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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星台双修 丹药已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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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宴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清澄胡乱裹了一件鹤氅便去马棚。阖府忙成一团也没人在意她,她歪歪斜斜地骑了马直奔宫城而去。
数日未来观星台,已物是人非。想到筱刀还在牢中,她斗志更旺,在明堂里翻箱倒柜地找符箓。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沓一沓的符纸翻下来,还真被她翻出筱刀画的“无妄”符手稿——一个独目执戟的小怪物。
清澄沾了朱砂,依葫芦画瓢摹了一个,趁墨色未干,点燃符纸,收了灰浸在茶盏中。嗯,一会儿要好生保护这盏茶,看来是不能骑马了。
就在此时,门页被人推开。真是捉鬼来鬼,来的正是徐知诰。
清澄神色慌张,问道:“二郎怎么来了?”
“我在屯营办一个案子,见你又上了观星台。”徐知诰脸上挂了铅,“废道以来,此台便禁,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上来。”
“我,我,我不过是回来挑几样东西回去。”她怕他看到符箓,声音有些抖。
“腊日宴快开了,我与你一道回。”徐知诰果然在审视整间明堂。
清澄着实烦恼,若与她同回,怎么才能把符水带走。
“你先回去。我整理些杂物。”清澄眼看功亏一篑,慌里慌张地进进出出,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
她转着那台璇玑玉衡,心生一计——能让他闭上嘴乖乖走的法子,不就是刚才那招么!
与此同时,徐知诰在明堂中等得不耐烦,可巧口干,见案上有盏茶,端起一饮而尽。
方觉得味道不对,便被符水摄了心神。
清澄还不知徐知诰饮了符水,在明堂外唤他:“二哥哥。”
徐知诰应声而出,面上毫无异样。
清澄虽然觉得自己有些憋屈,但为了支开他,也只能把心一沉,贴上他的薄唇,然后故意气他:“二哥哥再不走,又要坏了修行。”
徐知诰这回没走,只是怔怔地看她。她用完澡豆后,便一直没有挽发。此时,长发如瀑垂至腰际,不编不夹不束,竟凭添了几分她从未有过的柔美气质。两道柳叶弯刀眉,一双春雨杏目,一方冬樱冻唇,一袭雪白鹤氅……都在半明不明的黄昏光晕中静默成一幅画。
“女色破修行。”清澄见他竟然没有夺路而逃,又提醒他。
徐知诰生性谨慎,行事洗练,一杯符水喝下去,那些被禁锢的遐思,被妙藏的物色,统统发散出来,竟然拙拙地说:“那便不修行。”
清澄觉得他不对劲,从眼神到言语到举止都不对劲。
她醍醐灌顶:“你喝了茶?!”
她得到了回答,然后便被举动生涩的他揽进怀里,用滚烫的唇融化了冬樱。
昔日她夜观天象的小塌还放在明堂外,积了满塌的金黄银杏叶,此刻都在她身下悉悉索索地筋折骨断。
她拼了小命回忆《伏羲女娲图》到底画了什么,《房中女术》又到底描写了什么,结果都只有碎章断面想得起。可这碎章断面真的是制服对手的方法么?为何她如法炮制后,全然不奏效,反而像是激励他的鼓点与角号?
她上阵厮杀许久,终于士气低靡,觉得胜利无望,浑身疲软,丢盔弃甲地投降了。
束手就擒前,她先是痛心疾首——早知他喝了符水,她一定不会使这招女色退敌计。
然后便自我安慰——好在无关生死,至多是被采阴补阳。大不了回去好好研习,以后再报仇雪恨。
师父那本《房中女术》也忒不可信,居然漏了最重要的一条,即在采阳补阴前一定要勤练体格,不然打不赢对方,还采什么采?
烟霞烧红整片天空。
他架起炼丹炉,将悔恨不已的她推入其间。
凑近了看他,他竟生就一副炉值官的长相。
剑眉入鞘,毫不留情。眸色黑白分明,像是容不得她心里的一切非明。挺直的鼻梁和炙热的唇,竟像炉中药杵,总是捣到她的耳鼻唇舌,翻来覆去。
他的白衣是被她尚有斗志时除去的,而她的白氅已记不清何时落在地上。
他贲张的皮肤肌理是那一味石黄,线条分明的脸是那一味生银,唇与胸前的……朱砂,都是药,都是入丹的药。
她也是入丹的药么?每一寸都在被炉值官检视,掂量,摩挲,加热……每一寸,每一寸……
夕阳还在烧。
她被炉火烤得炙热生烟,浑身都在冒汗,禁不住攀附住他,想让他带她出去。
然而她似乎已经被置于药磨子上,他就这样推过去。她仿佛被碾压过一样疼,紧紧掐住他。
那一瞬她身下落红。他停了片刻,看着她,眼如竹叶,眼神亦如竹色淡雅温和。就如玉色可以镇住群山,他似乎想镇住她的疼痛。
他吻她的唇,一口一口浅酌,继而在她身上起伏。
……
夕阳像贪玩的孩童被拽回云巢。
绮霞四散,光晕惶惶。
似乎有人不满意这幅画,一怒泼墨,尽毁丹青。
墨色布满整个卷轴。
他如奋不顾身的急湍,一回回地撞击着礁石。
她便是款摆的水草,再无自己的姿态,一任湍流左右方向。溯游出浪花,歧出漩涡,掀起波澜。
她的所有疼痛和思想都随着飞流击石而散成泡沫,荡然无存。
“小……小和尚……”她咬牙切齿地喊他。其实她话未说完,小和尚我咒你了破了戒堕入轮回。屡屡想说完,却屡屡说不完。她本想说,他听到这声唤,满目光彩,竹叶如醒张的凤眼,似乎冲破了符水的禁锢。那一刻火势未歇、丹药已成,天倾丹炉,天地之间的灼热攀到顶峰,熔岩流淌一地。
他与她轻喘片刻,她脸色潮红,欲起身逃离,被他按回榻上。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总是争强好胜,其实输了有什么关系。”
“棋输了还好,可房中也输,传出去我便不要在道门混了……”清澄伸手捞起鹤氅掩住自己,在她而言,脸面的确比贞洁重要多了。
“还有,你暗害了大哥,要匡复李姓。是不是?”清澄想趁符水效力还在,一问究竟。
“我本姓李不错,可大哥不是我害的。”
“胡说。”
“当真。”
“那佛经烧不着,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那是石棉制的佛经,烧不起来。”他是有问必答。
清澄义愤填膺:“你为了袒护佛门,竟然用这种手段。”
“佛法是为拯救众生,而道家则是一己飞仙,玄术又多是唬人的,本就该禁。”
“你就和白马寺那些人一样,打着佛法旗号,尽想着风月。”清澄忍不住指摘他。
徐知诰神色恬淡:“我遇见你之前,确是心无外物的。”
清澄还等他说下去,就见他凝视着自己,清澈眼中再无外物,只映出来一个清澄。
这一日几局房中,她输得一败涂地。
好在今日千错万错,总算收尾的时辰没掐错。这整桩事,会如符灰一般烂在他肚子里,也会如她做过的万千糗事一般烂在她肚子里。那么,就是十成十的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人不知。
抢先一步回了府,腊日宴已临近散席,满桌酒菜几乎新张未动,席中人俱垂首默默。徐温见她进来,重重落箸,长叹一声:“你们这些不肖儿女,眼中究竟还有没有父母高堂.”
清澄扫视一圈,心知不妙。徐温最讲场面,大哥殁了,大嫂回了蜀国,座中已缺两人。她和徐知诰又无故缺席,这可犯了大忌。
徐温果然指着她勃然大怒:“哪有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以随意出门,连父母也不知会一声!你要真想离了这个家,现在便走!”
清澄这回真的知错,一言不发。
徐夫人和嫂嫂们都替她求情。
徐温拂开夫人的手:“你还敢劝我?就是你溺爱训儿,才滋生他的骄横乖张。他行为不端致杀身之祸,你难逃责任?”
徐夫人闻言垂泪道:“训儿是长子,我对他格外上心本没错。你何尝不是偏心诰儿?说起来,诰儿又不是徐家的血脉……”
“真真冥顽不灵。”徐温丝毫不给夫人留情面。
徐夫人呜呼哀哉痛哭流涕:“你别看那小子现在乖巧,将来指不定要怎样谋权夺位,你等着吧!”
清澄眼见这间屋子从一潭死水变成一锅沸水,正在暗自检讨懊悔之时,就见徐知诰绕过石风挡朝这边走来,提足成步,如铅出银,袍风习习。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握拳一揖:“父亲母亲,儿子适才忽感不适休息片刻,误了腊日宴,请责儿子不孝。”
说完,他飞快地睨了一眼清澄,那眼风凌厉如刀,恨不得剜肉啖血似的。清澄顿时放心了——这才是他徐知诰的本来面目,足见他体内符水已散,忘了颠龙倒凤之事。
三郎嗤了一声:“我见你走的两脚生风,哪里像身体不适?”
徐知诰并不搭理他,落身一座,低声颂了一句:“供养佛,供养法,供养僧,供养一切众生。”
他次次吃饭前都要念这么一句,委实庄重。那姿势必然是一手托碗如龙含珠,一手拾箸如凤点头,眼观心,心观粥饭。这回大概真饿了,菜肴都凉了也不管,拣了素的便吃。
清澄如做了亏心事一般不怎么敢看他,便也低头拼命扒拉饭菜。其余人瞧这阵势,倒像两个人赛着看谁吃得快似的。
吃饱了胀得难受,她牵着两只日益圆实的仙鹤在园子里散步,走一步起一个报仇雪恨的誓。
正在心里将他抽筋剥皮了千百回,冷不丁看见他伫立在回廊檐下,背影清瞿挺直。清澄默念着“君子远小人”,便抬脚想绕道。不想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一样,沉声质问她:“你竟然敢给我灌迷魂汤?”
“分明是你病晕过去了,昏睡两个时辰,我白白挨一顿训。”清澄打落牙齿活血吞。
“这么晚你在园子里鬼鬼祟祟作甚?又要怪力乱神?”徐知诰转身见到两只肥鹤,又有些光火。
“我正想问,二郎你滞留府中作甚?又看谁不顺了想陷害一把?”
徐知诰随手掀飞了挡道的仙鹤,逼将过来:“大哥不是我害的。”
四目相对委实心烦,清澄正想以一招漂亮的天罡步闪开,就被徐知诰牢牢拽住手腕:“你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