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昇明月

66、真情假意 “不喝。”

　　初夏风清，长巷静悄悄的。
　　崔轼卧病多日，久未入朝，府前车马稀落，庭院里积了一层碎叶，唯有风掠过枝桠，簌簌作响。

　　陆相亭换下朝服，着一身素净便衣，独自往崔府探病，抬手叩响门环。

　　崔轼斜倚在病榻上，脸色带着病后的虚浮倦意，精神稍稍缓过来些。他以旧疾为由告假休养，不曾亲临朝堂，亲眼见榷国使团入朝对峙的风波，可京里翻涌的消息、朝野底下藏着的暗流，他一桩桩，都听在了耳里。

　　见陆相亭入内，崔轼在榻上微微欠身，声音带着病后的轻哑：“初夏暑气初生，你怎得空过来？和亲使团之事方才落定，朝中正是冗忙之际。 ”

　　陆相亭接过仆从递上的茶，指尖覆在温热的杯壁上：“听说老师病体渐好，顺路来看看。”
　　神色平常，像殿上那一场对峙从没发生过。

　　崔轼盯着他眼底那层倦色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我虽没上朝，这件事的始末，也听了七八分。”

　　“榷国此局极为阴诡，打着和亲睦邻的名头，实则是搅大魏的均势。点名要你随行监礼——哪里是缺一个御史，分明是借邦交之名，将你逐出中枢，推入危局。”

　　陆相亭垂眸执杯：“国事在前，学生没有别的选。”

　　崔轼望着他，语声缓下来：“北上路远，暑雨渐多。榷国蓄谋已久，前路处处藏锋。百官只看见边境暂安、大局粗定，没有一个人顾你此去担的是什么。此行切莫逞强，以自身安危为先。”

　　陆相亭颔首：“老师安心，学生见机行事。”

　　一室默然片刻，崔轼沉吟良久，斟酌着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那日殿上，百官缄默，没人肯为礼制之争引火烧身。满朝文武顺势而为，反观太尉，倒是行事反常。”

　　“他素来与你不睦，此番当庭据理抗辩。属非他往日行事风格。”

　　脱离朝堂漩涡，局外之人，反倒看得更为清醒。

　　崔轼皱着眉，话往下压：“世人行事，皆趋利而行。苏元烨手握重兵，你一旦离京，朝堂之内再无人与之制衡，这本是对他最有利的局面。可他却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势，不惜以身涉险，执意横加阻拦……相亭，你万万要心存戒备。”

　　“权场凉薄，人心难测。他此番舍利弊而为你出头，行事蹊跷，动机难辨。北上途中，切记守好分寸，万不可卸下防备。”

　　这番话，公允，也透彻。
　　在外人眼里，苏元烨这一行为既不合利害，也不合常理，能解释的，只剩更深的算计。

　　陆相亭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眸光静着，面上寻不出半点异样。
　　他没辩，也没驳。

　　崔轼说的没有错。权场之中从无无故之举，苏元烨身居太尉，步步都是筹谋，舍大利、冒大险替他破局，反常得可疑。
　　可那日当庭逆势相护的坚执，也是实实在在落在眼里的。

　　他分不清。也不想现在就去分。

　　良久，他放下茶盏：“我记下了。”

　　暮色垂落，晚风散了些白日的闷燥。

　　马车停在陆府门前。陆相亭下车，抬眼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元烨立在阶下槐影里，一身玄色锦袍，身边没有随从，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没有殿上那股压人的锋锐，也没有往日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整个人沉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相亭抬手，遣退左右：“你们退下。”

　　四下静了。他走上石阶：“苏大人登门，怎么不进去等？”

　　“不用。”
　　苏元烨抬眸看他，客套一概没有：“陆相亭，我再问你一次——这趟，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苏元烨眉宇沉了下去。

　　陆相亭把神色放软了些，语调也放轻：“等我回来，备一壶薄酒，请苏大人小酌。”

　　苏元烨别开目光，声音有点哑：“不喝。”
　　顿了顿，像是觉出方才太冲，放缓了语气：“戒了。”

　　陆相亭怔了一下。

　　那日长街——

　　“饮酒误事，苏大人日后还是少沾为好。”

　　那人看着他，目光很稳：“好。往后，我不喝了。”

　　他心口微动，把翻起来的那点东西按回去，眉间不觉松了些：“好。那便等我回来，请苏大人喝茶。”

　　启程那日，京郊长亭车马云集。
　　夏初天朗，暖风过枝，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来送，人马迤逦，人声殷殷。

　　崔轼抱病也到了，一身素便，脸色带着病后未褪的白，立在人群侧首，目光落在仪仗前那道身影上。

　　魏哲铭等陆相亭把仪仗琐事理完，立刻上前一步：
　　“相亭。此去大榷路远，彼国局势晦暗，暗流远比表面凶。你身在局中，处处受制，千万万事谨慎，别逞强。”

　　陆相亭颔首：“多谢哲铭挂心，我有分寸。”

　　“何谓有分寸？”魏哲铭眉色未松，语气添了几分沉急，“此番榷国刻意设局，执意要你随行，本就是居心不良。京中我们尚能为你周旋一二，可一旦出境，便是孤立无援。前路祸福难料，先护住自己，别的都是其次。”

　　陆相亭笑了笑：“我记下了。京中诸事，也劳你多照拂。”

　　一旁的崔轼一直没说话，等两人话落定，才慢慢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轻，却沉。

　　“少年担重，风骨可嘉。”老人望着他，语声很稳，“社稷大局为重，自身安危为本。不求事事周全，但求平安而归。”

　　“晚辈谨记崔公教诲。”陆相亭躬身。

　　百官陆续上前揖礼，祝祷声不绝。陆相亭立在仪仗侧，从容应答，进退端雅，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没人留意，他的目光曾数次看似随意地掠过人群尽头，掠过长亭来路，掠过车马之间的缝隙。
　　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人，又像在看景。

　　直到送别礼毕，车马整装，那道玄色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吉时到，礼官高声唱喝启程。
　　车马应声而动，缓缓驶离长亭，把故土和故人一并留在了身后。

　　一路西行，到魏榷边境的荒道。
　　山野寥落，草木萧瑟，远离城郭。众人还没松懈，两侧密林里骤然风动，数十道黑影窜出，刀锋映着日寒光，直扑仪仗。

　　护卫瞬时戒备，兵刃出鞘声连成一片。

　　萧翊勒住马缰，端坐马上，神色淡淡扫过四下扑杀的刺客，眸底掠过一丝凉薄厌弃：“一群老鼠。”

　　随即扬声：“保护公主！”

　　语声未落，他已然调转马头，提刀奔向后队，利落剿杀近身刺客。

　　队伍顷刻大乱，人声、兵戈、马蹄搅在一处。

　　陆相亭神色一凛，无暇顾及周遭乱象，翻身下马，快步挡在公主轿前，脊背挺直。

　　轿帘被慌乱掀开一角，公主脸色惨白：“陆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安心。”他语声很稳，“不过些许宵小作乱，无碍大局。且回撵中安坐，切勿露头。”

　　公主惶然点头，匆匆放下轿帘。

　　陆相亭凝神扫视四周，正要抬手示意护卫合围——

　　身后暗处，一道极寒的破风声直冲而来。
　　刀锋藏风，快到没有余地。

　　他没有时间回头。

　　心口一紧，双目微阖。

　　下一瞬，两声金铁交鸣炸开，震得耳畔嗡然。那股逼近的杀机被两道强悍力道生生劈散、震退。

　　风息骤停。

　　陆相亭睁眼。

　　尘屑纷飞里，撞进眼底的，是一双极熟悉的眼。
　　凛冽，凌厉，还裹着未散的杀伐气，直直落在他身上。沉、急，压着绷不住的后怕。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
　　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退进侧方护卫群里，转眼无踪。

　　陆相亭心口一震，浑身僵了一瞬。

　　袖下五指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

　　“陆大人没事吧？”
　　萧翊的声音从旁边过来。

　　陆相亭极快地把眼底的东西收干净，回身颔首，神色已恢复如常：“多谢二殿下费心，下官无事。”

　　萧翊淡淡颔首，目光随意扫过方才缠斗的几名护卫，并未察觉丝毫异样，随即转身利落收拾残余刺客，整肃队伍。

　　林间余乱渐渐平息，刺客尽数被剿杀殆尽。
　　队伍稍作整顿，清点护卫、安抚车驾，再度启程。

　　一路穿山越岭，又逢过几回零星伏击，谨小慎微，几番波折，终于碾过界碑，踏入大榷疆土。

　　抬眼，山川风物全然换了。草木、聚落，都不复故土模样。故国被隔在万重青山之外，归途渺远。

　　陆相亭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异国陌生的原野，指尖无声攥了攥。

　　那双沉眸，盘桓不散。

　　故土渐远，风波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