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有疾》大白狮

14、第 14 章

　　“三年啊……”姬无忧咕哝道：“比我预计的时间长多了。”毕竟他每次因为体虚而累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都由衷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了呢。

　　还能再活三年，他认为相当可以，但有人认为完全不行。

　　司马檀悄无声息出现在闻人思渺面前，抓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人从神秘的帘帐之后提了出来，“救他。条件，你随便开。”

　　闻人思渺行医这么多年，药圣威名传遍仙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他怔愣一瞬，随即怒从心起，背后掐出法诀打算反抗。

　　法诀还未成型，他忽然停下，一股后怕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天灵盖。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修为。

　　他已是后天六转金丹，实力不俗，可如今在他眼中，这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一，此人毫无修为，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二，此人的境界高出他三个级别以上，他无从窥探。

　　前者的可能性相当于无，可后者……实在骇人听闻。

　　他忽然想到了不久前传言中那个使出引雷术的世外散修，难道就是此人不成？

　　他的心中惊涛骇浪来回翻涌，久久说不出话，司马檀却没有耐心等他。

　　“不说？”他深黑的眸子锁定在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如同神像一般，看不出半点属于人类的情绪，“那便杀了你，搜魂。”

　　姬无忧在另一边听着，忍不住腹诽，阿檀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要不是知道他是伽耶寺的人不能犯杀戒，自己都差点要信了。

　　森冷的气息缓缓爬上闻人思渺的脖颈，他意识到对方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威胁，而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他的脖子发出喀喀的怪声，努力让对方听清楚自己的话：“别动手……有、我能救他……”

　　对方不为所动。

　　“阿檀？”

　　姬无忧走近，司马檀忽然松开手，“说。”

　　闻人思渺用力喘了两口气，这次是一点儿也不敢耽搁了，哑着嗓子道：“要想救他，需要两件东西。”

　　*

　　今夜无风，月明星稀。

　　趁着司马檀外出的机会，姬无忧提着灯爬上屋顶，翘着二郎腿欣赏了一会儿难得的夜色，一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平躺着翻阅起了自己从飞云涧出来后买的最新版《百闻录》。

　　闻人思渺所说的两件东西，一个是姬无忧的金丹，另一个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神药，上乾归元丹。

　　这种只在异闻传说中出现过的丹药，就连仙庭编纂者也了解甚少，功效那一栏就只有一句话：可治愈世间一切伤病。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炼制所需的四味原料，就连炼制方式也不得而知，不过闻人思渺做了保证，只要他们能找齐四种原料，他就有把握能将神药炼制出来。

　　说得简单，可瞧瞧这要的都是些什么：息壤、菩提骨、无根之水、五色碧灵石！

　　别的也就罢了，尚且能在遥远的古籍传说中寻找到只言片语，可谁来告诉他，菩提骨是个什么东西？

　　翻遍了整本书也没找到关于它的记载，姬无忧摸着下巴思索，难不成得去仙庭藏书阁里找？

　　身后瓦片传来细微的响动，随后视野中出现了一张白皙的脸，司马檀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下来，姬无忧笑得心虚：“阿檀，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视线一转，发现对方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的袋子，还有酒壶，他立刻来了精神，“窑鸡，还有酒，你真的买了！来来来，好阿檀，坐我身边来。”

　　司马檀不赞同地道：“回屋，这里凉。”

　　“不要，我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下去多累呀。”姬无忧拿出小锤子，熟练地敲开窑鸡外层的泥衣，扒开里面的荷叶，混杂着清香的肉味扑面而来，不敢想象一口下去该有多么美味。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想死我了！”

　　见他没有要回屋的意思，司马檀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便也坐了下来，静静看他吃。

　　姬无忧又打开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发现里面装着的液体是甜的，带着淡淡的果香，细品之下才能发现其中的一点酒味，于是又仰头连灌了好几口。

　　“唔……这哪是酒，分明是果汁吧……”

　　动作间，《百闻录》掉到司马檀手边，正好停在上乾归元丹的那一页。司马檀把书捡起来，目光在“菩提骨”三个字上停顿一瞬。

　　姬无忧吃完了鸡，喝光了酒，心满意足地倒了下去。视野倾倒，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闪烁的星图，注视着它们的这一刻，所有的生死与恩怨都显得十分遥远。

　　但很快，硬邦邦的屋顶咯得他不得不回到现实，他左右动了动，最后干脆枕上了另一个人的腿。说来也奇怪，他自己一个人躺在屋顶上翻书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司马檀一来，便开始哪里都不对劲了，只有像现在这样躺在对方腿上，才是最舒坦的。

　　司马檀低眉看他，睫羽垂落，眼眸无波，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冷淡，却因为月光而显出些许温柔：“困了？”

　　脸上痒痒的，是他的长发沿着肩颈倾泻下来，微卷的发丝扫到姬无忧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喝了果酒的缘故，脑袋开始发晕，姬无忧直愣愣地盯着那双墨染般的眸子，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小哑巴，你长得真好看……”

　　然后那双眼睛便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忽然移开了。姬无忧眨眨眼，伸手拽住面前的头发不让对方避开：“欸，别跑呀……我还没看够呢。”

　　司马檀不自在地看向另一边，耳尖发烫，抿唇道：“你醉了。”

　　“胡说！”姬无忧把人拽下来，满脸认真，“你买的白开水，根本没味儿！小爷我可是千杯不醉的，懂？”

　　司马檀的头发在他手里，只能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拉近，能闻到清甜的果香。司马檀解释道：“你受伤，不能，喝太多。”

　　而且千杯不醉什么的完全就是个谎言，姬无忧的酒量其实很糟糕，一杯就足以被放倒，他是知道的。

　　“我不管……”酒劲上头，姬无忧心中生出无限豪情，“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姑……哎呀，你别乱动，我差点掉下去了……地上、又冷又硬，不舒服。”

　　司马檀没说话，姬无忧不满道：“你、不听话？我可是最强的，仙门百家……谁不知道我姬无忧的大名？仙道天骄，众望所归……你这样的，我能一只手打五个，哼哼！知道厉害了没？”

　　头发还让人拽着，司马檀道：“知道了，很厉害，你先，放开我。”

　　“啊！”姬无忧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手的断发，“对不起，但是你好像脱发了，这个我管不了的，你找别人吧……”

　　司马檀将头发全都拢到身后，看他还举着手，低声道：“放心，不用，你负责。”

　　“不行，不行。”姬无忧忽然又改主意了，“我是最强的，这个地方，我罩。谁欺负你了你说，没有什么是一刀不能解决的……我的刀呢？”

　　他一个挺身坐起来找刀，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又猝不及防地栽了下去，刚好撞进司马檀怀里，恨恨咬牙：“可恶，谁偷袭我？”

　　他太闹腾了，司马檀制住他到处乱碰的手，“别胡闹，当心伤口。”

　　“伤口是谁？”姬无忧挣了两下，挣不脱，一头磕在他胸膛上，“你抓我干嘛，我可是很厉害的，别逼我动手啊……”

　　司马檀无视他的警告，将人牢牢按在怀里，让他动弹不得。姬无忧徒劳地折腾了一会儿，酒劲儿过去之后困意袭来，他就这样靠着司马檀睡着了。

　　司马檀轻轻呼了口气，小心地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覆上他的手，一股暖意从手心涌入他四肢百骸，残存的酒意被尽数驱散出去。

　　做完这些，他没有松手，而是就着这个相互依偎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安心而满足。

　　青州的夜晚是喧闹的，烧炉打铁的声音能一直持续到凌晨，还有不知道从何处钻出来的、扰人的蝉鸣，但是姬无忧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甚至久违地做起了梦。

　　在梦里，他看见了一株小树苗，身穿赤色袈裟的少年双手合十，端坐树下，不言不动。

　　斗转星移，日月变幻，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古树，葱葱郁郁的枝条伸展蔓延，少年的面容日渐成熟，但他就如同那棵树一样，沉默地、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这个人，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姬无忧走到少年面前，看到的是司马檀的脸，又或者说，是南无的脸。

　　察觉到姬无忧的靠近，少年睁开了眼睛，“你来了。”

　　姬无忧半蹲下身注视着他：“你在等我？”

　　“你让我等。”少年一字一句道，“你没有来。我会，一直等下去。”

　　——“三个月后，受身仪式，你……来吗？”

　　——“那还用说？我当然第一个到，你可要乖乖等着我哟！”

　　——“好。”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对话，蓦然闪回脑海，姬无忧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