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昇明月

67、叔侄 我不认这份

　　队伍整顿行装，仪仗整肃，缓缓向榷国都城行去。
　　越近都城，人烟渐密，田舍阡陌错落，言语风物都与大魏不同。道旁立着榷国官吏与列队甲士，礼数做得周全，目光却带着审视与戒备，一道道落在这支远来的使团身上。

　　一路无人说话。

　　巍峨城门在望，青砖高墙绵延矗立，城楼旌旗高悬。
　　入城仪式循礼而行，繁琐的礼制一套接着一套。陆相亭一身使臣朝服，立在仪仗前列，代为应酬答礼，举止端方，神色清冷自持，把所有寒暄试探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公主坐在銮轿里，一路不曾露面。

　　萧翊骑马随行在侧，看着闲散，进退的分寸却都在他手里。偶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陆相亭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入城之后，使团被安置在城外专供外使居住的驿馆别院。高墙围合，侍卫密布。

　　入夜，院落清静，晚风微凉。
　　陆相亭屏退侍从，独自立在梧桐树下。

　　白日那一幕又翻上来——金铁交鸣的一声，骤然相撞的刀锋，还有转瞬即逝的那双眼睛。

　　他一遍遍复盘。

　　尘沙飞扬，心神紧绷，或许只是惊悸之下看错了。

　　他甚至宁愿自己看错了。

　　苏元烨是大魏太尉，坐镇北疆，掌举国边兵，是锁住国境的一道重关。千里潜行、弃守边防，太疯狂，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可那道剪影挥之不去。那份熟悉太过真切，让他无法全然自欺。

　　袖下五指慢慢攥紧，一层寒意自心底漫上来。

　　若不是错觉——

　　一文一武，一羁于敌都，一私离重镇。北疆群龙无首，京中朝野失衡。苏元烨的身份一旦败露，便是擅离职守、私离封疆的重罪。
　　在此之前，他孤身困在榷国，对方尚且忌惮京中太尉的兵权，不敢骤然撕破脸。可若是苏元烨行踪暴露，北疆无人镇守，大榷必定抓住这个空隙挥师而动。

　　一念及此，心口发沉。

　　整座驿馆耳目遍布，高墙内外都是暗哨。他不能出声，不能相认，更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把满腹疑虑压回心底，等一个稳妥的时机。

　　院外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静立无声，隔着院墙遥望院内那点孤影，隐在夜色里，寸步未离。

　　屋内烛火摇曳。陆相亭回身入案，铺开文书，久久落不下一笔。

　　他抬眼，越过驿馆高墙，越过半座沉在夜色里的城，望向极远处那片宫阙的轮廓。

　　灯火寥落，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把笔搁下。

　　明处是束手束脚的困局，暗处是悬于两国国运的危棋。
　　而真正落子的那只手，此刻就在那盏灯下。

　　榷都深宫，长夜寂寂。
　　承乾宫灯火沉寂，明黄宫灯映着满室静谧。

　　龙榻上，萧恒慵懒斜倚，未戴冠冕，一身玄色暗纹常服。
　　年方而立，萧恒生得一身天成清绝骨相，眉眼迤逦隽雅，本是温润绝尘的姿仪。奈何常年沉疴缠身，肌理覆着一层近乎剔透的惨白，衬得清瘦身形微塌，平添几分病弱颓靡。
　　虽是一副羸弱病躯，却丝毫无损九五威仪。不逞凌厉张扬，可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度沉于骨血，浑然天成，慑人心魄。

　　世人畏他权掌山河、城府渊深，无人敢平视，也无人敢议论他的容色，至于那副温雅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凉薄心肠，更无人敢去深究。只有那双寒眸沉如深潭，一望不见底。

　　殿外脚步声轻落，萧翊阔步走入。
　　他立于殿中，敛衽躬身：“皇叔。”

　　萧恒眸光微抬，随即轻轻抬手，示意阶下宫人尽数退下，声线低沉温缓，带着久病养出的微哑：“阿衡回来了，坐吧。”

　　殿门合拢，只余叔侄二人相对。
　　萧翊行至榻边落座，熟稔地执起案上青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萧恒抬指执壶，动作闲散，亲手为他续满一盏，茶汤落盏无声：“和亲使团，入城了。”

　　“皇叔神机预判，全程尽如预料，无一疏漏。”萧翊接过茶盏。

　　稍顿，他话锋一转，像骤然想起那日殿上：“往日只听说，大魏太尉与御史大夫素来不睦，多有政见之争。可那日殿上，满朝默不作声，唯独苏元烨当庭逆势抗辩，步步不退，执意拦着陆相亭随使团入榷，言辞激烈，甚至不惜以边境开战相激。”

　　萧翊双目微眯，“放着坐视对手离京、独掌武权的大利不取，反倒以身犯险，实在不合寻常权术之道。”

　　“待明日我寻个由头，去陆相亭那边试探一二。”

　　萧恒眼底掠过一缕晦暗，转瞬归于平静，薄唇微启：
　　“好。”
　　片刻，他垂眸望着盏中涟漪：“一路可还顺遂？”

　　“大体无虞。”萧翊敛眸，语调轻淡，“只是中途遇了几波刺客截杀，略有扰动。”

　　萧恒抬睫。那双寒眸褪去平日的深沉，只落着浅浅一问：“可有伤着？”

　　“皇叔多虑。”萧翊眉语气沉静笃定，“不过一群蝼蚁宵小，不成气候。”

　　沉默片刻，他眉峰微蹙，把盘旋已久的话问出来：
　　“只是侄儿始终不解。先前您特意叮嘱，务必保全陆相亭性命。此人是大魏朝堂股肱重臣，于我朝本是心腹隐患，若借刺客之手悄然除之，既能撇清干系，又能除去后患——您为何执意要保他？”

　　殿内静滞片刻。

　　萧恒放下茶盏，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语气很淡：“你当真以为，孤点名要他，只为取他性命？若只为杀一个人，何必大费周章布这一盘棋。”

　　萧翊一怔，等他下文。

　　“陆相亭才谋卓绝，心性沉稳隐忍，是难得的治世能臣。”萧恒眸光透过窗棂，落向沉沉夜色，“这般社稷栋梁，若能收归大榷麾下，便是我朝莫大助力。”

　　“他若心系大魏，誓死不肯归顺呢？”

　　萧恒脸上的温和缓缓敛去。
　　他微微抬眼，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眸色沉下去，显出执掌山河的冷绝。

　　“留则重，走则杀。”
　　六个字，轻，却没有余地。

　　萧翊恍然。

　　殿中气氛缓缓回落。萧恒敛尽眼底寒芒，重归先前平和的姿态：“和亲之事，孤已与你父皇议定。半月之后，你与大魏公主行大婚之礼。之后的事不必你操心，静心筹备便可。”

　　此言入耳，方才一室温煦平和的气息倏然散尽。
　　萧翊眼底漫开一片沉郁，眉目间翻涌着压不住的抵触。他没有出声，默然起身，垂袖拱手，语调平得听不出波澜：“皇叔若无其他事，我便不多留了，早些休息。”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利落。

　　萧恒静坐原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砚衡。”
　　清冷的嗓音从背后落下，不重，却把那脚步按住了。

　　萧翊顿住，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

　　空旷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单薄轻哑。萧恒抬手掩唇，缓过一阵气促，才续上话。

　　殿中寂然，烛火幽幽。

　　“孤的身子，你自幼便知晓。”他神色沉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余生有限，孤只求趁尚有余力，为大榷筑牢根基，扫清前路纷乱。”

　　“余下一点心愿，便是目送你立身正道，成家立业，安稳行于人世。如此，孤便可心安。”

　　萧翊脊背猛地绷紧，指掌攥紧衣料，指根泛白。

　　许久，他慢慢松开掌心，把君臣尊卑丢在一边：
　　“我不认这份天命。我定会寻到续命之途，我要你岁岁无虞，陪我一辈子。”

　　话音落，他再无停留，抬步决然离去。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不再停留。

　　殿门阖拢，归于寂静。
　　萧恒斜倚榻上，望着少年离去的空处，眼底情绪晦涩，藏着无人窥见的洞悉，也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无奈。
　　良久，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孱弱的身躯微微起伏，病态的苍白覆满眉眼。

　　总管太监苏德胜轻步入殿，取了狐裘披风小心披上，低声劝：“陛下，夜深露寒，龙体为重，早些安歇吧。”

　　萧恒抬指拢了拢衣襟，借力起身。方才对萧翊的那点温和尽数收起，语调重回上位者一贯的淡漠冷沉：“往后二皇子再来请安，无需通报，寻由头尽数打发。”

　　苏德胜一怔，试探着问：“陛下素来待二殿下亲厚，殿下常来，总能稍解烦闷，今日怎的……”

　　话没说完，一道微凉的目光扫过来。

　　不怒不厉，却压得人不敢再吐一字。苏德胜心头一凛，立刻噤声，抬手轻惩自身：“奴才多嘴，请陛下恕罪。”

　　萧恒没有追究，眼底沉着筹谋：“择个合宜时日，孤要亲自见见那位陆大人。”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