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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偏偏是他 寒风遥遥穿 ...

  •   时序入冬,北风卷地,京郊草木尽凋。
      寒霜覆满官道,天地一派素冷,岁末冬深,皇城内外寒雾沉沉。一纸御史敕令连夜自皇城飞出,快马踏霜疾驰,破晓时分送入御史台。

      衮州境内私铸银币之乱,迁延数月未绝。劣银□□暗中流通,混淆市面,商贾百姓屡受蒙骗,民生困顿。地方官府数次清查,每每查到关键处便线索断裂,层层迷雾笼罩,明显有本土势力暗中包庇、从中作梗,积案越拖越重,民怨日渐积攒。
      年末朝堂诸事冗杂,无人能抽身破此僵局。圣上几番斟酌,最终下旨,再度委任陆相亭远赴衮州,全权督办彻查假银巨案,限期查清根源、肃清乱象,安定一方民生。

      三日后,车马一路南行,终抵衮州地界。
      衮州城屹立寒风之中,青砖城墙凝着薄霜,城门下往来人流匆匆,皆裹着厚重冬衣,步履仓促。市面看似依旧繁华,却处处透着紧绷凝滞——买卖交易之间,人人反复摩挲银币,仔细辨色称重,半点不敢马虎。假银祸乱日久,早已让全城百姓心生惶惶,岁末年关在即,家家户户备置年货,最怕收到劣币空耗血汗。

      城楼下,衮州知州宁远携通判、主簿一众地方僚属,早早肃立等候。冬日天光灰白,一众官袍衬得场面愈发规整肃穆,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望见御史仪仗车马渐近,宁远立刻率众躬身行礼,语态恭谨有度:“衮州知州宁远,率州内官吏,恭迎御史大人莅临查案。冬日寒途,御史一路风霜劳顿。”

      陆相亭掀帘下车。
      凛冬寒风拂动他衣袂,他身姿清挺立在霜风里,眉目温润端雅。他抬手虚扶还礼,声线平稳清和:“宁大人与诸位同僚不必多礼。本官奉圣命前来彻查假银一案,诸位只需恪尽职守,据实配合便可。”

      宁远连连应诺,连忙上前引路入城,沿途言语周全,句句都是体恤民生、忧心乱象的说辞,隐晦为地方官府数月无果的查案之举委婉开脱。

      陆相亭不动声色,一路缓行静观。
      行至城中小巷路口时,他目光不经意一扫,脚步微顿。
      巷口老树枝桠枯秃,覆着一层薄白霜花,一道素衣身影静立树下。

      是苏元烨。

      陆相亭心中微有诧异。
      此前京中早有听闻,苏元烨递了岁末私假,回乡休整、祭扫祖宅,只是没想到他的故土故里,便是衮州。

      寒风遥遥穿过街巷,二人目光隔着人流淡淡相触。
      苏元烨眼底掠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不惊不扰,未曾上前攀谈,只微微颔首示意,片刻后便转身走入巷深,身形消融在冬日薄雾之中,淡然无踪。

      陆相亭收回视线,心底悄然存下一丝浅淡疑虑。
      岁末冬寒归乡,恰逢衮州大案缠身,这般巧合,难免引人深思。

      入城之后,宁远早已在州府备下隆重午宴,为他接风洗尘。
      州府厅堂暖炉温热,驱散冬日寒意,席间衮州大小官员尽数列席,推杯换盏、言语谦和,句句恭维客套,却无一敢直面假银案的核心症结。人人皆叹案情诡谲、线索隐秘,皆言己方早已尽心竭力,奈何阻力重重、无从下手。
      满座皆是推诿之词,却无一人敢言实情。

      陆相亭静坐席间,浅酌应答,温润有度,不发难、不置评,静静将每个人的神色、言辞、推诿与试探尽数收纳心底。他素来深知,地方盘根错节的积弊大案,最先要查的,从来不是物证,是人。

      宴至尾声,宁远举杯故作怅然长叹:“年关将近,百姓皆盼安稳过冬、安稳过年,偏偏假银作乱,民心惶惶。我等无能,迟迟未能肃清祸乱,实在愧对衮州百姓,愧对圣恩。”
      周遭官员立刻附和应声,满场皆是愧色与叹息。

      陆相亭抬眸,眉眼清浅,语气平和却笃定有力:“宁知州不必妄自菲薄。积案难破,或是线索隐匿,或是牵绊太多。此番本官至此,自会一查到底,揪出根源,还衮州百姓一个太平年。”
      一句话落地,厅堂内瞬间静了几分。
      温和无锋,却字字落地有声,暗含雷霆手段。

      午宴落幕,陆相亭婉拒了一众官员的后续应酬与相送,只带两名贴身随从,移步城中官驿歇息。
      官驿清雅僻静,院落扫尽霜雪,屋内燃着炭炉,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凛冽寒风。
      待房门紧闭,隔绝所有外人耳目,陆相亭方才卸下席间温润客套的伪装,眉眼沉沉,敛尽温和。
      他将一路暗中搜集、从市井商铺与官府收缴而来的数十枚真假银币,尽数整齐铺陈于案上。
      冬日天光透过窗棂浅浅洒落,落在银面之上,明暗纹路清晰可见。真假银币制式极度相似,重量、成色、花纹几可乱真,若非常年经手、细心比对,寻常百姓根本无从分辨,也难怪能在城中肆意流通数月,祸乱民生。

      陆相亭俯身,指尖缓缓抚过一枚枚钱币的币面纹路,比对暗记,检视磨痕,辨析铸工的细微参差。
      细细勘验半个时辰,心中已然洞明。
      这批□□高下参差,其中做工最精、流通最盛、扩散范围最广的劣银,所有线索尽数归拢。
      源头直指衮州城中最大的风月酒楼,聚仙楼。

      冬日昼短,转瞬暮色西垂。屋内光影渐暗,炭火明明灭灭。
      陆相亭望着满桌银币,眸色幽深。
      年关在即,幕后之人顶风作案,肆无忌惮,足见底气十足、势力盘根深厚。衮州这一趟,已然注定是步步荆棘,暗流四伏。

      与此同时,衮州城郊一处僻静别院,隔绝了城中所有喧嚣。
      屋内炉火烧得正烈,暖意翻涌,却暖不透满室沉凝的冷气压。
      苏元烨已然卸去了方才的温和假面,一身素衣静坐椅上,眉眼间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寒。周身气息沉寂凛冽,隐隐压着滔天怒意。

      长月垂首立在一侧,气息不敢稍乱。

      沉寂良久,苏元烨才缓缓开口,声线冷得发沉:“查清楚了?”

      长月低声回禀:“回主子,查清楚了。此前数年,咱们私下的银币流通一直把控得极稳,分寸隐秘、定量可控,从不会扰动市面,更不会引来官府注意。是底下分管的几个人,看着年关将近,贪念上头,人心不足蛇吞象,近两三个月私自超量投放大批假银,肆意牟利。”
      “过量劣银疯狂涌入市井,直接冲乱了衮州物价,搅得市面经济大乱,百姓怨声载道,这才彻底捅破了窗户纸,惊动了皇城。”
      字字落地,皆戳中要害。

      苏元烨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戾气骤然翻涌。
      他在衮州暗中经营数载,步步隐忍,为的便是隐秘扎根,暗中蓄势。大计在即,更是该谨慎再谨慎,如今却被一群贪利短视的蠢货,短短数月搅得全盘大乱。

      “一群废物。”
      他声音压得极低,怒意隐忍却骇人,“些许年末小利,便敢毁我数年布局。”

      早前察觉局势失控,便刚好借岁末归乡祭扫祖宅的由头赶回衮州,本打算亲手肃清内患,压下风波,抹平所有痕迹,将这场闹剧无声了结。
      没料到消息竟传得这般快,径直递到了京中。
      他心中清楚,事态闹大,朝廷必会遣人前来查案。朝中大多官吏庸碌畏事,只要掐断线索、销毁证据,任谁来核查,到头来也只能无功而返,动不了他半分根基。
      只是万万没有料到——
      朝廷派来彻查此案的人,偏偏是陆相亭。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却衬得这一室阴戾沉寂,愈发可怖。
      长月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句。

      苏元烨指尖摩挲玉扳指,旋即缓缓攥紧。

      无论纠于什么原因,他并不想跟陆相亭正面对上。
      或是源于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或是陆相亭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思及此,苏元烨抬眸,周身散漫的寒气骤然敛聚、沉压而下。沉哑嗓音裹着刺骨戾气,字字冷硬砸落:“底下这群贪利滋事的人,不必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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