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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听风一弈 他拂乱了棋 ...

  •   上元节后,清澄的婢女觉得主人的傻气比从前更胜一筹。

      有时见她坐在秋千上发呆,叫她小姐,她过半天才答应,脸上都是笑,让婢女好不害怕,躲的远远的,领着两只仙鹤到花园里散步去了。

      清澄把婢女寻回来,打开妆奁盒,虚心向她请教怎么梳头,怎么画眉贴花。

      婢女大感意外——这小姐总算像个小姐了。她对着清澄两枚长峨眉左右端详,问清澄:“您这眉从来也没拾掇过,换个远山眉何如?”

      清澄来者不拒,仰头预备让她刀举眉落。

      婢女吃吃笑起来:“我这脑瓜,差点忘了二郎最喜欢小姐的眉,杀了我也不敢将它改头换面。”

      清澄红了脸:“你哪里听来的?”

      “光儿说的,她说二郎早先曾自言自语,‘以前听说吴绛仙蛾眉惑主,还不解,现在才知隋炀帝喜欢长蛾眉是正经事’。那时小姐还没回府,我们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一回来,我们就都知道了——满城扬州女子都换了新鲜的眉样,只有您还是长蛾眉嘛。”

      清澄唯恐别人听到,虎下脸来,“再瞎编,小心把你和筱刀一道关起来。”

      “别别别,筱刀是个男的,我才不同他关一起。话说我也和‘她’一处当差大半年,竟一点都没看出来,只当‘她’身量高、长得粗……小姐,玄真我没见过,可从此小姐脱下那丑道袍,我是没见过比小姐更美的。”

      清澄咬着唇,蛾眉倒竖,用镜子的长柄轻轻打她:“叫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我给你簪花罢。这海棠花,是二郎今晨带过来的。”

      “他来了?”

      “坐了一会儿,见小姐还没起来,就上敬贤堂找老爷去了。听说老爷有事找他商议。”
      ……

      晨光被窗棂勒成一格一格,还要拼命挤进来,将敬贤堂的金丝楠木房梁上,都镀了一层金边。

      房中只有徐温和徐知诰两人。

      徐温立在长案边写字,来来去去只有“月眉”二字。
      他写完一张,横竖看了半天,将宣纸团城一团,与徐知诰商量道:“四国王子呆了近十日,这婚事——”

      “婚事须得赶紧定下来。”徐知诰站在父亲身后,说道。

      “诰儿,依你看吴越、蜀、闽、楚这四国,谁更合适。”

      “依儿子看来,都不合适。”

      徐温搁下笔,转身瞧着自己的义子:“几国王子你都觉得不好,你倒是说说,你三妹要许给谁才妥当?”

      徐知诰垂首禀道:“父亲——,父亲对儿子恩重如山,儿子今生都无以为报。本不应该再提这非分之想,只是——”

      “但说无妨。”

      徐知诰顿了一顿,继续道:“儿子情事迟钝,长这么大只对三妹妹动了心思,还求父亲成全!”

      说完,竟一撩衣摆,跪在徐温跟前。

      徐温扶他起来:“不是我不成全,只是王将军那边,你先时时说不娶以证佛法,现在又要娶澄儿,岂不两相矛盾?”

      “儿子已立意退亲,到时先负荆请罪,再请吴王为王将军官晋爵,权作安抚。”

      “你也不怕寒了老将军的心!”徐温有几分愠怒,“想当初,你任左仆射,多少将士不服,是王将军以三朝老臣的身份同我一道力荐你,才让那些人敢怒不敢言。”

      “这些,儿子都记得,只是——”
      “只是你叫情蒙了心!”
      “儿子不是一时迷惑,更不是一时兴起。”
      “那几国王子又要如何打发?”
      “说的通便说,说不通便打。”徐知诰丝毫不犹豫。

      徐温叹道:“看来我真是高看你了。”

      徐知诰说:“蒙父亲抬爱,儿子只愿与三妹共修百年,定然不负她。”

      “好一个不负她。你既出此言,我便成全你。”徐温将那一摞写着“月眉”的笺儿都扔进炭盆,火光映得他脸上森然,“我便准你们成亲。”

      徐知诰大喜过望,揖了一揖:“谢父亲。”

      “且慢,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是你父亲。”火舌将笺儿吞干净,自己也渐渐式微,遁迹无形,只剩红色的炭条儿一明一暗。

      “父亲——”

      “你与清澄都姓徐,徐家二郎娶了小妹,岂不让天下人看笑话?”

      “那要如何?”徐知诰这时才发现自己不过一介寻常人,情起之时,竟忘了徐温最重仁孝,最重一个“名正言顺”。

      “你回复本来的姓,从此不是我徐家人,然后再三媒六聘到徐府来提亲,我那时便允你。”

      “这——”徐知诰不知道徐温是否在试探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你得罪了王将军,就得罪了三十个戍边之将,五十万雄兵。你不是我徐家儿郎,你就让满朝文武百官不再忌你三分,不再看我薄面。”徐温冷静地分析给他听,“朝臣中,忌惮你的是多数,真心服你助你的是少数,你那时便是我女婿,也无济于事。”

      “还求父亲指点。”徐知诰当然明白,他的命运,并不在王将军和那些文官手中,而只是在徐温手中。
      “诰儿啊,我从小看你长大,焉能不知你的志向?男儿有志,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我对你比你三郎、四郎都要用心。我只怕你果真如那《乾坤图》所言!”

      徐知诰心里一惊,慌忙分辩:“儿子并未有任何僭越之想。”

      “诰儿,我来年就年届花甲,活了六十岁,这条命是从无数征战、无数党同伐异中拣回来的,若还看不出你的心思,我岂不白活了?我与先武忠王杨行密生于草莽,起兵举事后便义结金兰,三十年间,先武忠王从未对我有半分猜忌,我已感激涕零。先王既然临终托孤,我活着一日,就不能让吴国二十州换了别家的姓!”

      这番话字字铿锵,徐知诰再也无法辩解,只能沉默不语。

      “多少人劝我除了你,以免后患,我只是不舍得。目今你与清澄成亲,到是个好机会。你就以清澄‘泽风大过’的命格犯扬州、累父母为由,下马挂印,领一个盐运的肥差,安安心心到润州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过日子,也是人间一段佳话。”

      徐知诰沉默不语。

      “我还以为你有澄儿便足矣。”徐温悠悠说道,“既不是,澄儿跟了你,也是‘燕巢飞幕’,我怎么会放心。”

      ……

      像是不知哪里射来的羽箭,一箭穿了他的心。徐知诰等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儿女情长总是小事,儿子既然是徐家儿郎,就不会再改名换姓,既是吴王的臣子,就不会再有半点僭越之想。”

      “那与王将军女儿结的亲,你还退不退?”

      徐知诰咬着下唇答道:“君子一言九鼎,自然不退。”

      “好,总算不是无药可救。”徐温走到廊外,喊徐禄过来,当着徐知诰的面吩咐徐禄:“你去客舍通报闽国王子,就说我明日设宴,商议小女的婚事。”

      徐知诰像木头一样立在那里。他平素难得见真心,一现真心就被徐温揪住机会,痛快淋漓地教训了一顿,不骂不打不责罚,却让他惊惧、让他猛醒——他徐知诰,是不能不姓徐的,他纵有再大能耐,也须在徐温的忍耐范围里折腾。

      对徐温而言,再没什么比“托孤忠臣”这个生前身后名更加重要。

      徐温即刻进宫,只留徐知诰独自伫立在敬贤堂“敬贤礼士”的牌匾下。日头越往上走,阳光反而不能窥探幽深的厅堂,退居到廊外庭院中。徐知诰走到屋外,等到初春暖阳将他的寒意驱跑了,才一步一步走到清澄的偏院。

      他站在窗外,见清澄正在教婢女博弈。婢女先看到他,示意清澄看窗外。
      清澄隔着窗棂对他轻轻一笑,下了塌跻着鞋请他进来。
      徐知诰低头看那棋盘,清澄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异样,笑呵呵地将黑白子挑出来。她仍用黑子,边下边和徐知诰说:“你看我这个越窑青釉茶碗,还是当年离家时带走盛棋子用的。钱元瓘说我它是越窑中的残次品,要给我换,我还不让。”
      ……
      “你在白马寺那局棋,下得真是漂亮。”
      ……
      “用了午饭没?我叫厨子偷偷做了海州的花朝糕……”

      他心里那根弦揪得太紧,无论清澄说什么,都像是重重的弹拨,又是撩动,又是震得嗡嗡响。他不忍心打断她,也更不忍心将这脉脉温情拱手让人,落棋之间,心里已有了一个计策。

      他拂乱了棋盘,飞快地用白子拼了一个字。

      清澄见那棋盘上赫然是一个“等”字。

      “澄儿,你听我说。等到花朝。”
      “花朝糕又不是非要花朝那日吃。”
      “不是这样,你记得我这个摆布。”徐知诰怕说得太明白,隔墙有耳传到徐温那里,就功败垂成。

      徐知诰旋即离开,只留清澄一个人猜想了半天。于是这一日,徐温听到的禀报只有——二郎同清澄下了半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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