人去了——这一次,倒真是进了宫,而不是去大明寺。
“不想去闽国?”清翎见她眼睛略肿,心下明了。
“闽地太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父母。”清澄掩饰道。
清翎仰头一笑,语带讥讽:“你可知你并非母亲所出?”
“我知道。”这还是小时候大哥偷偷告诉她的。
“你母亲从前的夫君,是李唐最后一任扬州刺史秦彦。你可知你母亲后来怎么到的徐府?”
见清澄惶惑,清翎益发得意,金步摇上面的飞凤颤颤巍巍地晃着,“秦彦遣人护送爱妻出城,被我父亲截获。你母亲月眉郡主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就算我父亲一向不耽于美色,见了月眉也难免动心。他说会放秦彦一条生路,你母亲便来了徐府。父亲对月眉可真是好。我那时不过五岁,都记得他是怎样百般迁就她,还命令我们所有人都不许透露你父亲已死的消息,只说没有你父亲的下落,还在打听。就这样瞒着你母亲瞒了一年。”
“你就继续编派吧。”清澄捂住了耳朵。
“编不编你听完了再说!”清翎一把拽下她的手,飞快地将话语灌进她耳朵里,“后来,我的母亲,不,我们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偷偷叫我向月眉透露了秦彦已死的消息,还让我添油加醋形容了悬秦彦首级于城门的惨状。你母亲忍辱负重委身于别人,已经日日受良心谴责,听闻你父亲已死,便有死志,产下你的当晚,她就毅然决然沉了湖。你记得徐府的荷花池么?就是在那里。”
清澄心里一痛:“母亲待我如同亲生,你别想离间我们。”
“我母亲我还不知道么,她只是愧疚罢了。”
至此,清澄已经哑口无言。
而清翎犹在说:“现在你还眷恋徐府么?”
有宫娥进来添烛,被清翎喝退下去。
四下无人时,清翎凄凄然笑道:“我再和你说一个故事,保管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二哥哥。”
清澄此时,倒是再也不想见到清翎。她千恩万谢地伏地磕头,道:“我本来就不想见二郎,不劳姐姐多费唇舌。妹妹去意已定,再见只怕无期。姐姐珍重。”
清翎甩开广袖侧倚在凤塌上,心满意足地冲她挥挥手:“妹妹回去罢,我也乏了。回府见了‘咱们的’母亲,就说我很是挂念她。”
清澄出得吴宫,把刚才使劲掩饰的心酸都抖落出来,在路上哭的稀里哗啦。生母沉湖,一半是徐温的欺瞒强占,一半是徐夫人的走漏风声,非要锁定一个仇人,她也不知道该定哪个好。
她倒感激清翎,因为悲悯生母已经占据她全部的心神,徐知诰那点不厚道的事就算不得什么。
哭哭啼啼回了徐府,徐夫人已等了她多时。清澄不屑于再搭理她,垂眼看着桌角。徐夫人以为她是不想嫁人才哭,也不深究,便欣欣然说:“你父亲放了筱刀,他说念在你们主仆一场的份上,让他过来和你话个别,再送他出去。”
清澄进门时的确见到一个男人,也没多想。现在听到说是筱刀,把眼瞧过去,差点没吓昏——原来她上一次看到筱刀男子装扮,还是四五年前。四五年间,她早已潜移默化认为筱刀就是个不能说话的丑陋女子,只是在徐知诰吓唬要纳筱刀为妾时,才记起“她”本来是“他”。就算那次筱刀被徐知诰当面揭穿,穿的也是女冠醮衣,今日一身湖绿色男子衣着,鬓角以上的头发束成一束,用个璎珞冠饰簪着,活脱脱一个青年游侠儿,好看倒好看,只是,他怎么会是筱刀呢?
徐夫人生平一大乐事就是翻她的宝贝箱笼,把宝贝们来来回回点一遍,摩挲一遍。她说要给清澄找些锦缎做嫁妆,嘱咐徐福过一个时辰遣筱刀出府,这就径自去了。
筱刀见清澄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感动极了,说道:“我关了四十天,难道你就哭了四十天?这四五年我倒是没有白白屈尊服侍你。”
清澄一听筱刀说话的声音,又想哭了,为什么是个男人声音呢?
“我习惯不了,你先别出声,写字跟我说话好不好?”清澄恳求他。
“你少来了。当初也是你说我声音装不像,怕被识破,逼我有人无人都不能说话。我都快成真哑巴了,现在谁都别想我重蹈覆辙。”
“好好好,随你。你倒是说说,一个牢房能锁住你吗?你躲里面干什么?”清澄怄了一天的气,现在都洒在筱刀身上。
筱刀带着傻人特有的自鸣得意,道:“我费点力气是能出来,可是我就是想叫你发现——我陈筱刀有多重要,省的你成日惦记什么二哥哥!”
连筱刀都早早看出来了——她其实一直不那么讨厌他,反而是欢喜他的。她就这么没出息。
清澄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蹲在地上埋头就哭。
陈筱刀用衣袖替她揩揩眼泪,撺掇她说:“徐府里又不好玩,我们出去吧,你想到哪去我都陪你!”
“嗯,他们要把我嫁到闽国,事不宜迟赶我要赶紧走。”
陈筱刀眼睛都睁圆了:“我才休息了四十天,你连终身大事都定了!这怎么可以?我从你十二岁等到十七岁,容易吗?”
清澄今天一惊一诧太多次。她本来记挂的就是从前的女跟班筱刀,不是这个有名有姓的江湖游侠儿陈筱刀。乍听他说这些轻薄的话,更加觉得他面目可憎、十分陌生,于是一路把他扯到府门前,推他出去,还叫徐福栓住门。
陈筱刀还在拍门:“你几时走,我也好接你?”
清澄跺着脚恨他透露了出逃计划,于是隔着门板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不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就再不认得你!”
喊完了,看着徐福莫名其妙的样子。清澄也觉得这一天真是莫名其妙。
徐知诰、徐温、徐夫人……一个个都变了,没有一个人和她想的一样。最可怕的是陈筱刀,原来并不是景仰她的仙风道骨才当跟班的,而是存着那么龌龊的心思!
清澄用力拍拍自己的脑袋,甩了甩头,拖着步子往偏院走。
两只仙鹤交颈而眠。清澄顾不得扰鸟清梦,蹲下来一边腋窝夹一个,边蹭它们边感慨说:“师父说你们是仙鹤,可世间哪有那么肥的仙鹤,我一定是又被骗了,你们压根不是仙鹤对不对?”
两只鹤睁开眼准备啄过去,见是女主人,便饶了她,优雅地挣脱出来,换个地方继续交颈而眠。
那些婢女个个被宠坏了,也不等她就先睡下去,连灯都没给她留一盏。
清辉洒了一院子,隔着几重回廊,没有荷花的荷花池散着寒玉一样的光泽,清澄扭头不敢再看那湖面,不敢想母亲是如何万念俱灰投湖自尽的。
事不宜迟,她今夜就要逃。夜深人静,徐福这条忠犬一定还没来得及向主人通风报信,不走更待何时?
别人出逃还要带细软,她连细软都省了,黑摸摸地翻出上元节那身青衣衫换上,只带了一条“飞仙索”。这索头上有个三爪钩,用来攀墙越壁。她和筱刀当值司历时,在坊间寻了不少宝贝,飞仙索就是其一。
清澄牵着绳索将三爪钩挥了几圈,一扬手,钩子便稳稳抓住墙头。
这宝贝也太好使了,她悔不当初,怎么没把夜行衣、蒙汗药一块儿买下来,凑成“夜行三宝”,以备日后之需。
她抱着一只仙鹤蹭蹭蹭上到墙头,丢到墙外去,如此这般又丢了第二只,才翻墙跳到地上,跌了一跤,起来拍拍一身的灰,这便轻易出了徐府。
已经是宵禁的时间,街上行人稀少。清澄只想回终南山,于是奔西门而去。
远远看过去,西门的几个戍卒也只是依循惯例盘查货物,她便放了心,抱着她的两只鹤镇定自若地走了过去。
戍卒见是个女的,从怀中掏出画来比照了一下,便恭敬地作揖道:“小姐请回。”
清澄强作镇定:“你们认错了,什么小姐,我是城外李家庄的粗使丫头。”
几个戍卒统统跪下:“小姐莫为难我们,仆射大人今天亲自来巡视,说要是放走了小姐,便会与闽国交恶。”
清澄知道走不成了,心下萧瑟,道:“给我看看你们的通缉令。”
戍卒恭恭敬敬呈上那幅肖像画——跟她并不十分像,只是抱着两只肥仙鹤很应景。清澄彻底被徐知诰打败了,他连她带什么走都能想到。倒不是她舍不得这两只蠢鹤,是她投奔师父而去,丢了去岁师父所赠信物,不好交差。
头一回出逃就这样宣告失败。从此,徐府严加看守,她一直苦苦得不到机会。二月初一,徐温和夫人都到庙里替徐知诰请期(注:唐人成亲“六礼”之五,到寺院里占卜定吉日)去了,她借着更衣的机会仍旧翻墙出来,这回抛下两只鹤,改带了细软,去当铺换了一身男儿装出来,奔北门而去。
戍卒这回没有为难她,放了行。
但出城还不到一里,这一条土路上无论男女老少统统被抓了回去。洗脸、散发、解衣……清澄分在男子这一边,到了解衣这一关,终于自觉出列。据验身的人说,仆射大人每天都在东、南、北三处城门间来回视察,方才一经过北城门,就大骂了守将一通,命他把十里之内所有的人抓回来。
晚间,徐温和夫人听说清澄今天又试图逃走,将她叫到房中絮叨了足有一个时辰。清澄站的腿根发软,他们才尽兴。徐温放下狠话:“要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三日后,是宣州刺史的副将拖着一条断腿哭倒在含元殿阶前,说钱王见小王爷求亲无功而返,以吴国允闽不允吴越为由,发兵兴师问罪,现已围住宣州城。满朝哗然,议论纷纷,说丞相之女的命格果然太硬云云。吴王问谁可迎敌,诸将都等着徐知诰请命,可他偏偏不吭声。杨隆演堂兄领兵出征,临阵被斩于马下,吴军弃宣州而退守翕州。
徐知诰每日托病不上朝,却天天在城门蹲守着。
徐温保荐王老将军,但吴越的探子如有神助,将吴军的行军线路和粮草辎重所在摸的一清二楚,切断粮草,将王将军部截成三段,围在翕州城外进退不得。
不日,翕州城破。不过十日功夫,吴国连失两州,两员大将一死一困,吴王泣问谁可抵挡吴越军,座下有人冒死奏曰,左仆射徐大人对阵吴越,未尝败绩。
可徐知诰依旧托病不出。
徐温在大明寺等了半日,宵禁时才等到他回来。两人密谋于室,徐知诰终于同意率亲兵去阻截一路势如破竹的吴越军队。临行前只有一请——扬州城门关闭十日,所有来往人马,一律不放行。
这十日巨变,清澄在深宅中只知个大概。她每天凄凄惨惨戚戚地巴望着闽国晚点来迎亲,直到接到陈筱刀手书:“酉时三刻,徐府后门。”
送信的是徐禄,这便不足为奇了。徐禄不像徐福那样一根筋,定是筱刀给了他不少钱财。
筱刀的字让清澄倍感亲切,午间和晚间都吃了三碗饭,生怕到时候跑不快。
到了酉时,徐禄在后门东张西望,见清澄来了,慌忙将门推开一条缝,放了她出去。
清澄再见陈筱刀,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早知阿堵物这样好用,我还爬什么墙?
第二句是,筱刀你说的极是,没人比你更重要。
陈筱刀得意万分,牵马过来示意清澄上马。
清澄扭捏不肯。陈筱刀纳闷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道骑马了,你怎么拘谨起来?”
“我自己会骑马了,限你速速再给我找一匹来。”清澄对其他下人都随和,只对陈筱刀才有主人脾气。
“我上哪给你找去?”陈筱刀重新开口说话后,意思表达顺畅了,就不似从前卑躬屈膝。
“买也行,偷也行,反正我不和你一匹马,你心眼坏了。”
“徐知诰打吴越,临走把城门都关了,整座城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南面城墙边有个马坡,等下咱们要蒙了马的眼睛从那跳出去的。你骑术不精,跳坏了怎么办?”
清澄听得激动万分,这次出逃比她前两次威风太多!
她听见徐知诰不在城中,便什么也不怕了,起了个歹念:“我们去偷徐知诰的白鹤马,那是真正能腾空飞跃的良驹。”
陈筱刀骂骂咧咧跟着她夜探大明寺,白鹤果然拴在客舍的院子里。
陈筱刀想拉白鹤走,白鹤哼哼唧唧地抬起前蹄就揣在他肚子上。清澄连忙把自己的脸凑到它又大又亮的马眼前,对它说:“你看,我可不是别人。”
白鹤这才顺从地跟着清澄走了。出得来,清澄自己上了马,一点不怵这马的野性子。
陈筱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骑上马在后面没命地追白鹤:“你知道路吗?得我带路啊!”
南门边,果然有个马坡比城墙矮了许多。清澄的心早已飞出了城外,哪里还等得及陈筱刀,轻轻一拍白鹤,说道:“我不蒙你眼睛,你当一回鹤给我看!”
白鹤似是听懂了,扬蹄上到坡顶,后腿一蹬,便跃下了女墙,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守城将士猝不及防,待要搭弓射箭,有人眼尖,认出那是仆射大人的爱驹白鹤,于是谁都不敢放箭,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闪电驰远了。
这可害苦了陈筱刀,他的马慢,没跟上清澄。南门守将看跑了一匹马,岂能再看跑一匹,马上调了两队人马来看守马坡。陈筱刀逡巡了几圈,发现没有机会可以出去,只好恨恨地折返,骂清澄道:“爬完墙就扔梯子的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清澄被自己的壮举震撼到了,欢欣雀跃地忘了这半个月的不痛快,也忘了还有一个陈筱刀没跟上来。
她把上身整个贴伏在马鬃上,迎着呼啸而来的风,对白鹤喊道:“你太义气了。自古都说放马南山,南山就是终南山。我给你解下辔头,让你在那里自由自在!”
白鹤于是跑得更快,也尽量稳着身子适应并不怎么会骑马的清澄。风儿像逆着她奔涌过来的河,卷走了她脸上的眼泪。
她对白鹤说:“你主人忘恩负义也就算了,还想不放我走。天底下没这个理。咱们就当没世上没这号人!”
白鹤仰头长嘶一声,似乎并不同意。清澄咧嘴笑了,摸摸它的鬃毛:“你还真通人性,回头我给你找一匹漂亮的母野马!”
她没能明白那个“等”字的含义,也无从知晓徐知诰冒了多大的风险,以两州为谢,又奉上情报,请钱元瓘伐吴。而徐知诰‘击退’吴越兵之后,率吴兵长途奔袭,直捣闽国都城长乐,让徐温选定的良婿成了阶下囚。此时此刻,他正带着一身的伤,朝西北进发,只不过目的地是楚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