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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海州怀宝 她觉得这个 ...

  •   四郎在回来的路上编了一句话:“有情饮水饱,有情能闻香。”

      清澄伸手敲他脑袋:“休要胡说,二郎恨不得时时剜我的肉,能有什么情?”
      “你果然是竹子无心。”四郎替徐知诰不值,“他说你马车违了矩,让御史台的人打你,乃是护着你;他冒着事败的危险从三郎手里救你;他废道根本是为了让你不当女冠;还有今日打马球,只怕父亲都看出来了……”
      “慢慢慢,什么叫打我是为了护着我?”
      “他画了你的像,被清翎看到了。七夕那天清翎在宫里见到你,猜疑你是画中人。他便只有找御史台责罚你,省的清翎给你找麻烦——那可不是打十板那么简单。”

      清澄的脸红了,也不知冻的还是羞的,忍了半天问:“什么画?”
      “有几张瞧着像是在庙里,有几张又是在军营里……其实他画画很不怎样,只是那画里是个道姑无疑。”

      月亮为什么这么亮呢,照的人无处藏身,她恨不得挖个洞藏起来。

      快走到府门前时,清澄忽然悟到刚才忽略的一件事:“清翎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四郎连连叹气:“还不是因为二郎这个和尚身偏有桃花命——清翎打小就喜欢他,你不知道?是了,你不在家当然不知道。”

      清澄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清翎?难怪她要送宵夜,难怪她帮着钱元瓘求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第二日就有宫人来府中,说是清翎命三妹入宫一叙。清澄忐忑不安地上了马车,念了一路的老君保佑,车辇也停了下来。她下得马车,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一打量,就放了心——
      刚才还龙黄金灿的马车华盖,不知何时被撕掉了,只剩一顶青灰色的棚。那两个宫人更是变戏法一样换了普通的家仆装扮。眼前也不是什么宫门,而是大明寺的山门。

      这分明是瞒天过海的计策。

      徐知诰在山门那里等她。雪亮银光一身白的戎装,玉树临风,煞是——
      嗯,好看。

      她换上他备好的胡服,出得来,徐知诰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袭白色鹤氅,一抖手环在她身上,再细细替她偎好帽檐,系好领口的绳结。

      清澄的视线正好平齐着徐知诰的下巴,心里巴望着他快些系好,再不系好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徐知诰终于系好了那个昭君结,牵了那匹眼熟的白马出来,先扶她上马,再纵身跃上马背,在她耳畔说道:“今日去打海州,你与我同去。”
      “为何?”
      “怕你又对提亲的人说一娶多得,还是看着你稳当。”

      一般话本演到这里,一定是美人娇羞一笑,配上一记凌空甩得漂亮的马鞭弧线,和若干豪气干云的男子笑声,再是绝尘而去的两人一马三个背影,衣裾飘飘,马尾欢腾,一派俊逸洒脱。

      但清澄让这个画面打了折扣。她从来和马这种生灵看不对眼,双手死死地拽住缰绳。那白马屁股上挨了一下,正欲撒蹄狂奔,可牙槽里的缰绳又勒得紧紧的。两个指令互相冲突,它奔与不奔拿不定主意,只好在原地心烦气躁地转着圈儿。

      徐知诰道:“你这样,我们是出不了吴国了。”说完,一双大掌便覆在清澄的手背上,化解了她拽绳的力道,再一夹马肚。白马会了意,沿着出城的路奔了去。

      白马腾跃而起的一瞬,清澄的身子失了重,完完全全靠进了徐知诰似乎早有准备的怀中。

      海州一役,四郎头次上阵当先锋,用了火攻。等徐知诰赶到的时候,城已破,他便在营地里等四郎回来。

      清澄肚子饿,又吃不惯杂粮饭。徐知诰于是挽弓射下一鹄,默念了一遍阿弥陀佛,命人烹去了。

      不多时,四郎与王将军得胜出城。徐知诰当着众人的面,只大大褒奖了王将军,问他道:“将军以为,留多少人马驻扎海州?”
      “李存勖无暇看顾小小海州,老夫以为留一万精锐足矣。”
      “好。谁可坐镇海州?”
      “目今百废待兴,非宋齐丘宋大人不足当此任。”
      “正合我意。”

      两人还在谋划着,四郎却眼尖见到了躲在一边啃翅膀的清澄,奇异道:“三妹也在这里?”

      清澄赶紧擦擦嘴角站起来:“我同二郎一道来的。四郎首战功成,可喜可贺呀。”

      四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从那只烤鹄身上撕下一瓣,道:“我可是真的饿了。”

      正在这时,徐知诰府上的驭车的老伯赶到。四郎看一看刚刚从南边赶过来的车,又看看徐知诰不胜疲惫的白驹,发现了疑点:“三妹不太会骑马,又没有乘车,你是飞过来的不成?”

      清澄还来不及辩解推脱,就听见徐知诰咳了一声道:“我想进城看看,还须劳动王将军和四郎领路。”

      清澄分明感到那王老将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见三人已走,杂役们也散了,她松了一口气,拍拍白驹道:“骑一匹马也没什么,是吧。”

      “谁说没什么?”替徐知诰赶车的老伯抱来一堆青玉米和苜蓿给白驹吃,冷不丁说道。这白驹在家时,就是他照料。看见它困乏的样子,他心疼得厉害,赶忙去找些好东西补偿它。

      过了好一会儿,老伯又说:“除了二郎,三小姐是头一个骑这‘白鹤’之人。”

      “白鹤?”清澄想到自己从终南山带回来的两只仙鹤,“这样奇怪的名字。”

      “曹洪与魏武所乘之马名曰白鹤。时人谚曰:‘凭空虚跃,曹家白鹤’,这白鹤便是曹家白鹤的后代。”

      “哦,还是名门,那正好称了你那名门之后的主人。”清澄用手指梳着马鬃,戏谑说。

      老伯正色道:“三小姐不可菲薄世子。”

      “好一个‘世子’!我早就猜你是李家的老臣,果然。”

      “不敢瞒三小姐,老夫确是。十二年前,孙儒攻海州,先王命我护着夫人世子出城避难。后来先王死在乱军之中,老夫将孤儿寡母安置在寺院,独自去扬州向先王故人扬州刺史秦彦求救。不想,不想杨行密斩杀秦彦,夺了扬州。等老夫返回庙中,禀报此事后,夫人竟当着世子的面自刎身亡。”

      “这又为何?觉得无依无靠?”

      “那可是看轻了夫人。夫人向来刚烈,她听说先王故人亦死,见世子在庙中和沙弥们斗草玩,毫无亡国丧父之痛,便叫世子到房中,只说,我儿,尔父战死城中,你没亲见也算了。今日我要你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从今以后,你再不可当那斗草斗虫的无知小儿。你须记得你身上流着尊贵的血统,你须自己想办法,在这世上活下去!”

      清澄好不骇异,再想不到有这样破釜沉舟教育子女的母亲。

      老伯哽咽道:“说完,夫人便拔剑自刎。老夫无能,没有及时救下夫人。老夫一辈子也忘不了世子当时的形状……”

      “原来二郎这样沉稳世故,是有来由的。”清澄竟有些同情徐知诰。

      “世子从此便性情大改,自愿剃度,终日诵经学法……后来的事,三小姐也知道了。只是三小姐可能不知晓,世子除了你家四郎之外,并无推心置腹之人。诸般心事,他都是一人怀着……他从小父母双亡,从前李唐远亲近戚,或殁或匿,更无一个亲人。虽说是徐府的义子,可谁是真心待他?世子是真正可怜之人。”

      清澄联想到初见小和尚时,他步血而行的情景,不免惭愧,应允道:“我不说他便是。”

      “谢三小姐。老夫自从寻到世子,也四五年了,还从未见他像最近这样松快。那日宪宗皇帝千秋诞辰,我们其实已经发觉你跟到庙中,但你对谁都没提。世子不知道多感动。”

      清澄闻言很是羞愧——她原本布了一个自以为天罗地网的圈套想揭他的身世。

      这日,徐知诰查看了大劫之后的海州城,嘱咐四郎许多事,命他留待宋齐丘到任。
      回程的路上,徐知诰骑了一会儿马便在半道上等着。见马车行来,就将白鹤交给牙兵头领,跳上车,掀开帘子坐在清澄旁边。

      清澄朝车辕边挪了挪,道:“你昨夜想必又看奏章,今日又来海州督阵,先阖上眼休息罢。”

      “不困。”徐知诰打了个呵欠,目不转睛地瞧着清澄,含着半分笑意说,“委实不困。”

      清澄被他瞧得心神不安,掀开布帘讪讪地看着车外的草木。

      徐知诰道:“听母亲说,你幼时就是这样一掀帘子瞧见我,把我领到徐府来了。”
      “难为你还知道。既知道,你还对我恶形恶状,不怕遭报应?”清澄好不容易占个口风。

      徐知诰笑了笑,流光溢彩的,然后说道:“我替你说了情,父亲不日就放筱刀。”
      “当真?”
      “自然。”

      徐知诰问起她和筱刀这些年的游历。清澄便将三清山的云海是天下一绝,峨眉山的和尚道士常常打架,昆仑山找不到路上去都细细说与他听。
      他起先还回应一两句,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和清澄的絮絮叨叨,一会儿便沉入梦乡。清澄见他半倚着十分吃力,便拨倒他的身子,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清澄用手指沿着他的眉骨和眼眶拂了两遍,边拂边可怜他:“你母亲不知是个怎样的美人,又能有如此心气和见识……只是,她可害苦了你。”

      这样一副健硕的身躯枕在她腿上,她却不觉得沉,想起师兄清墟那日说她“怀宝不知”,她觉得这个词甚妙——怀宝不知,知了,便不觉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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