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有疾》大白狮

13、第 13 章

　　作为药圣，闻人思渺在仙道地位超然，即便是姬氏，也以最高规格招待，知道他喜静，便将整个翠鸣谷划出来作为他的客居，旁人若无允许都不得进，足以见其诚心。

　　要打听翠鸣谷的所在并不难，姬无忧与司马檀易容成送药弟子，很轻易地来到了闻人思渺清修的住处：翠鸣谷，罗浮洞天。

　　不过到是到了，要如何进去却成了问题。

　　姬无忧抬手敲了敲空气，眼前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却设下了禁制，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人挡在门外。他道：“看来医圣大人并不想受人打扰。”

　　司马檀抬手道：“能开。”

　　“别！”姬无忧连忙抱住他的胳膊，在他动手搞破坏之前阻止了，这家伙，何时变得如此有行动力了？他解释道：“强行打开禁制，会被外面那帮家伙发现的。”

　　司马檀摸了下他的头：“能打过。”

　　姬无忧无奈扶额：“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咱们是来看病的……话说你刚刚是不是占我便宜了？”

　　司马檀面不改色转过脸：“你以为，该如何？”

　　姬无忧道：“自然是……用计，火攻。”

　　司马檀看看周围光秃秃的石壁，沉默了一下。

　　姬无忧啧道：“我知道附近没有可以烧的东西，但咱们也不是真的为了放火烧人，只要弄点浓烟进去，让里面的人误以为洞天失火自己出来就好。动静小还不伤身，喏，就用这个，怎么样？”

　　明火符搭配行风咒，开门好帮手，不愁浓烟吹不进洞口。

　　迎着他暗含期待的目光，司马檀：“……嗯，可行。”

　　见自己的主意得到认可，姬无忧喜滋滋地掏出一大把明火符，在地上堆成一团，正要掐诀引燃，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平缓慈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二位长久徘徊于洞府前，可有要事？”

　　啊哦，被发现了。

　　姬无忧把符收了回去，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奉家主命，有急事求见前辈。”

　　“如此，你们进来吧。”禁制打开了。

　　没想到药圣这么好说话，姬无忧得意地勾了勾司马檀的手指，率先走进洞天。司马檀指尖轻颤，抿唇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到内室，观察沿路景色，见两边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每片叶子都能完美对称，在道路两旁整齐列队，连半片落叶也看不见，整洁到令人发指。

　　药田、木柜、石壁……皆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看来这位药圣前辈相当爱干净。

　　内室之中，轻飘的白色纱帘层层悬挂，无风自动，如云似雾。中心陈放着一尊巨大的丹炉，炉身发红，有青烟袅袅升起，炉前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对他们，身形在纱帘的遮掩下显得模糊不清。

　　这便是他们要找的药圣闻人思渺了。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闻人思渺身形未动，声音缓缓从帘后传出：“二位，请坐。”

　　坐？

　　姬无忧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地面，撩开袍子盘腿坐到了地上：“久闻闻人前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闻人思渺和蔼地笑了两声道：“两位应当不是姬氏族人吧。”

　　被拆穿了，姬无忧没多少意外，本来他也没打算能瞒过对方，顺着对方的话道：“前辈好眼力，其实我们是来求医的。”

　　这个回答，闻人思渺也不意外，他道：“那你可知我行医的规矩？”

　　治病救人需要什么规矩？姬无忧老老实实道：“不知。”

　　闻人思渺摸了摸胡子，接着便开始娓娓道来：“我自出山以来，行医二百余载，悬壶济世，救过无数人，但并非所有人我都会救，有十六种情况，我断不会出手。”

　　姬无忧一听十六这个数字，头都大了，正腹诽他不会准备依次罗列出来吧，果然就听这老头开始“其一”了。

　　大概人上了年纪，话总是格外的多，什么仙风道骨都救不回来。姬无忧顿时仿佛回到了幼时上学堂的日子，左顾右盼如坐针毡，至于“先生”说了些什么，那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司马檀斜斜倚着墙，手里把玩着他那把漂亮的银刃，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也不知在没在听。

　　望天盼地，闻人思渺总算讲完了他的十六条规矩，听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可惜姬无忧听进去的只有最后一句：“二位明白了吗？”

　　姬无忧点头如捣蒜：“明白了明白了。”

　　老天！终于下课了。

　　闻人思渺用一种“孺子可教也”的慈祥语气道：“那么，二位请回吧。”

　　姬无忧：“……”

　　看这情况，他们应当是那十六分之一了，具体是哪一条，姬无忧不知道，司马檀看样子也不想知道，把玩银刃的动作一顿，冷酷的目光无声落到闻人思渺的背影上。

　　姬无忧抬手稳住他，用失落的语气道：“前辈，我们来一趟不容易，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闻人思渺：“规矩就是规矩，若能随意更改，那便不叫规矩了。”

　　姬无忧垂下眸子：“我明白了，我们这就走，不打扰前辈修炼。”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坐在地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抬手按住胸口，脸色苍白，忽然吐了一口血。

　　“咳咳！咳咳……”

　　鲜血从唇角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姬无忧身子摇摇晃晃地倒下去，顺手将那一小滩鲜血抹开。

　　还没碰地，他就被人接住了，司马檀将他抱得很紧，姬无忧连忙在他腰间捏了把，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演。

　　“阿檀，咳咳……我们、我们走吧，把前辈的居所弄脏了，真是过意不去。”

　　一边说着，他伸出血乎乎的手，在旁边洁白的纱帘上抹了一把又一把。

　　见他没事，司马檀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脸色却有些不好，似乎很忌讳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见他不配合，姬无忧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咳咳！阿檀……咳……快扶我起来，这一路出去、还不知道……咳咳，要吐多少血……”

　　血腥味很快蔓延开来，闻人思渺沉默良久，见他还没演够，终于忍不下去了，“治治治！我给你治！别再拿我的帘帐擦血了！”

　　“好说，好说。”姬无忧一扫方才的病容，笑盈盈起身，一个法诀将强逼出来的血迹都清理掉。他就知道，像这样血呲呼啦地折腾一通，对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爱干净的人就是这么好说话。

　　闻人思渺花了点时间平息怒气，接着转过身，隔着纱帘道：“伸手。”

　　姬无忧刚伸出手，一根金色的丝线就从纱帘后射出，有生命般在他手腕处缠绕了两圈，竟是传说中的悬丝诊脉。

　　诊完脉，金丝收了回去，闻人思渺那边却陷入了寂静。

　　姬无忧支着脑袋，“前辈？”

　　“你叫什么名字？”纱帘后的声音陡然严肃。

　　不是吧，问名字干嘛，难道自己被认出来了？姬无忧眉心一跳。

　　转念一想，且不说他和这位药圣从未有过交集，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他真的认出了自己，也不该是这个反应才对。

　　暂时放下心，姬无忧信口胡诌：“鄙姓司马，家父认为我生而不凡，日后必定大有作为，故而起名司马天骄。”有理有据，一听就不像假名。

　　司马檀闻言，意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闻人思渺被这个名字震了震，抚须道：“司马公子，你的脉象……很独特。”

　　姬无忧被他勾起了一点儿兴趣，笑道：“莫非我根骨绝佳，乃是不世奇才，随便修炼修炼便能飞升？”

　　闻人思渺摇头叹气道：“你是否常觉得头痛困乏，内府空虚，难以聚气，稍有行动便气喘无力？”

　　姬无忧：“一点点。”

　　闻人思渺：“那便是了，你的身体曾被法器所伤，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势，恐怕需要内用外服调理数十年才能痊愈。此外还有一点……”

　　闻人思渺顿了顿，接着道：“你经脉奇佳，识海广袤，修为必定强盛，可如今丹田空浮，灵力尽散，此乃……金丹破碎之象。”

　　丹田是人之精气汇集之处，而能否结丹便是修士与常人最显著的区别。金丹一共九个级别，分为先天与后天，引气入体后身体自主结出的金丹，称为先天金丹，大部分修士的先天金丹都在一转至三转之间，有天资格外出众的，至多能达到六转。

　　通过修炼使先天金丹境界突破，便拥有了后天金丹，但事实上，只有先天金丹五转以上的修士才有突破的可能。金丹之于修士，正如天地灵脉之于整个仙道，乃是不可或缺的根本，修为、性命皆系于一身，金丹破碎，无异于灭顶之灾。

　　姬无忧收回手，拢进袖中，说道：“非也，闻人前辈，我的金丹并未破碎，只是被取出来了而已。”

　　取丹，这种自寻死路的做法，是只有仙庭在惩罚犯了大错的罪人时才会用到的，对修士来说堪比酷刑。闻人思渺的神色一变，就听姬无忧道：“欸您可别瞎猜啊，我是个会扶老太太过马路的大好人，取丹这件事儿吧，是我自己动的手，和别人没关系。”

　　闻人思渺给人治病向来不问缘由，但这次他是真的好奇了，忍不住想问一句为什么。

　　姬无忧不想给老爷爷讲故事：“闻人前辈，您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吧，我还能活多久？”

　　闻人思渺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能好好调养身体，至多还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