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陈迹》福玖

4、第 4 章 你说她看上

　　“你说她看上谁？”季尧差点把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来，缓了缓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她什么时候见过那个小子了？”季尧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着。
　　“我哪儿知道啊，问了又不说，就说非他不嫁了，一点儿也不像个女儿家，不知道害臊。”季卢氏话是这么说，脸上却遮不住的兴奋，“诶，你说，我先前怎么就没注意过周家这老二啊？”

　　季尧看着季卢氏脸上掩不住的喜悦，嘴角亦是止不住翘起，“咱们没注意到也是正常，话说回来，这周家老二也是个命硬之人呢。”
　　季尧向来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季卢氏重新到了杯茶给他，知道他定会与自己说道的。

　　“要说起来，得亏了那过世了的周老太君…”
　　原本这些都是私宅里传出的家长里短，季尧没料想有一日也得像街边长舌妇一般，与自己的夫人揭开别人的家丑。
　　“那时候还是中书侍郎的周游，他的正妻是老姜尚书之女姜娴，婚后夫妻感情甚好，姜娴育有一子，却因生产时落下病根，后再无所出。原本是嫡长子的周诺身体孱弱，时时靠着药材进补，周老太君许是担心子嗣福薄，一再要求周游纳妾延续香火，偏那周游宠着姜娴，说不纳妾就不纳妾。”

　　说到这儿，季尧不忘夸上自己，“你看，这点上，倒是和我很像。”季卢氏瞅他一眼，老不正经。
　　季尧叹笑后接着说，“周老太君当年可是跟着周老将军上阵杀敌的女豪杰，是个烈性子，若是周游软话说几句或许还行，但硬着干那就闹得僵了。据说是周老太君身边有个慧姓婢子，很得老太君的心，老太君直接给两人灌了迷汤，那婢子便怀上了周老二。”

　　“后来确实也是抬那婢子作了姨娘，但周游从不往她那处再踏半步，连周老二出生，都没去看过一眼。周老二从小便只在东郊庄子里，在周老太君身边抚养，大抵是这个原因吧，那孩子脾性也像极周老太君。”
　　“后来你还记得么，我一路从关外御敌回京，那年京都天花肆虐，还好你一直带着两个孩子在潮州老家。可周家两孩子就没那么好运，周诺染上天花，周戬也染上天花，周诺没撑过去，应该只有八岁吧，就走了。周戬却撑过来了。”

　　“可能是从小和周游不太亲近的缘故，又或许是养在庄子性子野，周游想让他考学入仕，他却选择入了军营，十多岁的孩子一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直至去岁四方军演练大展头角，得封征拓将军去守东海，成绩还不错。”
　　一口气讲了那么多，季尧将茶水饮尽。
　　“照你这么说，这周戬出身是不太好，横竖就是个庶子，”季卢氏微叹了口气，“但我想着，灵雨既然看上他了，咱们也别有那些芥蒂，去岁至今征拓将军英勇守卫的事迹咱们也听得不少，我看，也是个忠肝赤胆的家伙，只要他能对灵雨好，那就挺好，是吧。”
　　季尧本就对嫡子庶子的关系不太在意，倒是怕季卢氏讲究这些，现下看来，季卢氏也没在乎这个，心里便有底了。

　　“你倒是好好去打听打听啊，如果那小子也没婚配，那不是挺好的嘛？”
　　季尧看着季卢氏无奈的点头，“行，我明儿就去和那个老顽固碰碰头…”季尧说的老顽固正是中书监周游。

　　护国侯和中书监本就平级，只不过两人素来交往不多。朝中暗潮汹涌，年幼的君王没有实权，权臣之间自然分群站队。
　　周游跟随老派，为首的是太尉冯书求，思想传统、作风保守，新派为首的是太傅陈须，行事大胆，创新冒进，而季尧则是跟随中间派，不争不抢，力求稳妥。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下朝后，季尧刻意放慢步子，等着周游经过时，跟他说了说儿女之事，意与周家结亲，不知意下如何。哪知周游两手一拍，说如此好事，实乃两家之幸事，激动之余忍不住抱住季尧，这举动完全出乎季尧意料。

　　虽说周戬的生母不被周游所喜，可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骨血。接连着经历丧子之痛和丧妻之痛，周游身边现在唯一的亲人，不就只剩下周戬一人。
　　周戬自小就与自己不亲近，两父子几乎没有促膝长谈这样的亲近时刻，周游想要与周戬提及婚娶之事，但凡开口，周戬直接迈腿就走，周游自是不知周戬心中如何作想，这样一拖再拖，如今周戬快二十有一。
　　于是周游也顾不得考虑自己与季尧在朝堂之上的派系争斗，赶紧回家和周戬的姑母合计。

　　周游的妹妹孙周氏早年丧夫，便搬回周府同周老太君同住，她向来是个热心肠，眼看自己的侄儿老大不小，自己的大哥又闷声不吭气，张罗这等事情慧姨娘不便出面，自然由自己出面更为妥当。
　　孙周氏喜出望外，第二天就拖着京都明媒杜红娘到护国侯府拜访，孙周氏与季卢氏一见如故，甚是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人姐妹相称，约定五月初十将再次登门拜访。言语背后的意思就是，待书信与周戬通气也需要时日，等周戬表态，若是没有拒绝，五月初十那日便可纳彩。

　　五月初十，季卢氏一早就开始紧张，怕周家不来，在厅堂里坐立不安，差使丫鬟碧云去问门房都去了七八次，终于听到门房报说来客人了。
　　孙周氏带着杜红娘刚踏进二进门，季卢氏就从花厅迎出来，两位夫人手拉着手互相问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
　　孙周氏让小厮把十二只沉甸甸的正红色楠木箱抬进院里，季卢氏一看就知道这是周家纳彩的诚意，心里得到些许安慰，周家这么重视这门亲事，想必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冷落。

　　两位夫人在厅堂中过完纳彩礼，“妹妹，不瞒你说，我之前一直担心我那侄儿不同意，他过于有主见，之前几次问他，他理都不理。嘿，你别说，这次书信问他，他竟然回信了，简直是破天荒，说什么听从父母之命。我看呐，八成他自己早就有这个心思啦！”孙周氏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初老太君弥留之际反复交代自己的，便是一定要让周戬成家立室，这下总算有了眉目，真是喜形于色。

　　正巧季妙言下值回到府中，听闻有客到访，心头一跳，直接就到厅堂去问候，孙周氏看到眼前这水灵灵的姑娘，更是心花怒放，直接拉过季妙言就把腕里的白玉镯滑进季妙言手腕上。
　　一拍脑门，“哎呀，你说我，人老了就是记性不好，星言回信的时候还一并带回了这个，”说着，孙周氏从袖口里摸出一支锦盒，细长的锦盒做工精巧，孙周氏打开后，抽出里面躺着的珠钗，三颗珍珠被穿在一起，钗头是小一些的黑珍珠，中间坠着稍大一点儿的白珍珠，最下面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大珍珠。孙周氏把珠钗装回锦盒拿在手里，往季妙言手里头递，有些忐忑问，“妙言可喜欢？”

　　季妙言这回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了，脸刷一下红透，害羞的瞟瞟季卢氏，又看看孙周氏，小心的接过锦盒，羞答答地说“谢谢夫人。”
　　说完就行礼告退，赶紧跑出厅堂去了，两位夫人呵呵笑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之后的一系列事宜，说着等十月纳征后，估计亲事就订在来年正月。

　　这一切看似逐渐明朗的时候，朝堂的乌云开始搅动翻涌，整个时局即将变换。
　　如若说十七岁之前的季妙言生活在蜜罐里，家里有父母的宠溺，哥哥的爱护，当值处各个司长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敢刁难于她，总之生活得无忧无虑是一点儿不夸张。
　　那么十七岁之后，便是各种剥皮刺骨之事纷至沓来，简直就是从云端开始跌落，甚至说被摔得体无完肤亦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