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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吴宫哗变 清澄一把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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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何不敢,当下就跟着徐知诰出了府。徐知诰将坐骑让给她,她提议道:“不如共乘一骑?”
徐知诰瞧她的眼神十分奇怪,仿佛她说了一个多么荒谬的主张。清澄干笑一声:“我从前经常和筱刀骑一匹马,难免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二郎多担待。”
“三妹妹独个儿骑吧。”徐知诰仿佛总有生不完的气,真不知他的肚皮是不是比牛皮厚,怎的就气不破呢?
行来处,居然是内宫城的含元殿,也就是文武百官画完圈圈后上朝议事的地方。清澄从前品阶低,从没上过朝,自然十分好奇。徐知诰带她绕到后面的御书房,搬来一个八仙椅,道:“好戏从寅时开始,三妹妹将就着等等。”
说完,便晾着清澄,看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去了。他看完一份,便蘸了墨细细写明批阅的建议,这一桌子奏折看下来,清澄倒替他研了五回墨,换了两本空白折子,热了三回茶。
“你都看完了,吴王还要再看么?”她不解。前阵子吴王刚刚称帝,上上下下都得改口称一声。”
“朝中俗事他嫌批阅奏折劳神,我便替他分忧。他只需在天明之前誊抄一遍,三两柱香的时间即可。”
“你夜夜都来含元殿?”
“最近陈情比较多,冻雪不融无法种青苗、吴越边境牙兵滋事、三山道士……”他加重语气说一遍,“三山道士不肯下山等等。”
作孽作孽,回头因果报应有你受的。
听那漏更到了丑时,有两个宫娥提着食盒掌灯而来,拿出热腾腾的点心,道:“娘娘传话,请仆射大人照拂自己,早些休息。”
清澄赞了一声:“臣子替夫君批阅奏折,她都留意着送宵夜来。二姐真是个贤妃。”
徐知诰如若未闻,碰也不碰食盒,继续伏案。清澄渴睡,倚在案台边睡了一把,被徐知诰推醒时已是寅时。
他扔过来两套戍卫铠甲,叫清澄去屏风后穿上小的那幅,再递过来一方戟:“我们去替下殿前两名羽林郎。”只见他与那两名羽林郎一个眼色,那两人便诺诺退下,像是早有安排。
清澄不知他唱的哪出,及至在殿前站好,发觉对面那人十分眼熟,细看之下居然是四郎知谏。清澄正要招呼,知谏做手势让她噤声。她便只有十二分好奇地等着。
寅时三刻,含元殿上方屋瓦响动,似有人迹。青宵门、拱辰门的戍卫如有千里耳,大老远跑过来“施援”,见殿前的人个个立定不动,骂道:“有刺客,还不捉!”
骂完个个上蹿下跳,与那刺客打了起来。殿前诸人于是也拿着兵器在外圈浑水摸鱼。
招式眼花缭乱,半天不见伤亡。阵势倒是越来越大,过不了多久,围了一群宫娥太监来看刺客。
就在一众羽林郎比划半天终于齐心协力将那刺客毫发不伤地活捉之后,羽林将军——三郎徐知询恰到好处地赶到了。
三郎声如洪钟地审问刺客:“你受何人指使。”
刺客扭过头去,一副宁死不说的坚贞表情。
三郎又劝,刺客又扭头。三郎再劝,刺客再扭头。扭到刀尖上扭无可扭之际,刺客终于开口道:“此人位极人臣,我只敢与将军一人说。”于是附耳如是如是。
三郎初初听到,惊得脸上风云变色:“事关重大,我须当面禀奏吴王。”
徐知诰不动声色地杵了杵戟,殿前那一干人等以风雷之势,将刀悉数架在三郎的脖子上。
羽林郎欲护主,徐知诰和四郎摘下兜鍪,三郎一见两人,脸上又惊又惧。
四郎手持黄绢圣旨,高声道:“吴王圣明,知今日含元殿有变,手谕左仆射徐知诰大人暂领羽林军,违令者立斩不赦!”
羽林郎常年在宫内行走,跟风逐云的本领只怕比武功还高。于是纷纷掷刀,跪地乞饶。
驱散闲杂人等,四郎命当值太监去拱辰门宣布今日不朝,只请丞相大人进宫商议要事。
丞相徐温手持笏板独行而来,只见三子俱在含元殿前,二儿子与三儿子在众人拱卫之下,却一身羽林甲,而三儿子被刀架着脖子、满脸愤然。
“这是何故?”徐温茫茫然。
四郎对那“刺客”说:“你父兄蒙冤之事,我已在彻查,定会替你昭雪,你也不必受人胁迫来演戏,只将实情告诉丞相,我便饶了你。”
那刺客瞧瞧三郎,又瞧瞧这阵势,追悔道:“我是屯营军士,父兄俱在死牢,羽林将军说,只要我在上朝前闯一回含元殿,当着百官指认受是左仆射指使刺杀吴王,便救我父兄……”
三郎想挣扎脱身不能,怒道:“一派胡言!”
四郎手持长剑,在三郎襟前轻轻一划,挑下那整幅裂帛,对徐温说:“父亲,三哥哥命刺客栽赃只是其一,这其二,便是献这《乾坤图》给吴王。”
“何谓《乾坤图》?”徐温接过衣帛,问。
“在宫中不好说,我已将证人待到屯营。”四郎道。
“此事,此事可要向吴王禀奏?”徐温望了一眼含元殿。
徐知诰轻轻道:“吴王说此事关乎徐家声誉,我审了便可,不必声张。”
三郎听到此言,适才的气焰终于败了,喃喃道:“吴王竟然这般信任你。”
转到屯营,四郎命人押了三个人进来。
这三人之中,清澄倒认识两个——一个是光儿,一个竟然是她师兄清墟。
清墟十分委屈的说:“我师妹怀宝不知,我从她那诓来《乾坤图》,想献给吴军主帅换回几十根金丝楠木。献图之后,木头没要回,倒收了十分可观的银两,并且那副将很贴心地嘱咐我躲起来避避风头……”
继而抖抖索索地对三郎作揖:“将军,按说你我钱图两讫,可我怕盖了一半的庙被你弟弟拆了,只能……”
徐温频频皱眉,问清墟道:“《乾坤图》究竟何物?”
“这可是件宝物!李淳风袁天罡画《推背图》献给唐太宗后,又画下《乾坤图》,对九州风云、朝代更迭和历代天子的顺位推算更为精细。中原既乱,梁国大臣偶得《乾坤图》,未及献宝,不知哪路诸侯竟血洗府邸,《乾坤图》不知所踪。《乾坤图》现世一说,惊动中原李存勖、王邺各路诸侯,谁都想一窥天机,进而一统天下。”
接着便是光儿。光儿说三郎从濠州回来后,以她性命要挟,逼她在二郎的药里加一味莨菪和射罔。光儿饮泣道:“没几天我便知悔了,跟二郎认了错,可为时已晚……”
第三人是屯营军士,将三郎在朱瑾兵变那天延迟向润州府求援,以及带着他们俘虏观星司历的经过说了一遍。
四郎道:“父亲,三哥哥自从得了《乾坤图》,便迷失心智,为顺嫡位,先是下毒害二哥哥,见此计不成,更瞒报军情害了大哥,又放出风声说是二哥哥置大哥于死地。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徐温握紧乾坤图,恨铁不成钢地对三郎说:“你居然歹毒至此!”
三郎反倒看着徐知诰笑出声来:“你还真敢拿这图给父亲看。你不怕狼子野心,昭昭若揭?”
“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心无外物则无所惧。”徐知诰直视回去。
三郎道:“父亲,我请了高人给我解图,图中所画,竟是说明了二郎将来要废帝自立,回复本姓!我今日藏图在官服中,就是想面呈吴王,让他知道他信错了人。”
四郎陈情道:“此图乃是妖道为封诰而画,岂能当真?”
“不管是真是假,若被诸王知道图在吴国,必然又生事端。莫若焚了干净。”徐温沉吟道。四郎即刻命人端来炭盆。
三郎高呼:“父亲!若参透数十年间风云际会,一统天下如探囊取物。父亲……”
衣帛被扔进炭盆,那画瞬间被火舌吞噬。
徐温痛心疾首:“询儿,你竟被一张图蒙了心,罔故手足之情,罪已可诛……”
徐知诰今日难得开腔,这时劝阻道:“母亲才经历丧子之痛,再不能受打击。还请父亲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徐温得了个台阶:“也罢,就先革去羽林将军一职,听候发落。”
屋内人抽丝剥茧看清了真相,只有清澄反倒被缠成一颗茧,不能视不能听理不清辨不明。
三郎被带下去,就听徐温道:“这妖道献图蛊惑人心,拖下去明日问斩!”
这句话让清澄醒了——这可是要斩清墟?她跪地求饶道:“父亲,他是我同门师兄,看在女儿的份上,还请父亲饶了他。”
清墟仿佛见到了太上老君:“师妹救我!”
徐温见清澄居然也扮作羽林,愣了片刻,叹气道:“这图已经牵了许多人命,今日我即使烧了图,只怕朱永贞和李存勖也不肯信。所幸诰儿已废道驱道,如今正好趁势斩了这道士,方显我吴国不信道家天机一说,才可永绝后患。”
“父亲,明明错的是三郎,你怎能都赖到我师兄头上,是非不分,不怕毁了一生清誉?”清澄只能祭出“名声”这个杀手锏。
徐温很顾及,思忖片刻,与徐知诰商议道:“诰儿,你以为如何?”
“道士一定要斩,只是不必是他。在牢中找一个死囚,穿上道士服便可。”徐知诰替清墟开脱道
徐温点头称是,叫人先关了清墟。清澄还有异议,被徐温喝止:“再多言便连你都关起来!本欲放了筱刀,看来还放不得。唉,这些巫蛊惑术,早该禁了才好。”徐温欲将光儿逐出府,徐知诰替她求了情,说是功过相抵,就留在自己府中当差。
同根相争,乃是父母最不愿看到的,徐温既哀且痛,头疾发作,回了府中。
适才都是四郎替徐知诰出头,现在他又对清澄发难:“你可看清楚了?昨日你竟灌迷魂汤让二哥哥昏睡?若非三哥哥绑你在先,我几乎以为你是他同党。”
清澄默然不语。
徐知诰似乎心情大好,寻了笔,挥毫写了一个字,贴到清澄眼跟前:“你叫筱刀画过许多符给我,我现在也写个字回赠你。”
清澄一把捋下那纸,竟是个体态臃肿的“笨”字。
“我真没见过比你更笨的人。”徐知诰搁了笔,将竹叶眼笑得长长细细。
四郎等着清澄发飙,没想到他这三妹十分受教,惶惶然道:“我可算修到‘笨’这个境界了。师父曾说,‘笨’,从竹从本,心空为笨。他说我幼时极聪敏,若十年能修成‘笨’,再过十年修成‘钝’,也不枉拜在他门下。这次回来,我心里其实是乐意的。爹娘管着我,我虽嚷着不自在,却受用的很。哪怕不让我当女冠了,都没想过要离开家。可今天发现我却是错的离谱。你们这些算计和布局,我就是再下一百年的棋,再修一百年的道,都参不透,比方说,三郎为什么要绑我呢?”
四郎挠头,他还真没细究过这个问题。
徐知诰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成声。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真没有喝了符水以后可爱。清澄深以为,笨到极致的表现,便是以为自己绝顶聪明找到元凶,为了让‘元凶’伏法去捣腾什么鬼符箓,结果自己被采补一回,忍气吞声不说,末了发现从头到尾都是白忙活一场。
她心下萧索,请两个哥哥求父亲放了筱刀。
徐知诰果然很清楚她打的什么主意:“你若想等筱刀出来后便远走高飞,还是省省吧。”
不帮忙便懒得和你多言。清澄折好那个“笨”字,说了一句:“‘笨’已修成,我该去修‘钝’了。我难过的很,我得去修一修。”说完便走出了屯营。
四郎没参透:“她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