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昇明月

65、君臣有别 “你告诉我

　　他抬步，跟了下去。

　　长阶百级，两旁宫灯未点。文武早已散尽，只剩风声在廊柱间来回穿。

　　陆相亭走在前头，肩背挺直，不快，也不算慢。

　　苏元烨跟在后头，跟到第三阶时忽然加快，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扣得很实。

　　陆相亭脚下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先垂眸看向那只手——手背上一道旧疤，指腹厚厚的茧硌着皮肉，带着温热的温度。

　　腕间传来微沉的力道，不强势、不逼迫，却牢牢扣住他，叫人无从再往前半步。

　　陆相亭心底微乱，眸光几不可察地晃了一瞬。

　　静了片刻，他才转过身。
　　转瞬之间，方才翻涌的心绪已被尽数压下。
　　他素来擅长藏起起伏，面上很快覆上一贯清和沉静的模样，不见半分异色。

　　片刻沉静，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沉真挚，坦荡得毫无半分避忌：
　　“方才殿上，多谢太尉。”

　　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像对着任何一位替他说过话的同僚。

　　苏元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没有接这句话。

　　陆相亭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又用了些力，那只手才松开。

　　指尖脱离触碰的一瞬，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心底却愈发纷乱翻涌。

　　陆相亭退了半步，将被扣乱的袖口理平，勉力维持着一身端雅自持，面容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语态循礼而克制：
　　“此番和亲诸事繁杂，一应礼制流程尚需下官逐一厘清督办，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便转身，步子比方才急。

　　他走出两三步。

　　“陆相亭。”
　　声音沉，压得极低，却把这个名字咬得很重。

　　陆相亭脚步骤然顿住。
　　衣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他没有回头。

　　“你告诉我你不愿意。”

　　苏元烨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锢住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素来沉稳内敛的声线压得低沉沙哑。

　　一字一句，重如金石，撞碎廊下静谧。

　　“我即刻领兵出征。”

　　廊下静得能听见风。

　　陆相亭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缓缓攥紧了宽大的官袖，攥到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回头，只定定望着前方幽深绵长的宫道，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声音清浅淡漠，裹着一层冰封般的冷静。

　　“太尉糊涂。”

　　“家国疆土，万民安稳，岂是一人私欲可以撼动？和亲是朝议定局，社稷为重，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

　　“于公，你是镇国太尉，我是中枢重臣；于私，君臣有别，分寸不可逾越。”

　　君臣有别……

　　这四个字，像是困住他的万丈樊笼。

　　陆相亭不敢深究心底翻涌的那份纷乱，更不敢沉溺那句孤注一掷的许诺。身为人臣，他们的抉择与心绪，从来由不得自己。社稷为重，君权在上，人臣本分，不容逾矩。
　　一文一武身居要枢，一言一行尽在朝野目光之下。掌兵权的太尉，伴中枢的文臣，牵绊过深，便是帝王猜忌的隐患，是朝局动荡的暗流。

　　他只能仓促筑起一道礼法高墙。将朦胧的动容尽数封存，把难言的纷乱，隔绝在分寸之外。

　　陆相亭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惶然纷乱，始终不肯回身相望。

　　“……莫要再说这般妄语。”

　　“下官……告辞。”

　　说完，他抬脚再走。

　　这一次没有停。

　　也不敢回头。

　　苏元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身影一级一级下阶，越来越小，最后没入廊影里，再看不见。

　　风从廊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翻卷。

　　他仰起头，闭了闭眼。
　　心口又沉又闷，掺着几分可笑的怒意。

　　君臣有别……
　　字字落入耳中。

　　他知道那人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咽不下去。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散在风里，什么也没剩下。

　　阶上宫灯次第亮起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暮色漫进太尉府，堂内只点一盏孤灯，昏黄火光晃动摇曳，一室沉郁。
　　苏元烨卸去朝服外袍，一身玄色常衣，殿上那股凛冽戾气还缠在周身。他沉默立着，指尖重重碾过案上冰凉的虎符，骨节绷得泛白，案头书卷在这沉压之下，纹丝不动。白日宣政殿里的一幕幕，反复在他脑中翻涌。

　　他心烦，抬手捏了捏眉心。

　　明面上的路，全都堵死了。圣意落定，盟约已成，大势推到这里，再难逆转。
　　郁气焦灼尽数堵在胸腔，无处宣泄，只凝成满屋僵冷。他静静伫立许久，垂眸思索，心底慢慢浮起一个孤注一掷的想法。

　　立在一侧的长月将苏元烨眼底那份偏执的决意看得分明，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躬身沉声劝阻，神色凝重万分。

　　“主上，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大榷既然刻意定下这一条规制，步步设局，必定早已筹谋周全，布下后手，前路步步杀机，凶险难料。”
　　“这一盘局的矛头，本就不是冲着您而来。您本置身局外，安稳坐镇京中便可守住北疆防线，何苦以身涉险，主动踏入对手布下的罗网？”

　　长月眉心紧锁，压低声音，语气沉而恳切，带着一丝隐晦的直白：
　　“更何况，于我们而言，此事并非坏事。御史大夫一旦离京，朝中再无人能制衡掣肘于您，无形之中，便除去了一大掣肘阻碍，您大可稳握兵权，固守京畿，静待时局。”

　　“您身负京畿、北疆重兵之责，无故私离京师，一旦败露，便是擅离职守、私离重镇的重罪。轻则削权罢官，重则祸及身家，正中榷国挑拨离间的圈套。”

　　长月叩首一礼，字句恳切：
　　“您隐忍筹谋多年，一步步走来何等不易，辛苦筹谋至今，方才撑起这半边朝局。万不可因一时冲动，自毁长城啊！”

　　一番话是最现实的利弊权衡，亦是最明智的选择。

　　苏元烨垂眸，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寒色沉沉。
　　朝堂利害、权柄得失……各方利弊，他心里一清二楚。纵横朝野多年，他比谁都懂得权衡取舍。

　　可冰冷的权谋算计，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执念。

　　不等长月再吐一字，苏元烨已然淡淡开口，声线冷平，率先截断她未尽的劝言：“我有分寸，不必再说。”

　　长月心中大急，不肯就此罢休，上前半步，神色焦灼：“主上！此事绝不可行，利害分明，风险难测，您一时——”

　　“我说，我有分寸。”

　　话音陡然沉下。

　　音量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绝对威压，一字一顿，不容半分置喙。眼底凝着彻骨的冷意与笃定，彻底封死了所有规劝的余地。
　　利弊凶险，他早已一一算清。只是万般权衡，终究拗不过心底这一念本心。

　　此事已决，再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