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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市同游 好一副惨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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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个上元节,被这些无趣的人无趣的事占去大半时日,清澄不免泄气。
光儿见三小姐并未嫌弃她,甚是感动,登门来邀她赏灯。清澄这才稍稍有些兴致。
出门前,她将婢女给她贴在脸上装饰用的花黄都撕掉,又把花儿钗儿取下来,找来一身青翠的衫儿,换上便出了门。
光儿那帮姐妹都是穿着青色罗衫,一见清澄和她们穿着相差无几的衣着,个个不解。
清澄说得有理有据:“上元节本来就是民间相亲大会。我穿成那样出游,仿佛在脸上写着‘我是王侯小姐,速来提亲’的字样,我现下已有四个了,求老君保佑别再有了。”
光儿的娘是船娘,她的姐妹也多是船家女儿,心性爽朗豁达,见清澄毫无架子,很快便玩做一处。
八九个女孩儿一般个头,一般的豆蔻年华,即使穿着简单的衣裙也照旧牵了一路的目光。女孩儿们爱看缘竿之戏。正巧南市有艺人在缘竿,围了许多人,她们便仗着身形纤巧,钻到前排去。看那艺人以口衔索,拍竿而上,直至龙头。系绳毕,手足皆放,透空而下,以掌拒地,刀行数十步。
那艺人还会绳戏,在高处的绳索上表演各种身形脚法。清澄和女伴们看得一惊一诧,时而担心地捂住眼睛,时而又拍掌叫好。
一时戏毕,观者纷纷投币打赏。
傍晚,清澄请女伴在酒肆里就着梨花酒吃馒头,也别有一番风味。那些船家女儿酒量各个卓尔不凡,吃得清澄翻来覆去数银子,眼看不够付账了,才笑着推她们出门。
南市的桃花林边聚了十来个女子在连袂踏歌。
这些船家女儿虽是吃力气饭的,也是旖旎的力气饭,因为撑画舫不比艄公号子,常年在弦歌雅意里淫浸久了,多少都有些风雅态度。女孩儿们乘着酒意,便加入到踏歌的行列中,又仗着人多,不管先前那些女子在唱什么,齐声歌云:“有女美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
她们一色儿的罗衣轻裾,行云流水一样踏歌而舞。个个身段轻灵柔美,唱腔清宛,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清澄听真切了唱词,便也加入她们当中,与她们连臂蹋足,且歌且舞,好不快活。
歌舞终了,光儿奇道:“没听说你会歌舞。”
“我在嵩阳观住过一段时间,很多前朝宫女在那里出家为冠。那些白头发的宫女婆婆常常在无人时演奏霓裳羽衣曲,有几个甚至能舞霓裳羽衣。后来么,我常练习天罡北斗步,那可比踏歌难多了。”
女孩儿们走成一排,衣袂连衣袂,丝绦连丝绦,笑声朗朗,歌声不辍。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后面唤:“三妹。”
谁都没留意,上元节到处都是人,三妹七哥大娘二舅满街都是。
又走几步,又听见一声唤——“清澄!”
其他人正在逗趣,也没听真切,只有清澄自己听到了,转头一看,十步开外站着的,可不正是徐知诰。除开他,还有四郎和一个年轻女子。
她带着三分醉意,背着红酽酽欲醉欲滴的夕阳冲他们展颜轻轻一笑,走过去道:“四郎,方才你喊我?”
光儿最先发现清澄离队了,见是主人他们,于是拦着姐妹们不许过来,又左挽右拽拉她们走了。
四郎见她两腮映着桃花,摇摇头笑道:“我可没瞧见你,是你二哥哥看到你了。你又喝酒了?”
“并没喝多少。”清澄小声分辨,抬眼看看徐知诰,发现他目不斜视,举头看人扎灯。
“我们也是刚刚遇见二郎,解救了他。”四郎身边的女子轻笑着说。
“怎得要解救?”清澄不解。
“你真是‘笨’,今天什么日子?多少怀春少女啊,都往他身上扔帕子,还有冲他掷果子的。你没见他方才一个人走的多狼狈。”四郎哈哈大笑。
徐知诰咳了一声,仍然在看灯。
四郎打趣清澄:“那些向你提亲的人呢?大好机会也不会把握,让我这做哥哥的去提点他们。”
清澄连连告饶:“饶了我罢,难得心情好,还是别请他们来捣乱了。”
四郎难得激赏她:“你可算觉悟到了,嫁到吴越去有什么好的?”
“我怎会中意钱元瓘?只是安分守己惟父母之命是从,他们才能早点放筱刀,又想着万一不幸真要嫁,隆仪姐姐总能给我撑撑腰。”清澄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徐知诰终于脸色稍霁,肯赏她一个正脸瞧:“那也不能自夸‘一娶多得’,我们都跟着你没脸。”
说话间,又有一方题帕诗载着绵绵情谊朝他们飞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清澄头上,正好让她没了脸。四郎仰天大笑:“又来了又来了,二郎今日就不该出门。”
四郎身旁那女子抿嘴笑道:“要解此围,只有一计。”
众人问:“何计?”
那女子指了指自己正挽着四郎的胳膊,道:“唯有如此,才能绝流莺野花。”
四郎道:“此计甚妙。三妹妹你就帮二郎一回。”说完就拉着清澄的手挽上徐知诰的胳膊。
徐知诰如触雷一般,拂开清澄的手,又掸了掸灰:“非礼莫动,免了。”
清澄暗骂他的虚伪——就知道装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他的龌龊样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挨得痛苦万分。正应了那句“人前道德高僧,人后就是花和尚”。
她偏喜欢看他的尴尬样,毫不气馁地又把手搭上来,笑道:“你我兄妹,不用避嫌。我这胳膊便借你一用。”
太阳渐渐西沉,早已扎好的灯都被人点亮了,灯的造型百种千样,绝不雷同。一时间鱼钥通翔凤,龙舆出建章,明月都让着灯火。
夜间的人比白日里还多,满城冠盖蹁跹、绣衣络绎。耍龙灯的,帖灯谜的,踩高跷的,跑旱船的,也都出来了,引得孩子们跟着他们满街跑。
清澄见有人正拿着烫金纸的灯谜往彩灯上贴,拽着徐知诰凑过去,念出谜面来:“两头听得到。”
她一念完,就有了主意,马上接下去说道:“是个‘耶’字。”
徐知诰点头称是:“两边都有耳朵,正是‘魔耶王’的‘耶’。”
清澄瞪他一眼:“别搬你那些菩萨出来,亵渎我的耳朵。”
贴灯谜的站在梯子上,将贴了一半的灯谜撕下来,道:“姑娘既然猜出来,这谜也就破了,不用再贴。”
徐知诰将旁边一个灯谜念出来:“明通劝韩信反,韩信不肯反。”他琢磨一会儿,想明白了,笑而不言。
清澄想了半天,拍掌道:“谜底是‘怕妇汉’,二郎,将来你会怕夫人啊!”
徐知诰有意不认:“韩信怕负了汉朝,怕负汉,跟怕夫人有什么关系?”
“‘怕负汉’并不是个俗语,因此谜底一定谐音‘怕妇汉’。”清澄言之凿凿。
贴灯谜的见这姑娘又猜对了,只好把这幅灯谜也揭下来。
两个人比着赛,越战越勇,连接猜对了好多个,聚在一边看热闹的人也多了起来。灯谜一幅幅地被揭下来,贴灯谜那个人的脸色也一分分暗下来。
清澄只管得意,倒是徐知诰体贴人家辛劳,劝清澄道:“你把灯谜都猜光了,晚上其他人玩什么?走吧。”
哪知清澄却绊在了一幅谜面上——“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她猜不出来哪里肯走,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神想了半天。
看热闹的都慢慢散了,贴灯谜那人干脆也把这幅谜揭下来:“喏,姑娘我也怕你了,你回家再好好猜。”
清澄犯了痴,哪里肯走。徐知诰看一眼谜面,故作鄙夷状:“这么简单的谜都猜不出!你用象形的方法想。”
清澄还是摇摇头。
徐知诰抓过她的手掌,用指尖在她掌心里写了个“心”字,解释给她听:“‘缺月’就是下面那卧钩儿,‘三星’就是头上那三点。”
清澄盯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念道:“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果然是‘心’字,这谜也太巧了。”
徐知诰将她手掌一团,笑话她:“你真是笨,我在你手里虚晃着写个字,你也能以空对空细看半天。那你就好好留存着我的墨宝罢!”
等两人转身找四郎时,四郎和那女子早不见了踪影。
又看了一会儿斗蜘蛛和斗蛐蛐儿,徐知诰问:“你可用过晚饭?”
“傍晚时吃了两个馒头,现在又饿了。”清澄如实告之。
“正好我也没有。”徐知诰一摸衣兜,歉疚地说:“忘了带钱了。平素也没用钱的地方。”
清澄只好掏出她请客余下的三十文钱,无奈道:“三十文应该能够买几个素菜,先将就一顿吧。”
“我自有办法。”徐知诰想起刚才独行时,遇见有人在投壶赌银子,拉了清澄便跑,心下只求那人别走才好。
那人果真没走。想来是投壶高手,银子收了满钵满盆,围观的再无一人敢挑战他。
徐知诰扬起手说:“我来试试,赢了你给我多少?”
那人伸出两个手指:“二两。”
“好,就二两。”徐知诰说完就从树上的箭筒里抽出几支羽箭,站在十步开外,轻巧地将箭都投入地上的银壶中。
那人冷眼看完,也取了几支箭,走到十五步,瞄准壶口一一投进去。观者莫不叫好,还有人怜徐知诰说:“我看了一天,就没人能赢他的。”
徐知诰也懒得跟他五步五步地挪,将壶中箭悉数拔出来,走到二十步开外,瞅准银壶的位置,转过身去,反手朝后面一掷,那只羽箭竟然不偏不倚正中壶口。
自古投壶之戏,从未有人试过反身扔箭的,那开坛之人见到这身手,也甘拜下风。
人群先是沉寂,后又爆发出一片喝彩声。不少输了钱的帮着起哄:“快给银子!”
徐知诰领了银子,托在掌中不无得意地说:“你的三十文就留着好了。”
人群之中,忽有人小声说:“这不是仆射大人么?”
清澄低呼了一声:“多行夜路必遇鬼,赶紧走。”
两人春风得意地找酒楼,在道旁又遇见四郎他们。四郎听说堂堂仆射居然要靠投壶赢钱,取笑了徐知诰一通,豪气十足预备就袖中拿钱接济他们,左右袖管翻了个遍,也没摸出半文钱。
身边女子体贴地说:“今日小偷也多,莫不是遭了盗?回府若不便,我馆中倒有。”
清澄听她说“馆中”,便明白她是烟花女子。
四郎哪里会肯叫她去拿银子,唤回她:“阆仙,不过是一顿饭,我们将就些便罢。”徐知诰待要掏他的二两银子来充阔绰,搜遍全身竟然发现——也不见了。
“看来你这扬州刺史没当好,怎得小偷横行?”徐知诰对四郎很不满。
清澄只得再次掏出那三十文,叹道:“本来两个人倒也勉强,现在——”
徐知诰给她打气:“二两银子能吃饱,是平常事。三十文能吃饱,才是能耐。三妹,就看你这个做东的有多大能耐了。”
他这样一说,四郎和阆仙也觉得有趣,都愿赴这三十文之请。
清澄将他们领到绿杨楼。她当司历时,常和筱刀饱餐一顿才去观星台。这小二因此也认识她,一边往里带一边还热络地说:“女官怎么许久不来?”
掌柜的偷瞅这几人气度不凡,衣着体面,拽开小二领他们进雅席,亲自招呼说:“几位客官要什么好酒好菜尽管吩咐。”
清澄头都不敢抬,强作镇定地说:“一盘黄瓜丝,一盘葫芦菜,一盘拌豆腐,四个馒头,二块油饼。”
掌柜心里记下,殷切地说:“客官可要些卤牛肉、酱肘子?”
清澄吞了吞口水道:“你先算算刚才几个钱?”
“三十五文。”掌柜的飞快报数。
“那就不要葫芦菜了,几钱?”
“二十八文。”掌柜的声音里所饱含的热度在一分分消减下去。
“好,先上这些。我们边吃边添菜。”
掌柜的潦草抹了抹桌子,将抹布一拍,搭到肩上,一言不发地出了雅席。
四郎再也忍不住了,伏着桌子笑。
阆仙安慰她:“三妹还是很能镇住场面的!”清澄听她说“三妹”,觉得也太过亲昵了些,不过看四郎与她的样子,倒像是老相识了,也不好说什么。
两样小菜、四个馒头和两个饼一一摆上桌面。
徐知诰最先动著:“我可是饿坏了。”四人争先恐后,一来是饿,二来觉得有趣,三两下就风卷残云一般只吃剩一张油饼。
清澄仍然觉得饥肠辘辘,但不得不让着客人:“二郎、四郎,阆仙姐姐,你们吃。”
徐知诰见她眼巴巴地盯着那张油饼还要谦辞,忍住笑故意不让她:“那就四郎吃。”
四郎心疼阆仙:“你吃吧,今天委屈你,下次我再补回来。”
四人你推我我推你,让了半天。
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开雅席的帘子,将两个蜡烛都吹灭了。风过帘静,席间没有一点光,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
清澄大声对外间喊:“小二,蜡烛灭了,再点起来。”
“我得找找,客官您先等着罢。”小二也是“有钱满脸笑,没钱鬼见愁”的人,存心想拖上一阵子。
这雅席之间,一时无风无光,无声无息。四人竟然不约而同地保持静默。
又过了片刻,在轻微的悉索声后,就听见清澄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啊——”
掌柜和小二今天刚听来吃饭的仵作讲了一个吹灯杀人案,一听这声音,大叫不好,抓起桌上的蜡烛就往雅席里冲。
蜡烛映亮了并不宽敞的雅席,他们发现了没有想象中骇人,但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副景象:
清澄正撑开十指,一双大掌覆盖在那张油饼上。
而她的手背上,竟然插着六只著!!
好一副惨绝人寰活色生香的抢食图!
掌柜的和小二看明白了,唾弃道:“见过穷酸的,没见过穷酸成这样还要穿鲜亮衣服撑面子的!”说完甩开帘子就走了。
这四人从掌灯时起,就一直面面相觑。
四郎最先笑起来,这一次可不是伏在桌子上那么简单,而是滚到桌底下去了。
徐知诰抓过清澄的手来,见有两个著印特别深,知道那是四郎的力道,心疼道:“皮都破了,一定很疼吧。”
他刚才脸碰一下胳膊都别扭,现在居然主动拉她的手。
悲就悲在,清澄居然很喜欢看他心疼的样子。
只是自己一辈子做了很多丢脸的事,却从来没有这一回丢脸——别人趁蜡烛灭了只是想偷吃饼而已,她就连筷子也顾不得拿了,伸手来抢。
她心里把这三个人骂了几十遍,面子上还只能撑着,抽回手道:“不疼不疼,还好只是筷子。”
徐知诰从桌子底下揪出四郎,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两下。
阆仙替清澄揉着手背,笑道:“这真是永生难忘的三十文之请。”
清澄忍了半天,也终于笑了,手上不得闲,就在桌下踢徐知诰的脚:“都是你别出心裁。四郎也就算了,没想到你也这么饿形饿状。”
清澄做贼一样结完帐,一路小跑远离这绿杨阁,发誓以后都不踏足。
过了一会儿,那三人跟了上来。阆仙看见有花市,于是要去逛逛。自唐以来,上至天子,下至贫民,多爱花赏花戴花戏花,一时间种花所得竟高出种田,四时都有人担花在城里卖,上元花市更与上元灯会相映成趣。
人多且杂,徐知诰不免要扯住清澄的袖子别让她走丢了。
阆仙原本只是随意逛逛,不想看见一个花农摆了三两支桃花出来。
“这桃花价值几何?”四郎拈起两支,问那花农。
花农欲挑担回去:“做个人情,送你们罢。”
四郎谢过花农,将花枝掐剩一寸,伸手将花插在阆仙耳后的发髻里。
他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将另的一支给徐知诰,“这个给三妹妹。”
不想徐知诰却不接:“三妹妹身有异香,桃花冲撞了她。海棠无香就正合适。”
四郎、阆仙凑近了去闻,笑道:“哪有什么异香?”
清澄也否认:“我从来不用香,香炉的香灰味倒是有。”
这下四郎拽住这个小辫子不放:“二郎你快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徐知诰的表情看起来倒不像撒谎:“她从小身上就带着香味,后来洛阳重逢,我其实也闻着了,只是时间太久,竟没想起是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