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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为人知的过往 进则胜,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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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铸大案尘埃落定,五皇子贬谪离京,朝堂震荡过后,朝野渐渐恢复往日秩序。
风波看似平息,可陆相亭心底那团迷雾,自始至终未曾散去。
这场案子破得太过顺遂,处处顺水推舟,处处恰到好处,像一张提前织好的网,只等他入局收网。旁人只道他断案如神、勘破奇谋,唯有他自己清楚,全程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无形之手,步步牵引、处处铺路,干净利落拔除五皇子一党,同时还不留半分自身痕迹。
思绪不由自主落回早前那日马车对峙。
彼时狭路相峙,风影逼仄,苏元烨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怆然,那句半藏半露的旧语、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盘桓在陆相亭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衮州苏方洲满门殉城的旧事,他年少便有所耳闻。
——衮州城破,知州苏方洲死守孤城,阖家尽殉,满门忠烈。
当日马车一瞬的恍惚,让他骤然生疑——当年苏家满门殉难,也许……会不会有人侥幸存活?苏元烨与苏家幼子之间又会有何等牵连?
心中疑窦丛生,无从释怀。待朝堂诸事彻底落定,陆相亭屏退左右,只唤来心腹陆九,密令他暗中彻查苏元烨所有早年履历、身世渊源,尤其深挖衮州事变前后的所有蛛丝马迹。
陆九领密令而去,连日奔走核查,翻遍旧档、寻访老兵、查阅早年军册方志,数日后深夜折返府中,闭门密报。
“大人,属下连日彻查苏大人出身履历、衮州旧案、早年军籍卷宗,明面履历干干净净,无一处破绽可抓。”
陆九垂首据实回禀,语气沉稳:“卷宗记载,衮州城破、苏方洲阖家殉国那年,苏家幼子按年岁该是十一岁。而苏元烨的从军记录,是在衮州事变两年之后,十三岁入伍参军。”
时间线完美错开,明面上毫无关联。
可恰恰是这错开的两年空白,太过干净,太过刻意。
陆九抬眼,沉声续道:“虽无直接书证、无户籍痕迹能钉死身份,可年岁、时序、身世空白、蛰伏年份,桩桩件件皆能对上。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依属下之见,苏大人极有可能,便是当年衮州苏家幸存的遗孤。”
陆相亭静坐案前,烛火映着他沉静无波的眉眼,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没有证据,却句句吻合。
空白的两年,是城破家亡、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的两年。
十三岁弃籍从军,白身起步,无人知晓他从前是谁、背负何等血海深仇。
“属下一并查了苏大人早年军功履历。”陆九继续禀报,字字清晰,道尽少年峥嵘铁血,“苏大人十三岁参军,年纪最小,却步步浴血拼杀,凭一己之力从底层小兵爬起。十六岁随军戍边,逢敌军大举来犯,他率先登城、破关斩旗,亲斩敌军主将首级,军功赫赫,逐级擢升,每一步官阶,皆是实打实浴血厮杀换来。”
“登城杀敌,破关斩旗,凭借军功一级级擢升。”
“军中至今仍留有他当年的传说。”
夜风穿窗,烛影微晃。
陆九语声愈发凝重,复述出那段无人不叹的军旅旧闻:
“当年北境敌军压境,重兵逼城,气势汹汹。苏大人麾下仅有六百士卒,粮草匮乏、军备不足,硬生生死守隘口,击退敌军千余精锐,守住整条防线。”
“彼时守城主将庸碌怯懦,大敌当前不思御敌。纵兵逼城,人心汹涌。妄作威福,众将皆疾之。军心浮动濒临溃散。”
“全军人心惶惶、几近崩盘之际,是年仅十六岁的苏元烨,当众拔刀出鞘,一刀斩下守将首级,悬首辕门,以铁血镇乱局。”
陆九字句铿锵,还原当年那句震彻全军的军令:
“他立在乱军之中,血染征衣,声色冷厉震彻四野——进则胜,退则死,走者,后队尽数绞杀!”
一句话,镇住涣散人心。
怯者震慑,勇者奋起,摇摇欲坠的军心瞬间稳固,终守得城关不失、绝境翻盘。
一室寂然。
陆九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案前烛火摇曳,微光错落漫开,映得陆相亭眉眼沉凝如水。
过往那些零碎疑点、相处时隐隐的违和、对视间莫名的熟稔,在此刻尽数串联,一点点拼出苏元烨完整的前尘与当下。
他终于懂了。
懂了他看似温润疏离,眼底却常年凝着化不开的寒凉;懂了他行事游走正邪之间,城府深不见底;懂了他步步筹谋、寸步不让的偏执。从来不是天生狠戾,皆是命运反复磋磨出来的结果。
少年时家破人亡,满门忠烈葬身战火。十一岁亲历城破惨剧,身负血海深仇隐姓埋名。空白的两年,是颠沛流离、苟活求生。十三岁孤身踏入凶险沙场,于尸山血海中浴血拼杀,硬生生磨出一身狠绝,满腹城府。
世人眼中,苏元烨是手握权智、算尽人心、搅动风云的谋局者。唯有此刻,陆相亭穿透他层层伪装,窥见了这份权柄之下,被掩埋半生的苍凉。
那些滴水不漏的算计、步步为营的博弈、深藏不露的坚硬冷厉,并非天性凉薄,而是绝境余生逼出来的铠甲,是蛰伏多年赖以活命的依仗。
易地而处,陆相亭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亲历这般苦难,未必能守住本心。何况所有颠沛与绝望,全是苏元烨一人亲身扛下。
一念至此,酸涩怅然自心底缓缓漫上来。从前所有对峙揣测、步步提防、言语交锋,此刻再回想,都单薄得可笑。
可这份悲悯刚一萌生,冰冷的现实便骤然压下,将他拉回清醒。
二人之间,横亘着无法消弭的鸿沟。道途相悖,立场相对。
苏元烨为破旧日困局、报血海深仇、铺就前路,游走在黑白边界,暗设棋局、借势操盘,早已偏离正道,步步踏在险地。
巨大的矛盾骤然攫住陆相亭。
他看懂了他所有身不由己,明白他凉狠底色之下藏着半生苦楚,心底生出不忍,生出疼惜。可他同样看得清楚,苏元烨确在搅动朝局、拿捏人心、布下险棋,任由自己一步步坠入歧途。
往日针锋相对,从这一刻起,味道全然变了。
苏元烨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防备、制衡、拆解的对手。心底悄然生出一份执拗——他不愿见这个被命运亏欠一生的人,就此彻底沉沦,亲手毁掉自己,落得满身污名、万劫不复。
纵使立场对立,博弈不休,往后依旧免不了相争,他也想试着拉他一把。
劈开他层层缠绕的棋局,吹散他心底经年不散的阴霾,引他回头,归于正途。
博弈之中掺了不忍,对峙之下藏了心疼。
只这一念转折,往后二人所有纠葛,便再也没有纯粹的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