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厌我》卞西大山

54、第五十四章 他要是没救

　　连着几日阴雨连绵，京城上空的云层越沉越低，天地间一片沉郁。

　　“殿下，一位自称晚娘的女子在外求见。”

　　元遥正理着桌上的书卷，听见下人禀报，迟疑一瞬，随即吩咐将人引至府内。

　　她到正厅时，见晚娘局促地立在门口处，于是轻声开口道：

　　“怎么不坐下，天这么阴，喝些热茶。”

　　晚娘只匆匆抬眼瞥了一下，便又迅速垂下头颅，脚步迟疑地挪到楠木朱漆圈椅旁，始终不敢入座，连手脚都绷得僵直。

　　直到馨儿上茶，她忙伸手接过，举着茶杯不知是站是坐，无措至及。

　　“有话坐下说，你这样站着，倒显得我待客不周。”

　　听元遥这么一说，晚娘急忙屈腿坐下，来不及将茶杯搁下，紧张解释着：“公主殿下误会，民女绝无半分此意。”

　　“怎么了，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见她当了真，元遥只得更加柔声。

　　现如今闫牧舟已入狱七日，闫家府上六神无主，难免群下惶惶。

　　元遥猜测此时晚娘寻来，大抵是这个缘故。

　　不等她多想，晚娘已经双膝跪地：

　　“晚娘求公主殿下，救救……救救大人……”

　　女子单薄至极的背脊弯曲着，连头都不敢抬，像是自知所求冒昧，整个人低伏着身子，几乎贴上地面。

　　“你先起来，跪着做什么。”元遥起身搀扶她。

　　“殿下，民女实在走投无路，不得已来惊扰您。”晚娘哽咽着，“大人入狱这些天，我遍寻往日与他交好的大人们求助，可他们都说大人这回在劫难逃，不愿相帮，晚娘只是一介贱民，什么都不懂，可大人出了事，我不能坐视不管，事到如今，只能厚着脸皮求公主殿下出手相帮。”

　　说罢，她俯身连连叩首。元遥见劝不住，只得示意两旁侍女上前，将人强行扶起身来。

　　晚娘勉强站直身子，双肩仍不住颤抖，压抑的悲戚堵在喉头，久久无法平复。

　　元遥叹了声气：“你先别急，牧舟的事我都知晓，他被检举为中州贪腐的主谋，此案仍在查证，一时半会难有结果，但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事，我会尽全力保他。”

　　闫牧舟入狱本不在她们计划之中，没想到元长岭断尾求生，命人举奏闫牧舟为谋私利，与中州刺史勾结。

　　事发至今，元遥还无法与闫牧舟取得联系，但当下局势，只得将计就计。

　　伪造的证据撑不住多久，想来元长岭应当要按耐不住了。

　　“晚娘，你且先回府，这几日无事不要外出，剩下的事也不用忧心。”

　　顿了顿，元遥握住对方冰凉的双手，轻声道：

　　“牧舟有你是他的福气，放宽心，都会没事的，无需太久，他就能回来同你团聚。”

　　晚娘早已泪流满面，这些日的辛劳奔波、受过的委屈和压在心头的绝望，都这一刻倾泻而出。

　　元遥没再多言，只安抚着，待到人情绪稳些，才让人将她送回闫府。

　　“闻风，这几日在闫府、杨家银楼和颐文轩附近安排些人手，密切盯防，以防变故。”

　　果然不出她所猜测，不出半月，元长岭便起兵反了。

　　——子夜时分，叛军破门入城，并未在城中作乱，而是直逼拱辰门攻入皇宫。

　　一夜之间，风波迭起、变故丛生。

　　天色将晓，局势终平。

　　“殿下，东王已被闫大人当场斩杀，叛军也尽数被太子殿下率军镇压。”魏敬躬身入内，低声回禀，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有一事，昨夜皇后娘娘在寝宫遭遇刺杀，待宫人发现时，已然薨逝。”

　　听得此事，元遥蓦地抬起头。

　　皇后遇刺？这倒是她没想到的，皇帝太子都活得好好的，在深宫的皇后竟丢了性命。

　　“牧舟现在如何？”

　　“回禀殿下，闫大人暂时被太子殿下留在宫中处理余下事物。”

　　人在天牢关了将近一个月，才见天日，便提着脑袋替皇室平乱，瞧起来，像是元策阳手上当真无可用之人，可元遥心内了然，这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既是牵制，亦是试探。

　　听魏敬细说，元长岭昨夜举兵，兵分三路。一路兵马直奔东宫，目标直指太子元策阳，欲于当夜斩除储君，可偏偏机缘巧合，元策阳昨夜不在宫中。

　　另一路人马，则奉命直冲天牢，救出了被关押许久的闫牧舟。

　　而他本人亲率主力直捣黄龙，带兵攻至元青弘寝宫之中，痛诉元策阳失德之过、外戚杨家累累罪行，恳请元青弘废黜太子储位、肃清朝堂奸佞，以正天下纲纪。

　　闫牧舟自天牢脱出后，依命赶赴御前，与元长岭汇合。

　　谁料就在此时局势瞬息逆转，闫牧舟御前反戈，猝然出手，将元长岭斩杀于宫阶之上。

　　叛首当场殒命，叛军群龙无首、阵脚大乱，顷刻溃不成军，也就在此时，元策阳引禁军护驾，不过片刻，便将乱军全数平定。

　　元遥静坐几时，再待不住：

　　“闻风，我们进宫。”

　　————

　　动乱过后，宫门紧闭，门外多了几倍的禁军把守，莫说余孽，就是条猫狗都进出不得。

　　元遥纵带了令牌，也需得往里通传过后，才放她进来。

　　进宫之后倒是自由许多，宫里仍是一团乱麻，宫道上有些血迹还未清理干净。

　　厮杀过后的空气都是腥气，元遥强压着不适，一路赶至文华偏殿。

　　只见闫牧舟正伏于案前，身上衣着皱皱巴巴，发丝杂乱，被随意扎在脑后。

　　“牧舟。”元遥命闻风与馨儿留在廊下，自己则提着食盒跟包裹上前。

　　“来不及找合身的，我从家里头拿了几件干净衣裳，这儿还有鲁姑姑做得几样软和吃食，你先垫几口。”

　　闫牧舟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看见元遥时还有些怔愣，片刻才回神，刚一张口，干裂的嘴唇倏然破口，渗出血丝。

　　元遥见状想给他倒杯水，掂了掂茶壶，空空如也。

　　宫中刚遭恶变，竟是要杯水都没有。

　　“闻风，让人烧壶水来。”

　　“无妨，殿下，我没事。”闫牧舟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眼睛并未看着元遥。

　　“元策阳留你做什么？”元遥视线落到面前的文书上，询问道。

　　“核定逆党罪责，整理供词、罪证，造册归档。”闫牧舟声线干哑，“还有追查皇后遇刺一事。”

　　虽说事出突然，可这些事有的是人能做，他被留下，何尝不是种关押，若非闫牧舟手刃了元长岭，如今他便也是逆党，让人防着确也正常。

　　“累就歇歇，醉翁之意又不在酒，你只要老实在宫里头，旁的想来没那么重要。”

　　元遥打开食盒，正将碗碟一样样拿出，忽地听见他开口：

　　“他要是没救我，便死不了。”

　　停下手里的动作，元遥望向闫牧舟毫无血色的脸，他神情枯槁，一字一句，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本可以不救我。”

　　“他愧对大燕、愧对百姓、愧对因兵变而死的将士和宫人，可没有愧对过我。”

　　可他必须杀他，否则他便是逆党余孽，死不足惜，怎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文华偏殿。

　　在此事上，元遥无法言说什么，闫牧舟说得不错，元长岭不是个好人，可独独对他不坏。

　　“晚娘前几日来府上找过我。”

　　她冷不丁一句，使闫牧舟眸光终于有了丝波动。

　　元遥继续道：“她求我救你，你入狱这些日子，她寻遍各种法子，找了许多人，最后是在无计可施，才求到我头上。”

　　闫牧舟眉头紧皱，涣散的双目沉定许多，长睫极快地垂落，遮住眼底神色，下颌线紧紧绷起，像是压抑着翻涌的心绪。

　　“胡闹。”

　　淡淡二字从他口中吐出。

　　元遥将汤匙递到他手中，认真道：“这世道，能这般一心为你的姑娘实在难得，别负了人家。”

　　闫牧舟敛了神色，沉默许久，忽地提起皇后遇刺一事。

　　“昨夜叛军并未深入宫妃寝宫，只是火光一现，后宫乱成一团、人们开始四处奔逃，但皇后尸身仍是在寝宫内被发现，死因明确，一刀刺入咽喉毙命，我没得空去瞧，不知有无挣扎痕迹。”

　　“除你之外，还有谁在查。”

　　“新任大理寺少卿，赵见微。”

　　“是十年前那位状元？”元遥记忆犹新，彼时还是她父皇当政，这人当初的策论震动朝野，一举夺得榜首，后外派地方通判多年后，归京担任外勤御史，常年巡按各地，今年年初调任至大理寺。

　　元遥记得，这个赵见微出身寒门，在地方时便多有功绩，回京后又参与几件钦案，不然凭他的出身，十年至正六品怕是难如登天。

　　“这人是个厉害角色，皇后的案子在他手上，你倒能清闲些。”

　　从文华殿离开，元遥没急着出宫，只身一人来到朝仪殿附近。

　　皇后身份特殊，尸身不可移往他处，此时就停在寝宫中。

　　按闫牧舟所说，大理寺已接手验尸取证之务，按理说此时朝仪殿外应当有禁军把守，可此刻门外却空无一人，即使有几名宫人，也并未拦下元遥。

　　大理寺的人正在院中交谈着，隔着些距离，元遥瞧见从中唯一着朱红圆领官袍的，想来就是赵见微。

　　对方也最先看到她，阔步走来向她拱手：“娘子容禀，此处乃凶案禁地，殿内正在查验物证，还请暂且移步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