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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生育不是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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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大人,在下奉陛下之命,前来寻大人回宫商议北境战事。”
段淮认出,拦车之人正是元青弘的近侍。
“陛下同李进大人在宫中等候多时,望大人与殿下速速随在下回宫。”
这话入耳,元遥眉头蹙得更深——要说离二人出征不足十日,紧着谋划商议无可厚非,可偏偏选在夜里遣人专程来请,这般阵仗,由不得人不多生疑虑。
返程的马车特意绕开了喧嚣闹市,一路行来,四下静谧无声。
段淮看明了她的忧虑,声音放得很轻:“不会有事。”
远处偶有几声犬吠,被风卷着传来,在静夜中更让人心里发慌。
车里只余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元遥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脊背僵硬着,垂眸盯着自己微蜷的指尖,良久,她忽然启唇,声音裹着几分沙哑:
“我们要个孩子吧。”
——
双眼被黑布覆盖,陈阿穗只能凭借声音判断自己身处何方。
一柱香前她还在给潘婶锤那条寒腿,毕竟牢里就是牢里,哪怕是上京的大牢也都一个样的阴冷。
不容她多想,人已被带下马车,拽她的人力度强硬,却显然留了分寸,说是被绑来的,可捆她手腕的绳子松垮,还不如小时候挨她爹打时系得紧,不过也比不得,毕竟她爹那会儿都是把她吊起来打,不结实也不行。
三拐四拐,迈过一道门槛,那人才松开她。
陈阿穗被扑面袭来的暖意包裹,一下痴愣在原地,不禁吸吸鼻子,她几乎从未闻过这样清雅的香气,记忆里的屋舍,从来只有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土腥气。
很快,有人上前给她松绑,黑布摘下的一瞬,陈阿穗眯起眼睛,费力适应着室内暖融的烛光。
“陈娘子不必惊慌,我等并无恶意,事非寻常,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开口的是一道女声,陈阿穗慢慢睁开眼,直至看清说话之人——只一眼,便惊了心,面前的女子生了副绝艳容貌,虽身着素净衣裳,反而更衬绝色,陈阿穗嘴笨,不知如何形容眼前美景,只下意识想到从前在贵人家做工时见过的牡丹,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事物。
可纵是烛火柔映,也遮不住美人苍白的面色,宛若浸了霜,一丝气血也无,使得陈阿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几分。
许是见她痴愣,美人缓缓弯下腰,一只纤细的手伸到陈阿穗眼前。
也就在此时,陈阿穗才注意到美人身后立着的男子,那男子个头高壮,俨然同房柱融为一体,一见美人朝她伸手,当即迈步上前,似是怕她对美人不利,眸光直盯着在二人即将交叠的双手。
即使当着那男子冷峻的目光,陈阿穗还是鬼使神差地把手递了过去。
元遥施力将人拉起,示意对方入座:“陈娘子,我今日邀……你前来,是有事相商。”
陈阿穗眼神落在她递来的茶杯上,手指扣着桌布垂下的一角,不敢轻举妄动。
“我是元遥,乃先帝之女,这位是我的夫婿,段淮。”元遥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
陈阿穗抿着嘴唇,扣桌布的手指愈发泛白,低声应道:“……陈阿穗。”
见她肯张口,元遥弯了弯唇角,旋即敛起笑意,认真道:
“你们所状告的拐卖女子一案,不瞒你说,我们也正着手追查。想必陈娘子也清楚,此案牵连数州,受害百姓无数,那伙贼人背后更是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绝非一石一子所能撼动。若非知其中关窍,想必崔大人也不会带着一众老幼远赴京城。”
听她提及崔怀章,陈阿穗身形微滞,本就紧握的双拳猛地一颤。
陈阿穗的反应尽数被元遥看在眼里,她将茶杯放进对方手心:
“崔大人血溅宫门,以性命叩请圣听,我心甚佩,我等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养,竟不如一方县令为民之心,我心中有愧。
元遥慢慢俯身与其平视,缓慢而又郑重道:“崔大人既舍身背水死谏,定是做好了打算,陈娘子,还请将所有细情悉数告知,我定令恶人伏法,为崔大人与诸位讨还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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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逢立春,皇家循惯例于东郊举迎气祭祀之礼,祈年谷丰登,国泰民安。
祭坛之下,元策阳同元长岭共立一侧,待礼官诵祝文之际,元长岭微微侧身,凑到对方耳边,意味不明道:“听闻那伙刁民不日便要释放,不过也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知晓那么多良家女子遭拐卖,民心惶惶,父皇为安抚舆情,终究不能对他们重处。”
元长岭神色散漫,好似在说些无关痛痒的轻飘琐事:
“现在京中流言四起,街头巷末都在传这事背后有高官牵涉,尤其是姓崔的什么县令一死,更有人说是走投无路,命叩天家,依我看,纯属无稽之谈,何等大人物会行这丧尽天良的龌龊事,大哥你说是不是?”
也不知他是笃定旁人听不见,还是本就无所顾忌,元长岭这番话分明是刻意为之。
元策阳阴沉凝望着对方的眼眸,心绪难辨,沉默良久才淡笑道:“三弟说得极是。”
两人这一幕皆被元遥收入眼中,这元长岭比她想象得更加沉不住气,想来是近些日子发生的事积压已久,使他急不可耐要在元策阳面前扳回一局。
每当这些时候,元遥总会感叹闫牧舟这些年的不容易,她抬头寻向他的位置,见对方也正看着那两人的方向,察觉到她的视线,正要回望过来,只见段淮向前半步,恰好将他的身影遮住。
祭祀结束,皇家仪仗摆驾东郊行宫。走向马车时,元遥轻吐出口气,脚步加快,拦在段淮身前:
“我那天说的事……”
“我不同意。”段淮难得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挪开。
他的态度罕见的强硬,步伐亦快了些许,元遥快步跟上,裙摆带起阵微风,刚要再开口,就见周双山匆匆而来:
“好兄弟,商量个事,等会搭你俩的车成不……”话刚出口,周双山便觉气氛不对,他左看看元遥,右看看段淮,试探补了句:“……闹别扭了?”
不等段淮发作,他忙不迭转了话头:“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是去看看别人车上有没有空位哈……”说完便没了人影。
事已至此,元遥仍想再劝,先回头瞥了眼周遭无人,才往他身边走近些,低声道:“我知道,此前是我擅作主张撒了谎。可如今旁人都知我怀有身孕,若能将此事坐实,于你于我,皆是百利无一害。”
走至马车前,段淮挺住脚步:“百利无一害?你怕不是把生育想得太简单了些。”
他余光瞥见马车已经备好,习惯性先将人扶上车阶。
冬日的车帏换了绒毡锦皮,一落便将风挡得严严实实。
元遥话没说完,眼睛一动不动瞧着他,段淮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声气,继续方才的话:“我出征在即,在这个节骨眼要孩子,到时我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个在京中受苦?”
他声音绷得发紧,语气不自觉加重:
“元遥,生育不是儿戏,那是往鬼门关走上一遭。”
元遥知他母亲的事,张了张口,低眉思量片刻,抱了安抚的心思:“出征延至二十,距今还有十日,我只想尽力一把,那么多求子心切的夫妻心愿落空,可见这并非易事,先前虽然虞恒说你身子强健,可在生子这事上不一定做不做数,我们只试一试又何妨。”
她后半句一落,段淮先是不解,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而后气极反笑,半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干脆别过脸闭口不言。
偏偏元遥只瞧得出他在生气,却不知在气什么,思来想去许久,实在没想出法子哄他,这也就罢了,还越看他越像小黑,当真莫名其妙。
一路上两人都安静得很,元遥几次想着说着什么,可一看他的背影决绝,又不知怎么开口。
对于这件事,原本就是她临时起意,想着用假孕迷惑元青弘,为段淮的平安增添砝码,一开始她便做足了打算,这出戏演下去不费吹灰之力。
可越临近段淮离开,她心里头越是焦灼,直到那日与元听夏的谈话,才让她真正改了念头。
马车逐渐平缓,这也就意味着离行宫越来越近,意识到这点,元遥突然开始心绪不宁,情绪来的太过强烈,她揉搓袖口的举动愈发激烈,只能尽力调整着气息,试图冷静下来。
段淮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常,转身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将蜷紧的手指抚平,轻而易举就将两只手包裹在掌心,他略微用了些力,意在抚慰她的不安。
“我没事……”元遥轻轻摇头,颤抖的眼睫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本就想着今日不来,”段淮蹲在她身前,眉头紧锁,声音难掩焦灼:“不去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元遥心头一急,慌忙拉他,反倒失了重心朝前摔去,被段淮托着腰才得以稳住身形。
“我要去的,”元遥缓缓抬眸,道:“段淮,我总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