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昇明月

64、我苏元烨只要一人 “北疆战事

　　宣政殿内喧哗渐盛，各方论调层层裹挟，沉沉压下，将整座大殿闷得密不透风。
　　满朝文武口中，句句皆是家国大义、南北安靖、苍生黎民。
　　人人都在权衡利害，算计国运得失，斟酌邦交体面。

　　陆相亭立在文官首位。前后左右的人纷纷把脸转向殿中争执处，有人侧过身子，让得更开些，仿佛他脚下那方寸之地，已经提前空了出来。

　　在这些朝臣眼中，这位坐镇中枢、维系朝纲，数年来周旋制衡朝野各方的御史大夫，从来不是同殿僚属，不是国之肱骨，只是一枚恰逢其时、理当牺牲，用来换取天下安稳的棋子。
　　于他们而言，以他一人奔赴险地，便能促成南北盟约，成全朝堂清誉，换得四海太平，已是最合算、最妥当的结局。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亦无人思量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天下大义如山倾压，满堂缄默，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认定他理当以身入局，以身献祭。

　　文武两班争执不绝，人心凉薄，于此展露无遗。

　　唯有武官队列之首，苏元烨静立原处，一身凛冽寒气骤然漫溢开来，将满殿喧嚣硬生生压去大半。
　　周遭越是满口社稷苍生，言辞冠冕堂皇，他心底便越是寒凉，一腔戾气暗暗翻涌。

　　世人渴求太平，渴求盟约，渴求四海安稳，渴求青史美名。
　　唯独不在乎陆相亭的性命平安。

　　藏在朝袖之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白，青筋隐隐凸起。这一双常年执掌杀伐、浴血沙场的手，此刻克制得几近颤抖。积压多年的偏执与执念在胸腔之内沸滚翻腾，险些冲垮所有朝堂规矩，分寸权衡。
　　他自尸山血海之中走来，从不信奉这些虚浮的道义说辞，不惧南北重燃战火，更不屑所谓邦交颜面。

　　倘若这世间的安稳太平，要拿他心爱之人的前路、安危、自由，乃至性命去换取——
　　那这份太平，不要也罢。

　　苏元烨抬眼，眸中往日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覆压山河的沉冷决绝。不等殿中争执停歇，不等帝王发话，他径直一步踏出武官的行列。
　　绯色朝服衣摆垂落曳地，身姿峭拔如出鞘利刃，孤身一人，直面满殿公卿，目光直指殿前的榷国二殿下萧翊。

　　他声线冰沉，字字铿锵，击碎满堂虚仁假义：
　　“和亲盟好，是两国君王之事。邦交□□，是南北朝堂之责。”

　　“何以天下安和，万民乐业，到头来，却要我大魏中枢重臣，孤身远赴万里险域，任人拿捏摆布？”

　　一句话落下，宣政殿内倏然死寂。

　　两侧朝臣先是怔住，随即彼此交换眼色。这位太尉素来只问利害，凡不涉己身之事，一概冷眼旁观，这一脚跨得太出人意料。陆相亭一走，朝中便再无人可制他锋芒，原该坐收其利的人，倒先跳了出来。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拉他。

　　苏元烨目光锐利如锋，牢牢锁在萧翊脸上，周身兵威森然，半步不退，言辞锋芒毕露：
　　“二殿下远道而来，为榷国求取大魏公主，缔结盟约。我大魏以礼相待，以诚相接，已然尽到睦邻之礼。”

　　“盟约立在信义，邦交贵在坦荡。真心修好，便该彼此敬重，恪守分寸。”

　　“公主金枝远嫁，关乎两国皇家颜面，最该筹谋的，是沿途安危，仪仗周全。可贵朝却舍本逐末，放着和亲要务不谈，执意强求我朝中枢重臣随行护送。此举不合旧制，于理难通，不知大榷是何居心？”

　　“南北对峙多年，两国国力相当，局势互为制衡，太平从不是靠我朝一味退让妥协换来的。”

　　他往前半步，语声沉沉压下，一身铁血煞气席卷大殿，每一字都掷地有声，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倘若贵朝执意假借礼制名义，行算计谋夺之实，拿邦交大局胁迫我朝，强人所难。”

　　“那么这份靠逼迫得来的盟约，不要也罢。”

　　“若是因榷国一己筹谋，毁去南北和局，再起边境烽烟——”

　　他抬了抬下巴，声线沉到底。
　　“北疆战事，由我苏元烨一力承担，尽数接下。”

　　无人应答。

　　满堂文武脸色骤变，武将里有人上前半步，被同僚一把拉住袖口，硬拖回去。文官那边出列几位，拱手急声：
　　“太尉慎言！”

　　“此事关乎两国国运邦交，万不可意气用事！”

　　“轻言决裂，恐招南北大祸。”

　　殿内劝阻惊呼此起彼伏，惶急慌乱之声不绝于耳。
　　君臣尽皆震动，朝野人心动荡。

　　苏元烨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却绷成一线，像一头被缰绳死死勒住的兽。

　　御座之上一片沉默。帝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很轻。

　　满殿的目光全压在那道绯色身影上，慌乱，震颤，议论纷纷。

　　没有人往文官班列之首看一眼。

　　陆相亭站着，一直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苏元烨袖中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青筋凸着，此刻正极轻地抖。

　　他认得这只手。常年握刀，刀茧厚得像一层皮。

　　抖成这样，不多见。

　　殿里吵了半日，他忽然觉得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比方才满殿喧嚷时还响。

　　众人口中那些国体、信义，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怎么会是苏元烨。

　　他想过也许有人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这个人可能是崔轼，可能是魏哲铭，也可能是殿中任何一个同僚。

　　却唯独，不可能是苏元烨。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缘由。

　　他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凉得厉害。

　　殿外檐角风起，灌进槛来，吹得他袖口一动。

　　陆相亭抬步。

　　在原地立得太久，腿有些发僵，头一步走得慢，第二步才稳。
　　穿过满殿神色慌乱的人，他走到这片剑拔弩张的正中央，停在苏元烨身侧半步的地方。

　　掀袍，躬身。

　　“陛下。”

　　“臣，愿意领旨护送公主北上，出使榷国，维系南北盟好。”

　　殿内所有声音，一瞬全断。

　　苏元烨猛地回头。

　　转得太急，衣摆扫起，脚下几乎要跨出去半步，被他生生刹住。他看着陆相亭，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底那股血气还没退，却一寸一寸，被硬压回去。

　　陆相亭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了半步远，谁都没有开口。

　　陆相亭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示弱，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没有半分余地。也许那里面还压着别的东西，苏元烨看得见，却已辨不清是什么。

　　苏元烨与他对视着，一直没动。

　　半晌，他先移开了眼。

　　攥紧的手松开了，指节一点点回血，垂回身侧。他退了半步，站定，不再出声。

　　陆相亭收回目光，重又转向御座，把腰弯得更低一些。

　　御座之上，帝王眉头松了半分，缓缓颔首。

　　“准。”

　　满殿无人再争。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气，把袖子里的手放了下来；也有人别开脸，不敢看文官首位那抹素色。

　　殿侧，萧翊始终没动，只抬了抬眼皮，唇角极轻地压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风还在檐下响。

　　陆相亭直起身。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把躬身时压出的那道褶一点点抚平，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留一点缓气的余地。

　　“臣遵旨。”

　　御座上传下一句“退朝”，殿中那口气才算真正散了。

　　朝臣依班次退开。有人从他身侧过去，脚步顿了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陆大人高义”，话说得极漂亮，眼底却全是松快——那一趟凶险，终究不是落到自己头上。

　　陆相亭没有应，只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人潮往殿门涌，他落在后头。

　　萧翊从御前退下，走得不快不慢，恰好与他撞在一处。

　　他站定，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温和得像一句寻常寒暄：“陆大人。”

　　陆相亭抬眼。

　　“三日后启程。沿途路远，仪仗、护卫、文书，本王已命人一一备下，大人不必费心。”萧翊顿了顿，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只盼大人一路顺遂。”

　　陆相亭垂眸还礼：“有劳殿下。”

　　一只手忽然从斜里伸过来，横在两人之间。

　　苏元烨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掌心朝上，挡在萧翊递出的那份行程文书前，没有去接，只是把它按了回去。

　　“仪仗的事，不劳殿下。”他声线很平，“送嫁仪仗，自有我朝礼部主理；沿途宿卫，亦有兵部调遣。”

　　萧翊的手指在文书边角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太尉说的是。”他笑了一下，“那便有劳。”

　　转身走开时，衣摆拂过殿砖，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等人走远了，殿门前那一小片地方，就只剩他们两个。

　　陆相亭转过头，正撞上苏元烨的视线。

　　那目光不知已落了多久。

　　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元烨喉间动了一下，也没有出声。

　　殿门之下，两人隔了半步站着，谁都没有开口，也谁都没有先走。

　　檐下铁马一阵轻响。

　　半晌，陆相亭收回视线，转身跨出门槛。

　　他走得很稳，官袍一层层拂过石阶，始终没有回头。

　　苏元烨立在原处看着。直到那道素色身影行到长阶尽头，将要没入廊影，他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