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日月》东洹

5、第 4章 莫予归自婴

　　莫予归自婴儿时期就被师父抱回天策府教养，他虽然已有一千多岁，但修行无岁月，心中除了自小灌输的守印天职，除了天下苍生和大义，本不愿染尘。
　　他的师父是女子，当年历练时染了情丢了心，原本他们皆是仙门中人本该有个好结局。只可惜师父有守印天职，那人也有放不下的责任、权势，终究只能分道扬镳。
　　他自小见师父被天职所困，为爱相思，修为灵力不增反减，就在自己两百岁时直接入了无情道。以为就此就能一心一意的履行天职，岂料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一个情字。
　　道心受损，为情所伤。后来强控情绪及时止情止损，重塑无情道心，他以为这几百年修为猛增，心境也越加坚固，便不会再轻易被牵动情绪。
　　岂料情自心间，他对殷昭的愤与怒不正是另一种被情所绊？
　　待一入妖界，妖帝便用法阵直接将所有人传入妖宫。
　　他早在路上受够了与莫予归那样相处，想早点回来与莫予归缓和关系，最好能重新培养回情人关系。
　　只是有些感情可以追回，有些岂是那样容易，除非不是对立的身份，能原谅欺瞒，接受爱人改变了的性别，可能会有希望。
　　但莫予归不止是修仙者，还是天策府主，此生绝无可能放弃背离自己的天职，而殷昭是妖帝，即使他愿意为了莫予归放弃一切，天策府主仍不可能与前妖帝快乐生活，即便是能最终也只会是镜花水月。
　　“莫予归，你说这些就不怕我将人皆杀了，把你囚禁。”
　　妖帝近日完全不顾身份的倒贴莫予归，说了不知多少情话。别的谁早不知动心动情多少次了，唯这莫予归冷硬至此。
　　然，莫予归真如表面那样冷硬，便不会不顾所有说出那样现实危险的绝情话。
　　“若果真如此，你我之间不过只是生死较量。如此方更好。”
　　妖帝双眼一亮，不怒反笑。最近他受了多少莫予归冷硬无情的对待，这句貌似无情的话却终究还是透露了他对他真实情义。
　　“你对我还是有情的嘛。”
　　这些年越加冷峻神色不动的莫大府主最近不仅被妖帝缠的早失了那份冷峻，变得脾气暴躁之外，眉头也一直深锁。
　　殷昭便是要他这样，可即使情绪早难自控，这人也唯今日才在嘴上露出破绽。
　　为了更好收获这次成果，殷昭在说完那句对莫予归可谓诛心之言后径直消失身影离开。
　　再说以往慕麟随时能独缠莫予归，但自到了这里，妖帝殷昭在他身边安排了二妖，自己则开始去纠缠莫予归后，便除了莫予归每晚必会在入睡前去徒弟房中用灵力探查，确保徒弟无恙，别的时间慕麟便几乎见不到他，即便见了也是看见那妖帝缠着师父不是在说情话就是对师父动手动脚。
　　他身旁二妖更是不会让他去打搅，就如此刻他只能在妖帝给师父安排的寝殿外干等。
　　原本以为今日也会如此过一整天，岂料妖帝突然出现，将聚集在此的塘中鱼儿皆吓跑了。
　　“想去找你师父?”
　　站起身就是想去师父那的慕麟，本不想理妖帝，但妖帝却突然抓住了他。
　　“小东西，你师父不知。难道你也未感觉出什么?”
　　慕麟神色一动，妖帝见此勾起唇将小妖放开。
　　他天生妖珠上有一片缺损，此事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然很想修复，毕竟妖珠是他们本源所在，影响修为寿数，但可用之法中除了用自己的修为慢慢一点点的修复外，其余对他无用。
　　倒是那夜初次见到莫予归的徒弟，那躺在床上的小妖竟像是从自己魂魄中直接分割出去的一部分，妖珠缺损处也在呼唤着想要融合他。
　　虽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但眼下既是莫予归徒弟，自是得从长计议。
　　这边慕麟直接去了师父那里，身后跟着那两只看守他的妖。
　　他的确如妖帝所言，早有觉察，之前担忧过，后来下意识便知自己与妖帝是完全不同的，便再没有任何担心了。
　　而他终于看见莫予归时，师父却在打坐，身后两只妖立刻说不要打扰仙师，欲带慕麟离开。
　　“我只是待着，不打扰师父。这也不行?”
　　这么说那两只妖互看了几眼，便未再想带他离开。反正这会儿他们妖帝不在仙师身边，人家徒弟想与师父相处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说来这小妖除了妖身、妖气和长相，已经完全不像是妖了，整个看去气质出尘静澜，也真跟毫无脾气似的。这些日相处他们虽不喜他毫无妖的气质，却喜欢他的静澜和毫不给他们添麻烦这点。
　　再说最近可能因为无聊，他们竟也陪着这小妖下棋。
　　这会儿小妖走到棋盘边坐下，两妖见他果然开始自弈。而他们妖帝也喜欢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不知为何偶有时二妖会在小妖身上感觉到妖帝的气息。
　　不过这实在太过荒唐，因此二妖自己私下都不敢谈起。
　　莫予归自是因为之前心境破防才打坐静心，他毕竟修为深厚很快冷静下来就入了心境，但不知为何突然露出痛苦之色。
　　原自弈的慕麟见此赶紧起身走到师父面前，有些担忧的伸手，想为师父抚平深皱的眉头，岂料还未碰到眉心一阵护体灵力就将他击飞。
　　二妖见此皆是一惊，不过他们还未动，那张开双眼发觉竟伤了徒弟的仙师已先一步瞬身站起，慕麟也在摔地前被仙力带到莫予归的怀中。
　　随后莫予归瞬回房间，将慕麟放到床上给他疗伤。
　　之前在心境中他身处一片桃林，林中有一人，他心中对他充满尊重敬仰，本不该有任何不敬，可他心中却妄想将高悬的太阳摘下，清冷的孤月捂热。
　　“师父。”
　　见徒弟醒来，莫予归吩咐，“为师今后修炼不许再靠近。”
　　虽知师父应该是担心像刚才那样无意中伤了自己，但慕麟心中还是免不了升起了丝悲伤。
　　心境幻境不似梦境。想到幻境中的那片桃林，莫予归即使万般不解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心境幻境？却忍不住想继续，他想看清那人，看清桃林下他的脸。
　　“慕麟，为师还要打坐，无事便离开吧。”
　　刚升起的悲伤还没有散去，又听师父这无疑赶自己的话。慕麟想到那妖帝和被妖帝纠缠脾气竟变得厉害的师父，是因为如此吗？太心烦了？
　　“是。徒儿走了。不过师父，您修炼要注意。”尽管觉得不该这样说话，但终究还是担忧。
　　莫予归则继续冷着脸，倒没有怪徒弟，毕竟也是事实。
　　慕麟离开后，莫予归试着想入之前的心境幻境，可不论他如何试最终都没有成功。
　　何况妖帝殷昭岂会允许他一直在房中打坐，不久便又来纠缠。
　　而也自此后莫予归在殷昭面前越发忍不住，被激得几乎次次动手，恨不能与妖帝就此同归于尽。但他知那不过是他懦弱的逃避。
　　比起那样的逃避，他更该想的是如何赶紧救人离开。只可惜殷昭纠缠得实在紧，至今没有时间探查人质的下落，慕麟最近身体好了一些，但妖力太过低微，他自是不放心，何况慕麟身上疑点和隐瞒甚多，他如何信任。
　　慕麟则并不知师父的想法，自见到莫予归第一眼时他便知自己不会在意眼前仙人对自己的一切看法，无论如何皆愿为他付出一切，因此他从不猜测莫予归对他的想法。
　　而对目前身在妖界的事看来，以他本身他当然不愿意师父与那妖帝有任何瓜葛，甚至猜得到师父也定是很想尽快离开，他本有为师父分忧解难的能力，但心神中却有声音阻止，让他莫急，为了师父也还得让他在这里呆一呆。
　　慕麟也知道，若是普通师徒，就不该隐瞒，可他必须瞒着师父他的不同。
　　自那日山野村庄事件后他越发明白，他并不完整，他该顺从心声，那是完整的自己所下的决定，而他无比信任自己，也信任自己不会伤害师父。
　　可这夜慕麟撞见妖帝对师父不似以往那般深情，而是凶残发狠的对师父吼：“莫予归，本尊告诉你，我生生世世都会爱你，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
　　吼完抱住师父，师父没有拒绝。那瞬间他便蒙了，只觉天地都要碎了。也变成了完整的自己。
　　以妖帝和莫予归的修为如何觉察不到有人，只是莫予归虽然最近见多和也听多了妖帝的深情告白，但都只能令他暴怒，唯独这次没有故意逗弄、故作情深的怒吼，令他惊了下就被意外抱住了。刚想挣脱，竟又被妖帝殷昭抢先一步的抓住下巴吻了下。
　　莫予归震怒，却挂记心中猜测转头看去，果然与徒弟那双澄清透彻的双眼对上，只是这次他的眼神有些不对，是因为毕竟撞见这种事，而且是自家师父?
　　莫予归想想，若是自己会有何等的尴尬，而他这个师父亦是颜面尽失，威严尽毁。
　　不过只一息那双澄清透彻的双眸便似冷了些，从眼眸深处透出怒意，慕麟此刻的脸色亦清冷得倒似有情却无情。
　　莫予归只觉自己被这样的表情重击到心脏，痛得难受。
　　妖帝亦觉察到莫予归被他仍抱在怀中的身体在这瞬间僵住了一下。
　　见慕麟转身离开，回神后的莫予归挣脱妖帝，原想追徒弟，但他刚丢尽颜面，自觉有失师父威严，实在不知该如何在这种时候面对徒弟，先缓一缓好了。
　　却不知离开之人，实际头脑是懵的，浑噩的走至深潭边就迎面栽倒下去。好怕、好痛，曾经你是否也这样又怕又痛过?
　　——柏麟。
　　那跟着慕麟的二妖互看一眼，虽觉这时候正常状况应该是去水中将小妖捞起来，不过小妖是水妖，因此两妖决定不管他好了。
　　何况他们妖帝可不待见他，他们也不能对这小妖太好。
　　再清醒时慕麟发觉自己在深水中，心中留有又怕又痛的感触，深处有道声音亦在告诉他时机已到，可以想办法离开此处了。
　　回去的慕麟见师父在他房中坐着，自是在等他。
　　莫予归并未问徒弟去了何处，他在徒弟身上早就做过手脚，不论他在何处，他都能找到他。他只是嘱咐徒弟，这里毕竟是妖宫，不该乱跑。
　　随后莫予归便叫徒弟休息，毕竟今夜晚了。徒弟身体不好，不能随便息得太晚。
　　“师父，我已找到他们。”在莫予归要离开时，慕麟突然如此道。
　　莫予归自是立刻就知徒弟找到了谁，所以他是去探查了?原本莫予归并不想与慕麟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慕麟毕竟是他的徒弟，便有必要说。
　　“今夜为师的话，要记住。”他如此开头。
　　“为师乃天策府主，注定此生不该有任何私情，只为天策府主的天职而活。”
　　那一刻慕麟觉察出师父用意，虽然从未从师父那里听说，也没有别的同门告诉他。但他感知得到天策府有要紧的东西，师父所说的天职是守护那样东西。
　　所以师父的话也是在警告他，那一瞬间慕麟的神色竟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即使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肩负三界的天界帝君，他也还是他。终究会为了苍生，为了责任而付出所有。
　　心中正如此想着，便突然被捏住下巴然后抬起。那双清冷蕴含温煦的双眼中露出些微讶，莫予归惊醒回神，赶紧放开慕麟的下巴说了句，“快去休息，你不能熬夜。”说完便走了。
　　眼见着离去的背影，唇角浅淡的笑纹不禁加深。刚刚的动作，你已经开始在觉醒了吗？而随后恢复意识的慕麟却有些不解刚刚完整的自己为什么突然又觉醒过来?
　　但他也不会在乎就是了，反正作何皆是自己。
　　同样，离开的莫予归也很不解之前自己不由自主的动作。他到底想对慕麟做什么?不过与其说是对慕麟，不如说是露出那样眼神和浅笑的慕麟令他忍不住想将那眼神和浅笑永远囚住，囚在他的一方天地中。
　　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念想令莫予归心惊肉跳，他的无情道在那样本该微不足道的眼神和笑容下竟似乎都白修了一般，而他也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像是疯魔了，更奇异的是他竟为此对最近妖帝的所作所为居然产生了一些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