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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松下问童子 张真人小心 ...

  •   有一个潇洒的姿势容易,比如骑着名马白鹤跃下扬州城女墙飞驰而去,简称“骑鹤下扬州”。

      将无数个潇洒的姿势连缀成一部潇洒的话本就比较难,比如没有筱刀,清澄只靠着“西北”这个方位经常走错路,又比如没有半文钱,她饿着也就算了,白鹤饿了就容易腿软发脾气。

      钱始终是一个大问题。以往有筱刀在,没钱了他总能很快想办法弄到。现在清澄独自一人,鬼都捉不到,只能当了钗儿当镯子。走到汾州地界,她连白鹤的银鞍鞯都当了,每天骑马硌地胯疼。汾州城的当铺掌柜好心说:“姑娘你不是还有个坠子么,给我看看罢,也许能值几个钱。”

      清澄连忙护住坠子,往衣服里塞:“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

      劫匪、泥沼、暴雨、穷困……就这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清澄终于在一个月后站在了终南山下。与她并排的,还有一匹灰不溜秋疲劳过度的瘦马。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陈筱刀居然比她还先到。据观里的小童说,“筱刀哥哥”跑去看全真子们打架去了。

      清澄在铜盆里掬水洗了一把脸,仰起湿漉漉的面庞问小童:“那我师父呢?”

      “这——”小童似有隐衷,“师父采药去了,云雾重重不知在哪个山头。”

      “胡说!少来这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小心我责罚你。”清澄在观里的小童面前拿大。

      “师父到别处云游去了。”小童改口说。

      “师父一向孤高,从不去别派道观!”清澄扬起手背,作势要打他。

      小童见瞒不过,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师父不让我说。”

      “我就知道他一定在观里。”清澄在衣服上揩了揩手,便冲到里面找起师父来。

      炼丹炉下面柴火毕毕剥剥,铜炉已经被烤得焦黑。张真人正对着炼丹炉念念有词,就听见道童一路走一路喊:“万万不可进去!”

      张真人先是皱皱眉,继而释然一笑,转身对刚刚跑进来的清澄说:“今年倒比往年早来两个月。”

      道童见清澄闯进炼丹房,急得都要哭了:“我不让她进来,她偏要!”

      张真人示意他噤声:“来就来了,算了。”

      清澄没好气地冲小童说:“我在这观里出入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还敢拦我?”

      张真人见她一身皱巴巴的青衫儿,面黄肌瘦,心里猜着了七八分,嘱咐道童:“给你师姐寻一身衣裳,再去置几样吃食。”

      清澄挨着张真人盘腿坐下,老老实实地把这一年来的经历说给他听:“师父,弟子去年下山后,在韭山寻着了师兄,后来又被徐府的人认了出来,从此在扬州住着。谁料想他们非要让我还俗,还逼我嫁到闽国去……弟子费了很多周折才逃出来。”

      张真人忘了自己坐在铜炉边,一挥拂尘准备点评一两句,麈尾被炉壁的高温烫焦了两寸。他就继续挥着这个上面白下面黑的拂尘,笑眯眯地说:“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我还知道了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那你恨不恨徐大人和徐夫人?”

      “有一点,但又不那么真切。我更恨自己,没法将他们完完全全当仇人。”清澄实在对自己失望了。

      张真人小心翼翼避开铜炉,又将那拂尘潇洒一挥,道:“世人受了话本唱词、唐人传奇的蛊惑,好像为了报仇穷尽一生倾其所有就是痛快,大仇得报就是英雄,这未免荒谬。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仇?都是自己给自己寻的。就像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烦恼,也是自己给自己寻的。你只需记得四个字——”

      “随缘且喜。”清澄比张真人还先说出来。

      “说的是!终其一生他们都在心里怀着愧疚。你若是杀了他们,他们就解脱了,这愧疚反而缠上了你,你又如何解脱?”

      清澄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搓着手辩白:“我说的报仇,也不是指要他们的命。我就想,就想偷了徐夫人的那些宝贝箱笼,让她哭一阵子。”

      张真人呵呵一笑:“你这个孩子天生机敏,跟我处了几年,总算把性子养钝了。谁娶你,是积了几辈子的福,那小子看不透,是他没攒够福气。”

      清澄把徐知诰这一段瞒了没和师父说,不想他已知道,于是耷拉着脑袋说:“我以为他待我好,就……您让我远尘缘,竟是对的。我从此不上这个当了。”

      张真人见筱刀铁青着脸走进来,用拂尘柄指着筱刀说:“他倒是和你一样的想法。”

      陈筱刀提了一桶水,全泼到柴火上,末了把木桶往地上一扔:“我从此不上你们的当了!”

      “师父在炼丹呀。”清澄觉得筱刀大概是疯了,炼丹最忌讳中途断了火。

      “你都来了他还炼哪门子丹!”陈筱刀也不知道是对清澄生气还是对师父生气,“你们两个真真是一对好师徒!一个对我说,清澄还小,你在她身边等她几年再说。一个就趁我不在,偷偷和别人骑马赏花看灯喝酒把臂同游……”

      “什么叫趁你不在,明明是你自己躲起来。”

      “是啊,我就是傻,以为太阳天天见不觉可贵,哪天看不到才会怕盲。躲了四十日,没想到你一点不觉得离不开我,自己离了太阳,人约黄昏后去了。早知如此,我在你每天念叨你那白眼狼好哥哥时,就该用刀刮花他的脸。”

      “你又知道了?”清澄心虚地嘟囔一声。

      “拜你所赐,我出不去城,亲眼看见南城戍卒丢盔弃甲在那里焚香烧麝,说徐仆射谙熟你的气味,别被他闻出来你是从南门跑的。你看,我不过是四十天没盯着你,你就堕落成被别人谙熟气味了……你真是离了我一天就变坏了。”

      “好好好,你是金光闪闪的日头,我离不了你。可他又不是黄狗,我又不是肉,什么闻味道不闻味道的。”清澄觉得头疼,这陈筱刀是不是几年没说过话憋的慌,怎么这么多话。

      张真人起身道:“你们慢慢计较,若是吴国来找我要人,你们自己应付。”

      清澄一听,立刻就要跳起来,无奈坐了半天双腿麻木,只好习惯性地找筱刀求救。

      陈筱刀熟门熟路地往她屁股上的环跳穴一踢,就将她踢得一激灵站了起来。她还想追着师父去,筱刀拦住她:“让他休息罢,他炼了八个月的丹了,眼看就要……哎,让他歇息歇息吧。”

      “我这就去找个山洞躲一躲。”

      “慢着。”陈筱刀拉她回房。只见她的床上堆了一床眼熟的东西——玛瑙棋、妆奁盒、飞仙索、乞巧节买的谷板,甚至还有几本占星历法!

      “我的仙鹤呢?”

      “不见了,徐禄说他没找到。”

      清澄常闻说谁谁谁养了只鹤,人死了鹤也不食而亡。她还真有些想那两只傲气的鸟儿了,“难道他们殉主了?筱刀,你帮我想办法再给徐禄问清楚可好?”

      陈筱刀黯然道:“我就算是活菩萨普渡了你五年,圆了你千千万万个愿,你也没见上一炷香给我。我爹说你们太微的人最不讲信用,果然如此!我死心了,不跟你一处玩了。”

      清澄恍惚间听到一个“太微”,太微是什么?师父只说他这一派是散派,无名无号,无源无流,哪里来的一个太微?

      陈筱刀却没给她一个寻根究底的机会,扭头便出了观,闷闷不乐往山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松下问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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