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你同他未曾 ...
-
白日艳阳高照,夜里月明星稀。
段淮出来得急,连侍从都未带,衣摆翻飞间,已穿过两条长街。周妈说元遥留了话,让他在府中好生歇息,她回趟公主府,会尽快归来。
可他醒时未瞧见她身影,心头总像悬着根细弦,绷得生疼。
这几日街上总是花天锦地,即使离着勾栏瓦肆有些距离,依旧灯火通明得段淮眼晕,他便择了条幽僻小巷穿行。
哪知才转过巷口,忽见公主府的马车泊在杏欢楼门前,连马夫都是熟面孔——人正倚着车辕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见是他,忙起身行礼:“姑爷,您来了。”
段淮随意应了一声,疾步冲进杏欢楼。
无论轻歌曼舞、亦或丝竹管弦,他都视若无睹,如入无人之境,迅疾扫过一楼的每一处,并未寻到人影。
段淮毫不犹豫踏上木阶,脚步声在稍显静谧的楼阁间格外清晰,还剩最后一阶时,忽见闫牧舟自二楼转角现身。
“段淮?”,见他尚有气喘的模样,闫牧舟面上浮现诧异:“你怎在此?
段淮未答,只盯着他问:
“元遥在哪。”
“公主?”闫牧舟眉间似有不解,而后摇头:“她不在……”
话音未落,忽见一男子自包房门内探出身来,熟稔地揽住段淮肩膀,笑道:“这不是段大人吗?当真是赶巧了,来来来,一同喝两杯!”
段淮认得此人,与闫牧舟同署,先前入朝见过几面,算不得熟悉。
包房内尚有三人,都是六部官员,并无元遥踪影。
“公主不在这里,”看他着急,闫牧舟上前解释,“你怕不是看见那马车了?傍晚时分,我那车的车辕坏在了路上,恰逢公主经过,又离公主府不远,公主便将车借给了我。”
段淮面色不算好看,眉头皱得紧,不等他开口,闫牧舟又道:“你这般着急,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段淮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我醒来没瞧见她。”他顿了顿,又问:“她可说过要去哪?”
闫牧舟略有迟疑,余光瞥向桌前的几人,轻言道:“长公主殿下明日离京,公主或许去了长公主处。”
“段大人莫急,”桌前一人站起身,拱手道,“不如我等一同帮忙寻找?”
“多谢各位好意,”段淮拱手还礼,“只是不忍打扰各位雅兴,段某先行一步。”
“公主驸马真乃鹣鲽情深,”旁人好生感慨,转头又劝闫牧舟道:“闫大人你且看看,早日成家才是正理,那侍妾再柔情小意,终只是露水恩情,哪抵得过举案齐眉、正头夫妻,莫教胭脂障目才是!”
闫牧舟笑笑,顺着那人话头道:“刘大人所言极是,晚娘就是个通房,算不得妾,她出身低微,我也只取一时之乐。”
段淮本已踏出房门,听闻此言脚步登时一顿,他缓缓转身,目光如霜,扫过闫牧舟,迟疑间又瞥见门外——
廊下立着个瘦削女子,较元遥稍矮些,双手抱着一件狐皮披风,头垂得极低。她察觉到目光,慌忙抬头,与段淮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段淮,我送你。”闫牧舟的声音自段淮身后传来,那女子听到后急忙转身,可走廊通透,一览无遗,她无处藏身,只能紧贴墙壁,手足无措地绞着披风边缘。
“不用。”段淮反手掩上房门,将闫牧舟的视线隔绝在内,才转身离去。
那女子知道他方才所举是在帮自己,待到段淮走近,局促地福了福身,声如蚊蚋:
“……多谢大人。”
段淮点了下头,并未多言,只加快脚步,匆匆下楼。
屋内外冷热不一,他出来穿得又少,竟冷得打了激灵。
长公主府不在桂南坊,需得穿过黄安街,路途不近,段淮不假思索,拔腿便向东走。
说起来,他对长公主府并不陌生,因周双山的缘故,幼时去过几次。
可今日这路却格外难走。
他步子迈得大,却总觉脚下发虚。太久不曾抱恙,他几乎忘了生病时这般难受:头昏脑胀,夜风一吹,眼前便泛起重影。方才在杏欢楼暖阁里烤了半刻钟,非但没缓过来,反倒更添了几分燥热,此刻被冷风一激,倒像有把冰锥顺着脊梁骨往下戳。
出了黄安街,路上安静许多,擦肩而过的车辙声在夜幕中清晰得很,段淮顾着赶路,没注意那车辙声戛然而止。
“段淮!”
这声音脆生生地砸进他耳膜,他猛地侧头,正见元遥掀开车帷,跳下马车。她跑得急,发间珠钗乱晃,兜帽滑到肩头,露出半截脖颈。
段淮眼看着找了一晚的人就这么朝自己跑来,身形一晃,顿步才得以站稳。
“这么冷的天,你病着跑出来做什么?”元遥三两步奔到他跟前,伸手便去拉他手臂,上下打量几遭,眉心拧得紧,“手这样凉,可是冻着了?”
段淮见她正恼,反倒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整理兜帽,指尖无意蹭过脸颊,亦是一片冰凉:
“风大,戴严实些。”
元遥踮脚去扯他的大氅领口,怎奈他个子太大,她拽着费劲,愈发着急:“你才是该严实些。”
两个人上了马车,元遥依旧不放心,手掌探向他的额头:“你为何会出来,是有事?”
左右摸了许久,又试了自己的,她才收回手。
“我出来寻你。”段淮低着头,轻声解释。
“我去为姑姑送行,更何况有闻风跟着。”元遥心里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此刻纵使着急,语气也不好太过生硬。
他没有反驳,只慢吞吞嗯了声,目光落在她袖口的兰花上,静默须臾,才缓缓开口:“方才我在杏欢楼碰见闫牧舟……”
段淮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可知他有通房?”
他直勾勾盯着面前人的神色,不错过她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通房?”元遥眼神略带错愕,摇头:“我不知。”
说完她眼光波动几瞬,歪了歪头,想到些什么,忽地猜测道:“难道是晚娘?”
晚娘是头两年闫牧舟外出差遣时带回的女子,元遥只知她身世可怜,为闫牧舟所救,那之后一直留在府内侍奉,至于那两人间是否有旁的关系,她无从得知。
现一想来,上回闫牧舟受伤,她的确瞧见晚娘在内室照料,眼神中的担忧不像寻常下人,但那时她没有多想,再加上闫牧舟平日鲜少提起晚娘,她轻易不会想到那处去。
见段淮点头,元遥才心下了然:
“竟是如此。”
原来那两人是这样的关系。
段淮见她神色平静,大有事不关己的意味,便试探道:“……你,不气?”
元遥被问得一愣,实在摸不着头脑,她眼睫微垂,琢磨他是何意味,不料稍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眉眼,无从躲闪。
“为什么气?”她不解其意,“晚娘性情娴静,为人妥帖,又什么都会,先前还给我缝过勾破的袖口……”
段淮打断她的话,急切道:“我的意思是,你同他……未曾互通情意?”
他的话如同除夕那夜的烟花,升空凝滞须臾,猝不及防突然绽放。
元遥脑子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他所言何意,先是难以置信,再是莫名其妙,最后干脆侧过身不看他:
“你怎么能……怎么能那么想,我与牧舟怎么会是那样的关系?”
她眉头紧蹙,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段淮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追着凑上前,大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你们两个这些年相知相伴,彼此关怀备至,我以为你同他,如同你同我一样。”
“哪里来的一样,怎的会一样,我跟你、我跟你……”元遥气得语塞,未尽的言语停在舌尖,抿着唇不知如何回应。
段淮唇角弧度渐深,愈发明显:“怎么不一样?我们两个究竟哪里不一样?夭夭,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怕是好不了了。”
见他说话没有顾忌,元遥赶紧捂他的嘴:“不能胡说!”
她的眼瞳通亮,像天上的明月。
段淮握住她的手,却没拉远,唇角抵着那微凉的指尖:
“好,我不说,那你说,你同我说。”
元遥方才的愠怒,随他这一举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慌乱。手被他握着,身子不好动弹,无可奈何只得低下头,沉默良久,她慢慢抬起眼睫,眼底蕴满水光,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好了好了,我的错,说好容你些时候的。”段淮败下阵来,低头好言好语哄着,他看不得她这副模样,想都不想,直接丢盔弃甲,毫无大将风姿。
手腕间的温热消失,那缕攻城掠地的气息还弥留在鼻畔,倒教元遥无端怔了怔。垂眸盯着自己空落落的腕子,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蜒,半晌才迟缓地回正身子,埋头思虑不知多久,她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
车身毫无预兆一顿,马蹄与车轮声倏然消散,元遥身子随之前倾,被段淮一双手扶稳。
将人扶着坐好,段淮掀起半边车帷,沉声询问道: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