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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聚仙楼 若是当年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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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寒气沉郁,久久不散。长月心头一凛,躬身应声:“属下即刻去办。”
此事闹出声势,本就是底下人贪婪越界、自作主张,落得如此结局,半点不冤。
待长月退下,阖上殿门,一室死寂彻底将苏元烨笼罩。炭火明明温热,却烘不散苏元烨眉宇间盘结的沉郁与烦躁。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凛冽夜风骤然翻涌而入,撩起衣袂翻飞,稍稍吹散了胸中滞闷的戾气。眼底是衮州满城错落万家灯火,望着这片生养他的故土,苏元烨心底漫起一缕空茫。
若是当年诸事未曾发生,人间轨迹全然改写,如今又会是何种模样?
那么他和陆相亭,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二人近来相处已然趋于平和,褪去了经年的针锋、疏离与反复试探,难得有几分安稳的分寸。可此案一旦铺开,所有小心翼翼维系的微妙缓和,必将顷刻碎裂殆尽。
他与陆相亭,注定是要步步博弈、处处交锋,不死不休。
他不欲如此,却别无选择。
苏元烨凝望着远处沉沉夜幕,眸底深暗无波,指尖缓缓收拢。
棋局既落,便再无半途收手的余地。
这场风波因他而起,所有纠葛、博弈与残局,终究只能由他亲手落幕。
翌日清晨。
一夜寒霜落遍衮州,整座城池浸在薄薄的晨雾里。青石板路湿冷发亮,街边檐角垂着细碎冰棱,寒风掠过街巷,卷走昨夜残留的市井余温。冬日天亮得迟,辰时过半,天光才缓缓透过雾层,浅浅铺洒下来。
官驿院内寂静,炭炉火势渐微,余温淡淡。
陆相亭一早便起身梳洗完毕。
仅凭物证推断,并不能证明什么,所以他并不想此刻就惊动一众地方官员。
衮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打草惊蛇,往后再想深挖,便是难如登天。
思虑至此,陆相亭褪去规整官袍,换上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束起,看着如同寻常入城游学的书生。
他屏退大批随从,只带了陆七随行,低调踏出官驿大门,隐入晨雾未散的街巷人流之中。
此时城中早市初开,往来百姓、挑夫、商贩络绎不绝,人声徐徐复苏。聚仙楼坐落于衮州最繁盛的正街中心,地段繁华,宾客络绎不绝,是本地最负盛名的宴饮游乐之所。
白日里的聚仙楼,褪去了深夜的奢靡喧嚣,门面雅致规整,雕窗朱门敞亮,往来多是城中富商、乡绅、地方小吏,一派正经风雅的模样,看着坦荡无虞。
也正因这般光鲜外壳,才得以藏住数年污浊暗流。
陆相亭步履从容,沿酒楼周遭街巷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闲散四顾,实则眼观六路,周遭分毫动静、细碎细节尽数落于心底。
自晨光初破直至日高升空,他静静观望半日,才算尽数摸清了聚仙楼的运转模式。白日里酒楼迎客规整,后厨往来有序,一派寻常风月场所的安稳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唯有每日未时过后,便有数名健壮脚夫,推着层层遮蔽的密闭木箱,自后厨侧门悄然出入,不经正门,亦无从知晓箱中所载何物。
待到入夜,侧门的货物转运愈发频繁诡秘,全程刻意避开宾客路人,行踪隐晦至极。市井街坊闲谈之时皆有所避讳,言语含糊,人人皆知聚仙楼后台根基强硬,历年官府巡查皆是敷衍了事、浅尝辄止,也无人敢轻易深究招惹。
层层疑点叠加,罪证踪迹已然明晰。陆相亭悄然折返官驿,即刻调遣府衙精锐,低调集结、悄然整装。不鸣锣鼓、不泄风声,避开正街耳目,悄然合围聚仙楼四方街巷,伺机收网。
随着一声静默令下,潜伏四周的官兵骤然出动,瞬间封锁聚仙楼正门、侧门、后厨所有出入口,层层围堵,滴水不漏。
突如其来的围捕,让楼内瞬间陷入大乱。
正在宴饮的宾客惊慌起身,喧哗四起,杯盏落地、桌椅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楼内管事、账房、打杂伙计尽数怔在原地,来不及反应,便被官兵逐一控制,束手跪地,场面纷乱狼藉。
官兵迅速逐层彻查楼阁,最终在后厨最深处的隐蔽地窖中,起获大量封存整齐的劣质银币、废弃铸模残料、染黑的炉灰,种种铁证,确凿无疑。
可就在大局将定之际,变故陡生。
后厨负责每日食材采买、送货对接的脚夫范荣,照常推着菜车,按时抵达聚仙楼后门,正要停稳入内。
可下一瞬,视线所及之处,前后街巷骤然涌出大批官兵,转眼便将整座酒楼围得密不透风。楼内瞬间炸开大乱,宾客惊叫奔逃,官差厉声喝止的声响层层叠叠,刺骨的肃杀之气当头笼罩下来。
范荣心头猛地一沉,浑身骤然发凉。
他深知聚仙楼后厨暗藏的龌龊,更清楚自己经手的绝不只是寻常菜蔬递送。眼下官兵突袭围楼,分明是冲着内里的私弊大案而来。若是被擒,层层彻查之下,他必死无疑。
此刻官兵尽数涌入楼中控人封场,注意力全集中在楼阁内部,后巷守备尚且空虚。
范荣不敢有半分迟疑,趁无人留意后门动静,当即弃下车辆,手脚并用以极快速度翻越高墙,踏着错落墙头稳稳落地,头也不回遁入错综复杂的幽深巷陌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
此时楼内人心惶惶、乱作一团,所以并无人留意这名仓促逃窜的送菜脚夫。
随后,聚仙楼全员被尽数拘押,楼中宾客遣散一空,整座酒楼彻底封禁。官兵清点赃物,封存地窖中的□□、铸模残料,有条不紊收拾现场。
待喧嚣落定、局势稳下来,陆相亭坐镇临时案点,逐一审讯楼内管事、账房与常驻伙计。
众人皆是趋利避害之辈,大难临头,不敢隐瞒半分,层层吐露后厨运作的猫腻。也正是在一轮轮盘问之中,范荣的身份才彻底浮出水面。
众人供词统一指向这名每日送菜、常年对接后厨的脚夫。
看似只是个做粗活的寻常市井脚力,实则是聚仙楼暗线里最关键的中转人。
白日以送菜为幌子出入掩人耳目,每夜子时过后,专司对接私银出货、入库、交接上游来人,所有隐秘流转几乎全部经他之手。
可惜查遍了楼中所有人,都没查出这名姓范的脚夫。
线索甫一明晰,便骤然断裂。
陆相亭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急躁。他即刻传令全城,低调搜捕逃犯范荣。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并未张贴告示、大肆声张,只命衙役严守城门、关口与各处官道,严查一切出城之人,同时循着范荣的人际轨迹逐层摸排,深挖其日常落脚去处与往来交好之人。
两日地毯式排查层层收拢,零散线索终于落地归拢。
衙役多方走访查实,范荣性情孤僻,孤身漂泊衮州,无亲无故,素来不与人深交。唯独城郊独居的女子王茜,是他唯一频繁往来、可容藏身的去处。
陆相亭垂眸翻阅手中卷宗。
王茜出身没落官宦庶支,命途多舛。身为罪臣之后,家族获罪,女眷依律没入教坊司。她偶然结识范荣,后由范荣出资将其赎出。自此隐去身世,独居城郊街巷,安居度日,成了市井间最寻常的平民女子。
他指尖轻轻点在卷宗纸面,眸色沉静,心中暗自思忖。范荣能寻到此处,绝非偶然。王茜的身世隐秘,外人无从知晓,正是最适合藏匿的地方。可范荣既肯为她赎身,二人之间必有一层牵扯,这份人情,便是他敢贸然投奔的依仗。
可范荣此刻无异于惊弓之鸟。若是贸然搜宅、强行围捕,一旦打草惊蛇,要么逼得范荣鱼死网破,要么逼他彻底遁走深山荒野,从此再无踪迹。
稳妥起见,陆相亭并未轻举妄动。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陆七,语声沉静,字字分明:“你即刻暗中潜伏,日夜盯紧王茜行踪。全程隐匿踪迹,不可惊动任何人,只观其行、静待时机,随时回报动静。”
陆七俯首领命:“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