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鲸落 周明永 ...
-
周明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当他匆匆赶到瑞鲁克时，战火已然接近尾声，由菲斯率领的武装部队将段鹤等人全面包围，干燥碎裂的风沙地被炮火砸出无数个深坑，有人从坑洞中惊慌逃窜，却被炸裂的余烬顷刻吞噬，连尸体都没留下。
“求您住手！我认罪！别杀我求您了！！”
“好疼，我的腿断了！我跑不动了……”
痛哭、尖叫、辱骂……菲斯没有放过任何一条生命。
橙红火焰无情燃烧着堆成山的垃圾废料，空气中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将整片黄沙变成了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而在包围圈的中央，周明清楚地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他断了一只手，浑身都是狰狞的伤口，被烧得焦黑的皮肉像盛开的花一样裂开，露出被包裹着的森森白骨，他的胸膛深深凹陷下去，看不见一丝起伏。
青年跪在男人身旁，佝偻着背，黑色发尾被血水打湿，黏稠地贴在颈窝，他低着头背对众人，目光像是在看着男人，一动也不动。
菲斯跳下战机，抬手制止了战士们的继续进攻，他走到十米外的距离，扬声道：“段雨，你的战士已经死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他的语气里没有嘲弄，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实。
失去战士的寄生体，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
“从你们背叛帕梅拉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结果。”
菲斯眼前有一道蓝色防护罩，那是段鹤濒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没想到直至他死去，这层防护罩都还没消失，甚至硬生生扛下了三发高能量炮……想到这里，菲斯不由为这名S级战士的陨落而感到遗憾。
“它保护不了你多久，”菲斯抬手敲动防护罩，浅蓝罩体像水波一样往四周荡开，它很快就要消失了，“你自己了结吧。”
青年没有任何回应，他像一尊石像沉默地伫立着。
菲斯压下眉眼，不想再和他周旋，然而转身的下一秒，周遭形势巨变！
所有战士在同一时间丢掉了枪支！他们紧扣着自己的脑袋，跪在地上痛苦嚎叫，菲斯惊愕地顿在原地还没弄清情况！紧接着，一颗、两颗、三颗……战士的头颅像气球一样砰地炸开！
脑浆随着温热着的碎肉抛向空中，在完成一道道优美的弧形轨迹后，吻向了大地。
菲斯不可置信地看着皮靴上烂得不成样的肉块，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紧！他艰难地将目光转向段雨，那个人依旧跪坐在原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听说过的，这家伙能凭借精神力瞬间爆掉敌人的脑袋，但那只是几个流浪者……现在站在眼前的，可是上百名A级战士！他都能轻易抹去吗？！
同一时间，所有随行寄生体在极快的速度内完成与本体战士的融合，无声地对抗着那股可怕强悍的力量。
“你！？你竟然……”菲斯倒地，痛苦地瞪着段雨的背影。
周明深知这样下去只会造成更糟糕的局面，他不顾脑中撕裂般的钝痛，强硬地穿过段鹤留下的防护罩，林渊咬着牙紧随他身后。
两人停在青年一步之后。
“段雨，已经结束了。”周明沉声说道。
林渊近距离看着段鹤的尸体，男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连脸上都是伤痕累累，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心中一阵绞痛，不敢想如果躺在这里的是周明，她是不是会比段雨还要疯。
防护罩外，惨叫声还在继续……
林渊蹲下身子，跪坐在青年身旁，她转头看他，印象里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精致脸庞，现在浸满了麻木，血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眼泪无声划过脸颊，滴在早已冰冷的尸体上。
“段雨，”林渊轻声唤他，将手搭在他僵硬的肩上，“段鹤…已经死了。”
青年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簇着眉嘶哑地问她：“你在说什么？”
周明害怕段雨突然动手，想把林渊拉回身边，林渊却固执地待在原地，只用手安慰似的握着他。
“就算你杀了所有人，段鹤也不会活过来，他已经离开了。”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汪清泉钻入他的脑海，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统统打碎。
林渊心疼地望着他，看着青年把泪水流干，最后脱力似的匍在男人身上。
刹那间！白光乍现！原本洒落一地的皮肉、碎骨、血水纷纷扬起，不断变换着形态和位置，最终无比契合地交融组装在一起。在场所有人无不震惊地望着这神奇的一幕。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骨肉、斑驳的面庞……竟然通通变回了原样！
段雨停下了攻击，用自己残存的能量治愈了伤痕，包括那些被他杀死的战士。然而伤口可以修复，逝去的生命却无法挽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顷刻间！整个瑞鲁克地面开始疯狂地剧烈震动！一道道深而长裂缝在脚下炸开，这里的一切都将被埋入不见底的深渊！
菲斯最后看了一眼青年，转身命令所有人返回战舰，“所有人！立刻撤退！”
天旋地转中，周明拖起段鹤的尸体，冲着林渊大喊快走！而林渊紧紧抓着段雨的手腕，叱咤的风声中，她让青年和他们一起离开。
“段雨！快起来！跟我们一起回去！”
段雨眷恋地望着男人没有血色的脸，对他说：“都怪我。”
“什么？！”林渊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到最后，你都在生我的气吧……”
“段雨！”
林渊又气又急！想强拉住他，可他的手腕却像蛇一样从指尖溜走，转眼便消失在巨大的裂缝中。
“段雨！！！”
“快走！”周明咬牙，额头青筋暴涨！硬是拖着两人回到了飞船上。
躁动翻飞的黄沙中，石块像雨落一般从天空砸下，数十架战舰轰然启动，周明眼疾手快，跟随大部队以最快速度逃离了这颗即将坍缩的星球。
茫茫宇宙，星球的泯灭不过是沧海一粟，菲斯望着不断缩小的星体，心中升起一阵惘然，他差一点就被那人杀死，而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长官。”
“嗯，上报雷维长老，段鹤段雨已确认死亡。”
“是！”
还有那道白光……菲斯盯着被爆头又被完整复原的五具尸体，实在忍不住感叹，这该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即便放眼全星系也很难有人做到……真是，太遗憾了。
而另一架飞船上，气氛同样沉重。
“段雨他，主动松开了我的手。”林渊哽咽着说道。
周明将她揽入怀中，难过地说出事实：“即便你将他带回去，他也活不了多久。”
“我知道，”林渊抑住眼泪，将目光投向段鹤，“但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周明眼眶兀地湿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宽慰地拍着女人的背。
突然！储备仓里传来异响，两人皆是浑身一凛，交换眼神后，默契地朝声音处悄然摸去。
“别杀我！我不是坏人！”薛莉满脸惊恐地举起双手，她身后的老张似乎早已被吓傻了，眼神发愣地看着虚空，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
周明抬起眉，收回武器，“我见过你的照片，你也是通缉犯。”
“我……”余光里，她瞥见了男人的尸体，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眼睁睁看着段雨离开，又眼睁睁看着段鹤被围攻致死，关键时刻，还是老张死命拖着她偷偷爬上了周明的飞船，这才捡回一条命。
“这段时间你一直和段鹤他们在一起，对吗？”
薛莉蓬头垢面，流着泪点头，林渊看她可怜，把人扶到桌旁坐下。
周明；“说说吧，都发生了什么。”
薛莉：“我是在258号星船遇见他们的……”
几天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帕梅拉，周明和林渊因为违抗命令受到了军纪处罚，不仅被降职，还进一步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而段鹤的尸体在秦老的强烈要求下，被安放在研究基地最高机密处，交接时穆林也在场，他扶着特制的透明棺体连连叹气，最终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秦老又向他问起雷维，穆林脸色更差，说：“前两天他突然晕倒，医生说他太过劳累，身体状况怕是撑不了多久……”
“怎么会这样？！他现在在哪？中心医院吗？”
“嗯，他现在虚弱得连话也说不了，你想去就去看看他吧……不过这件事需要对外保密，你不要声张。”
“我知道了。”
星皇陨落，段鹤段雨接连身死，现在连雷维都倒下了，那个乎灼又不见踪影，帕梅拉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安宁！
“按照法规，他不能被葬入战士陵园……小孟，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孟自秋摘下眼镜，沉声说好，他看了眼男人像是沉睡的面容，轻声问：“段雨呢？”
秦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那颗星球坍缩了，段雨的尸体没有被带回来。”
孟自秋呼吸一窒，悲伤密密麻麻钻进心头，他认识多年的老友，孤身战死，而被他亲手救回的青年，尸骨无存……
“小孟，节哀。”
“秦老，您也节哀。”
段鹤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么会不难过呢。
“……嗯，我先走了，还有事。”
“好。”
离开基地，秦老马不停蹄地赶往中心医院，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雷维。
年迈的老人像一片枯萎的落叶，凋落在熟悉的故土，无数根软管插在他的身上，延缓着逐渐消逝的生命，秦老知道他已是将死之人。
“老朋友，我来看你了。”
灰白的脸轻微抽动起来，雷维费力地睁开沉重疲惫的双眼，血丝遍布他发黄的眼瞳，那里渗满了秦老看不懂的深意。
“怎么突然就病倒了，”他坐在病床旁，替他掖紧被角，“还有这么多事，你要是走了，可就真没人能管了。”
雷维瞪着眼，唉唉地叫唤两声，那声音很低很急，秦老忙安抚似的哄他：“没事，没什么事，我胡说的。”
“……段鹤没了，他的寄生体也没了，这件事，我始终会怨你的，”秦老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当初他父母去世后，是我亲手把他养大，他这个人其实和你很像，固执、冷静，除了帕梅拉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工作狂一个。”
“有了段雨之后，好不容易活得像个人了，我原本还想趁这个机会打开这孩子的心结，结果……”秦老说到这里，禁不住涌上一股怒气，“他分明就是被陷害的！如果你当初……”
“呀……啊……”雷维张着嘴，艰难地吐出意义不明的字眼，苍老的脸上留下一行泪。
秦老忽地哑了声音，半响才道：“你这辈子为帕梅拉做得够多的了，有些事就不要再去想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后，病房再次陷入安静，雷维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他久久地不愿闭上眼睛，直到那个身影的出现。
“雷维，你安心地走吧，接下来一切都有我呢。”
“……咳咳！”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脸也涨得通红，突然他身子一歪呕出一口淤血，连接着身体的医疗器械开始疯狂作响，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穆林冷漠地看着他逐渐灰败的脸，轻声说：“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
当晚22点58分，帕梅拉主委会长老-雷维，确认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鲸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