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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房中洗澡 洗!洗你个 ...

  •   清澄规行矩步当了十来天好女儿,便求徐夫人放了筱刀。徐夫人在病榻上摇摇头:“你父亲还在气头上,现在断然不会放人。”
      她急于找到徐知诰密谋杀了大哥的证据,可是行动受限,又少了筱刀这个得力助手,简直寸步难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天她无意间听四郎说了一句:“二郎今日没上朝,不知是否病了?”

      可巧今儿是腊日,徐府摆腊日宴。徐夫人仍在病中无心操办,厨娘便累个半死。大清早采买回府,说是见到二郎一身白衣从渡船下来。
      他白衣渡江,却不上朝,也不回家,是去了哪里?

      清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大明寺——他在扬州没有宅院,大明寺倒像他的私宅了。趁着府中忙乱,清澄便溜了出来,往大明寺去。

      大明寺顺着山势而建。
      风从四野八荒里聚集起来,灌进了山口,再在山的怀抱里喑呜低吟,不肯将息。殿宇塔舍一座高过一座,静默地朝她压下来。

      她凭着记忆找上回呆过的客舍,有沙弥拦住她,清澄道:“小师傅,我是上回来贵庙寻药治伤的女冠,还来祝祷过已故刺史徐大人,我们见过的。”
      沙弥略一端详,便放她进去。

      透过窗棂,她果然看见了徐知诰。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案台上的一块牌位闭目祝祷。清澄刚贴到窗格上想看清牌位上的字,被人轻拍后背,唬得连忙转身。

      天竺僧正手持佛珠,含笑望着她。
      她讪笑道:“法师,我……我是来找我二哥哥的。”
      天竺僧抬掌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示意她往偏殿稍候,莫打扰徐知诰。

      清澄心里怨他多事,磨磨蹭蹭跟到偏殿。

      沙弥捧了茶来。天竺僧微笑不语,笑得清澄浑身不自在,以为他看出端倪。

      天竺僧开口道:“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又来了又来了,和尚们心肠不坏,就是信口胡说这一点很教人讨厌。清澄脱身不及,不得已听那天竺僧讲了一个故事:
      “三姑。花生租筏子开荒,呼声以哗,缠住白线化缘。有虱子,租筏子更晕,对花生悉心照料……”

      天竺僧的东土话说的不好,念佛经说谶语还勉强能听懂,可说故事就比较费解。

      清澄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完,觉得这故事真玄妙,能把三界五行四野八荒不着调的东西都编到一起,三姑,花生,虱子,探花,鸭肫子个个兴风作浪,你来我往。

      “那么,虱子啃到花生没有?鸭肫子又想起探花没有?”她很是好奇。

      小沙弥扫完地刚好经过,好心帮她翻译:“住持是说‘上古,花神主花之开放’……”
      “罢了,”天竺僧见清澄心猿意马,便拦住沙弥,对清澄道:“施主请便吧。”

      清澄得了一句“请便”,就心安理得趴窗户上看清了那块牌——“李氏先祖圣神章武孝皇帝”。
      李氏,圣神章武孝皇帝。
      她豁然开朗,这牌位是唐宪宗的!
      当司历时她曾研读过唐朝历法,各个皇帝的千秋节她只记得唐宪宗诞在腊日。

      谁会在一个前朝皇帝的千秋节为他祝祷?!
      是了,徐知诰是海州人,唐宪宗四子的封地恰在海州。他一定是李唐王室之后。
      这样一来,徐知诰的目的就再明显不过了——徐家独揽朝权,是吴国实际上的主宰,徐知诰杀兄居长,将来谋逆篡位,正是为了复国,光复李唐王朝。

      她耐心等了一个时辰,亲眼见徐知诰用金丝锦绒裹了牌位,小心翼翼放在笼屉里,锁上锁,才跟在他后面偷偷下了山。

      回到府中,婢女端来一个琉璃碗,里面盛着杂色的小豆子,说是徐夫人叫人送来的。
      清澄问:“何物?”
      婢女答道:“澡豆。”
      婢女见清澄发髻有些乱,去外间找头油。

      清澄走了许久的路,正饿的慌,便以手衔豆,全数吃入腹中。

      到得母亲处,徐知诰也在。
      徐知诰问她:“那澡豆可好用?”

      清澄从拜祭过大哥那天起边立意不和徐知诰说话,因此充耳不闻。

      徐夫人打圆场道:“澡豆本是‘士人贵胜’才能用的,如今方子几乎失传。二郎有心,你要谢过他才是。”

      母亲的话不能不回,清澄把眼睛看向窗外,冷冷答道:“妹妹谢过二郎。味道尚可。”

      徐夫人和徐知诰听见这个“味道尚可”,不由面面相觑。

      徐夫人难以置信:“那是洗澡用的,你当真吃了?”

      说话的当儿,婢女正好端了洗澡水出来,将那水往院中银杏树下一泼,一股猪胰味随着热烘烘的秽水蒸腾出来。

      清澄明知嫌弃母亲的洗澡水不对,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强忍住不适,问道:“你那澡豆是什么做的?”

      “猪胰一具、豆末四升、细辛、土瓜根、白术、嵩本、防风、白芷、扶灵、商陆根、白附子、皂荚、雀矢……以面一斗,用浆水和猪胰,研烂——”

      清澄听到“浆水”、“猪胰”、“研烂”这几字,终于忍不住跑到房门外吐了几口,扶着树干狼狈地想,怎么吃的时候不觉得恶心了,想来那猪胰是被面和豆的气味压住了,遇水才化开。

      清澄沮丧地和母亲告辞,说要回去休息一阵,晚上腊日宴再出来。徐夫人向徐知诰解释:“她从小不吃猪胰,别和她见外。”

      徐知诰作揖道:“是我疏忽了,没有和三妹妹交代清楚。我去看看有无大碍。”

      徐夫人心说,样样都是可以入口的,能有什么大碍。但终究没有明说,看着他带着随从向清澄的偏院去了。

      他头一回到她的听风院来,顺着回廊绕进院子,踩了一地金黄银杏叶。秋千孤零零地挂在衣裳落尽的树干上,墙犄角里用石头圈了一个小水池,里面居然养了两只仙鹤。他不禁又皱了眉——道士总喜欢弄些和羽化升仙有关联的生灵,恨不得迟早和这凡尘脱离干系似的。

      他叫随从再取一碗澡豆,自己端了进去。

      厅堂里静悄悄的,站在里间的门外,见清澄的婢女正在给她念《温室洗浴众僧经》。
      “佛告袛域长者,澡浴之法当用七物,除去七病,得七福报……一者然火,二者净水,三者澡豆,四者酥膏,五者淳灰,六杨枝,七者内衣,此是澡浴之法……”

      “行了行了别念了。我不当道士也有道心,他竟逼我用和尚洗澡的东西,真真虎狼心肠!今夜腊日宴,我定要他知道我的厉害!”清澄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声讨徐知诰。

      话音未落,徐知诰进屋来:“孟浩然有诗云,愿承功德水,从此濯尘机。三妹妹‘怨憎会’这样多,澡豆还真不可少。”

      清澄本来就算不得伶牙俐齿,跟徐知诰一比就更加相形见绌,于是挺身坐起来,顾不得只穿了一件翠罗绮寝衣,抖着手指着他道:“我堂堂女冠,为何要用僧人佛徒的澡豆。”

      徐知诰见她处处以女冠自居,不由提醒她:“吴国已无女冠,你用澡豆也不算亵渎师门!”

      说罢,叫婢女备下浴桶热汤。他扬手将那碗澡豆悉数倒入浴桶里,拈起一只袖摆,裸手在水里划了几划。看到澡豆都溶了,才甩掉手上的水珠儿,淡漠地说:“我先出去,等你沐浴完了,我再同你去母亲那道一声失礼。”

      “我要是不依呢?”清澄发现自己还穿着寝衣,慌忙将被衾拉上来一些。

      徐知诰早有对策:“那么你就见不着筱刀了。”

      清澄闻言,光脚下地,抄起浴勺舀水便泼到他身上:“洗!洗你个浮浪破落子,洗你个秃厮!”

      那瓢带着猪胰味的水朝徐知诰扑将过去,也敛了一屋子剑拔弩张的蒸腾气焰。

      清澄的婢女、徐知诰的随从都大开眼界——居然三小姐会说脏话!清澄自己也惊呆了。看来行走江湖多年,没说过脏话,脏话也入脑入心,关键时刻蹦豆子一样蹦出来。

      徐知诰被浇了整头整脸的水,衣襟前湿了一大块,连眉梢都滴滴答答下着雨。他怒从中来,抓起清澄的一个手腕,便将她推到浴桶里。

      一时水花乱溅,屋内屋外的三个看客一惊还未平复,一惊又来侵袭,觉得今天的好戏纷至沓来。

      清澄半截身子浸在浴桶里,又委屈又惊慌,还要蜷成一团防止漏了春光。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

      徐知诰的随从装作瞠目结舌,实则一饱眼福,只有他本人急急转过身去,做非礼勿视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无心之失,妹妹见谅。”说完忙忙带着随从避走院内。回想适才情景,觉得自己太过盛气凌人,于是屏退了众人,独自在院内候着清澄。

      过了半晌,清澄居然老老实实地披了一身猪胰味出来,长发来不及擦干,湿湿地笼在肩后。见他仍在,便走到近前,脸上写着“知错就改”的乖觉:“幸好二郎未走,妹妹还有些赔礼的话要说。”
      徐知诰愈发懊悔,抢先赔不是道:“是我鲁莽了,但求妹妹仙家有仙量……”

      “不妨。我既不在道门,洗个和尚澡也不会坏了修行。倒是二郎真真是居士典范,敬慎重郑,不亲女色,值得钦佩。”清澄这一番话真是圆融得体,就只不像她说出来的。

      徐知诰刚觉得不对,不提防清澄凑近来踮起脚,攀颈贴唇,侧头一转。
      仿佛六月垂柳轻絮落在唇上。

      光天化日之下,徐知诰如遭一道晴天霹雳,心里轰地一声塌了一地的砖墙。

      清澄抹抹嘴笑嘻嘻地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阻我修行,我也破你修行。”
      “你怎的如此孟浪!”徐知诰显然受了惊吓,脸红红地指责她。

      清澄越发得意:“二郎别忘了我曾是道家女儿,女丹女术采阳补阴妹妹最在行了。你要是不怕女色破修行,你就尽管来我这听风院欺负我。”

      说起采阳补阴,师父曾说我派不修房中术,清墟为此嗟叹不已。有一年,清墟去某座道教名山——当然不是韭山那种层次的——云游,回来后修为不见长进,偏喜欢背着她看书。她以为名山仙士给清墟传授了升仙秘术,费了好大劲偷出来。发现是一摞折页画,每一幅画都是一方小小图。男女赤条条不着一丝一缕,或坐或卧,或辗或转,或侧或倚,总之是各种匪夷所思的情态。清澄上交给了师父,以为清墟定会挨骂。不料师父淡淡一笑:“正天派的双修之术也不过如此。”遂招清墟来,从箱笼里取出各派各山的阴阳双修图悉数给他,还命他看仔细了。
      清墟先是惶惶惑惑,后为之一振,看完神情又委顿下去,道:“师父,徒儿好不容易找个有趣的东西解闷,现在又被搅得没意思了。”
      清澄年纪还小,问师父:“本派不修房中,你还让师兄看?”
      师父祭出招牌动作—— 一挥拂尘,笑道:“凡俗闺趣,如若禁之,反而人人奇之。不如堪破它,想明白那本是些无趣之事。”
      清澄冷眼旁观兴味索然的清墟,还是不解,便于无人处将各种采阴补阳采阳补阴驻颜益气的图儿都看了一遍,发现果然很无趣。图中两人体肥肉厚毫无美感不说,下面种种注解之详细,也让她倒足了胃口。
      于是乎对这男女之情、房中之术,她一早就炼就了看遍天下山、看山不是山的本领。

      徐知诰显然见的世面不如清澄多,听见“采阳补阴”便又念了一声佛,沉着脸落荒而逃。

      清澄其实很忌惮徐知诰,现在终于找到“尅敌制胜”的法宝,好不欢喜,拍着阑干道:“让你欺负我,今晚定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其实清澄本意是指今夜腊日宴公开徐知诰的真实身份,可婢女听来就变了味。几个婢女皆红了脸——三小姐真厉害,今晚便要采阳补阴让二郎甘拜下风?

      清澄浑然不觉,脑袋里走马灯一样转着——今夜去搜大明寺固然有物证,可怎样才能把徐知诰的真面目原原本本揭穿呢?
      她忽然想到了和筱刀在观星台试画的“无妄”符——让人有问必答、言出本心的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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