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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除夕宫宴 漫长的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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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岁末,京城落了一整夜的大雪。
晨起风雪未歇,漫天碎雪扬扬洒洒,覆住九重宫阙的琉璃金瓦,压落满庭枯枝寒蕊。天地一白,洗尽整年朝堂纷扰、案牍冗杂,连往日肃杀凛冽的皇城,也被这皑皑白雪衬得柔和安稳。
私铸逆案彻底落幕,五皇子贬谪江州,党羽尽数溃散,纠缠经年的朝局风波一朝肃清。岁稔年安,四海清平,圣上龙心大悦,特颁旨意,大开除夕宫宴,宴请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共度年夜。
酉时过半,天色沉暮,皇城万千宫灯次第亮起。
朱红宫墙绵延无尽,盏盏暖灯悬于廊下,流光错落,映着漫天落雪,暖黄灯火落进纯白风雪里,温柔又恢弘。各殿官吏、宗室依次入朝,蟒袍锦章,玉佩叮当,步履有序踏入奉天殿。
殿内早已暖炉林立,地龙滚烫,驱散隆冬严寒。沉香、暖香缠缠绕绕浮于殿中,清甜温厚,压去了冬日的凛冽。两侧丝竹乐师端坐,玉管弦丝轻扬,婉转雅乐缓缓流淌,不喧不噪,衬得殿内肃穆又喜庆。
案几依次排开,金樽玉盏、珍馐美馔层层陈列,鲜果糕饼、琼浆御酿琳琅满目。
百官依品阶落座,低声寒暄,岁岁祝颂,满殿和气升平。
陆相亭入殿时,殿内已坐了大半朝臣。
他身着鸦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端挺笔直。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雅的模样,唯有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敛。
自知晓苏元烨身世起,他心底便压着一层矛盾。
知他孤苦,懂他隐忍,怜他年少浴血、家破人亡的苍凉,却也清醒记得,此人步步为营、暗布棋局,游走黑白之间,搅弄风云。
怜惜是真,对立亦是真。不忍是真,提防亦是真。
这份复杂纠葛,自那日深夜复盘真相后,便日日盘踞心头,无从消解。
他抬眸淡淡扫过殿中席位。
靠前的勋贵席位上,苏元烨正端坐其间。
今日的他未穿朝服,换了一身玄金暗云锦袍,衣料素雅清贵,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不张扬、不夺目,却最是压场。他身姿慵懒端正,指尖轻搭案沿,唇角挂着一抹恒久不变的温和浅笑,从容应付着周遭宗室、官员的举杯道贺。
似是有所感应,苏元烨骤然抬眼,目光越过满殿人影,精准落至陆相亭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他面上温和笑意不改,唇角反倒浅浅加深几分,遥遥抬手,虚举酒杯朝陆相亭致意,眼底波澜不惊,寻不出半分外露心绪。
陆相亭见状,微微颔首,他眸光微敛,平稳移开视线,落座入席。
苏元烨也从容收回视线,侧过身与身旁勋贵谈笑对饮。
盛宴缓缓启幕。
圣上携皇后登临主位,百官起身跪拜,山呼万岁。帝后落座之后,宴席正式开席,礼乐齐鸣,岁岁华章。
先是宗室子弟上前献岁辞、颂新春,言辞雅致,贺岁安康。随后宫中舞姬身着霞衣,翩然入场,广袖流风,旋身似雪,舞姿轻盈映满堂灯火,美不胜收。鼓点悠扬,弦乐婉转,将年夜祥和氛围衬得愈发浓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圣上兴致极高,笑论今年朝局肃清、朝野安定,龙颜舒展,接连数次赐下御酒,命内侍逐席分发,犒劳勤勉百官。
殿中氛围愈发热络。
诸位官员轮番起身祝酒,或颂圣德,或贺岁安,笑语不绝,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微醺畅谈,有人低言笑语,有人恭谨应酬,满堂皆是盛世祥和的烟火气。
陆相亭不善饮,却碍于宫宴规制,几番举杯浅酌。
清冽御酒入喉,微带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点缠绕不休的沉郁。他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席间,看着满殿喧嚣繁华,神色淡然疏离,偶尔垂眸饮茶,偶尔抬眸看向殿中,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那道身影。
苏元烨比席间任何人都松弛。
他酒量极好,来者不拒,杯杯利落饮尽,面上不见半分醉色,眼底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浅淡的阴翳。
耗费数年心血铺下的根基,被陆相亭一举连根端掉,长久经营尽数付诸东流。
虽说此番布局最终得偿所愿,顺势除去五皇子这个心头隐患,可单单折在陆相亭手上的这份损耗,到底是笔无从抵消的亏空。
他心性本就睚眦必报,这般平白受损的事,怎么也没法轻易释怀。
席间数次目光隔空相撞。
有时是陆相亭先抬眼,撞进他深沉难辨的眼底,便从容移开,克制疏离;有时是苏元烨遥遥看来,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再缓缓收回。
无声对视,次次暗流汹涌。
满殿升平,人人喜乐,唯独他们二人,隔着数席灯火、满堂繁华,各自揣着心事,暗藏拉扯。
宴至尾声,歌舞停歇,祝酒渐稀。
百官多半已有醉意,言语松弛,笑意融融。圣上亦略带倦意,笑语叮嘱众臣新年勤勉、守职安政,随后起身退席。
帝后离殿,宫宴渐近尾声。
百官陆续起身行礼,有序告退,三三两两结伴离殿,笑语闲谈散去。方才喧嚣鼎盛的奉天殿,转瞬便渐渐冷清下来。宫人上前收拾案几残席,撤去灯烛,殿内暖意渐散,只余风雪敲窗的簌簌轻响。
人流散尽,步履渐歇。
陆相亭起身,无心与众人结伴闲谈,避开往来人流,独自缓步走出殿外。
岁夜风寒,落雪未停,细碎雪沫扑在眉眼间,微凉清冽。他心绪繁杂,连日积压的矛盾、共情、提防缠作一团,便索性绕开宫道人流,顺着寂静的御花园长径慢慢闲走,想借这漫天风雪,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落雪簌簌,枝桠积雪轻折的微响。宫灯疏疏落落嵌在廊侧,光影昏淡,将青石小径映得朦胧幽深。
他步履从容,刚转过一处叠石假山,身侧骤然袭来一股沉力。
力道强硬且猝不及防,不待他出声戒备、看清来人,手腕便被牢牢扣紧,身形一拽一旋,整个人被狠狠按贴在冰冷粗糙的山岩壁石之上。
后背抵着刺骨寒凉的石壁,前路是沉沉压下的阴影。
陆相亭心头骤紧,刚要运力挣动,下一瞬,一道温热的呼吸骤然覆落。
来人不由分说,俯身蛮横吻了下来。
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全然不顾半分分寸,猝然侵入,带着雪夜的微凉与淡淡的酒气,裹挟着积攒许久的郁闷与别扭的报复心思。
陆相亭瞳孔骤缩,瞬间僵住。
借着远处疏淡的宫灯光影,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是苏元烨。
席间那份从容温润、进退有度的假面已然尽数褪去。眉眼沉沉,敛尽所有笑意,只剩下偏执又执拗的沉郁,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躁气。
震惊、羞恼、错愕瞬间席卷心神,陆相亭当即奋力挣扎。
肩背紧绷,手腕用力挣动,胸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抗拒。可苏元烨扣着他腰腕的力道极稳,沉而不暴,却死死锁着他所有动作,将他牢牢困在石壁与怀抱之间,半点挣脱不得。
他挣扎得激烈又利落,可身前之人不为所动,吻得愈发沉密。
漫长的禁锢里,冷风穿雪而过,吹散了宫宴的酒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陆相亭渐渐气息紊乱,胸腔发闷,呼吸被尽数夺走,脑袋阵阵晕眩,浑身的力道一点点被抽空。
眼底不受控地漫上一层薄湿水光,方才奋力挣动的身躯渐渐软了下去,激烈的反抗慢慢变得微弱、无力,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他彻底失了方寸。
而最初怀揣几分制衡与较劲之心主动发难的苏元烨,此刻早已彻底失了初衷。
本是借着岁夜寂寂无人的契机,想挫一挫陆相亭的锐气。可唇齿相缠的瞬间,所有预设的赌气、算计、报复,都悄然溃散。
触到这人微凉的唇角、紧绷的身躯,感受着他慌乱无措的颤栗,心底那点憋屈的不痛快,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浓稠的躁动取代。
他舍不得松。
风雪寂寂,假山幽深,无人窥伺这片隐秘的荒唐。
两人双双在这场猝不及防的亲昵里,悄然失神。
不知僵持了多久,近乎窒息的晕眩感猛地拽回了陆相亭游离的神志。
他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颤,积攒起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抬手狠狠推开身前之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落雪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苏元烨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情绪,半边侧脸隐在昏淡光影里,辨不清神色。
陆相亭呼吸剧烈起伏,唇瓣泛红,眉眼间覆满惊乱、羞恼与无措。
连日来心中的矛盾,在此刻尽数碎裂。
只剩极致的荒唐与慌乱。
他不敢再看苏元烨半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瞬。
心绪彻底崩盘,陆相亭转身,近乎落荒而逃,踩着满地碎雪快步离去,背影仓促凌乱,转瞬消失在幽深雪径尽头。
空寂假山,落雪纷纷。
只余下苏元烨一人立在原地。
晚风掀起衣角,掌心空空,唇间还残留着属于那人的微凉温度。
半边脸颊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感,先前心底那点耿耿于怀的计较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团纷乱无措的躁意堵在心口,混杂着难以厘清的矛盾拉扯,在漫天风雪里缠缠绕绕,久久无法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