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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 见他没动作 ...

  •   围在州府的人群已全部散去,衙役也开始赶人。曾贤傅缓慢站起,因跪坐得太久,走出衙门时还有些摇晃。
      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楠木用料,黑漆覆之,偶见金线勾勒,可见主人并非寻常人家。
      曾贤傅抬眼望见,只假装没看到般移开了视线。他脚步微微偏移,一瘸一拐地往另一边走。
      刚走几步,两个家仆上前拦住了他:“曾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曾贤傅垂眸,半晌才叹了口气往马车那边走去。
      或许是听见他靠近的声音,车中主人伸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将人扶着接进车内。

      车厢内一时寂静,曾贤傅自知闹出这样的事,他此番定是来与自己彻底了断的。
      “我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你就不必说些让人难过的话了。”曾贤傅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眼睛只敢看着那人的衣袖。
      那人沉默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过来。”
      曾贤傅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见他没动作,那人伸手把他直接拉进自己怀里,难得一见地温柔安抚:“纠缠便纠缠吧。”
      马车外家仆询问:“老爷,一道回府吗?”
      “回府。”

      这边马车刚走,何寄尧摇着蒲扇从州府侧门出来。
      他看见马车后面坠着的白玉珏奇道:“姚同山怎么也来了?青见这小丫头回家还要父亲接,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跟着何寄尧的护卫也奇怪,他明明看见小姚大人早就走了啊?护卫挠挠头,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就不说了。

      回大河县的另一辆马车上,足足挤了四个人。
      珈叶还是没忍住跑到凡间,可是跟殿下一起却看见木头墩子赵江临又和他的“好妹妹”待在一处,气得她转身就走。赵江临追了两条街才把人追回来。
      荀楚看珈叶的模样,立刻懂了原来她先前吃的是神官的飞醋。等赵江临把人带回来,荀楚才用北地密语问她:“你可知赵江临的妹妹是谁?”
      珈叶没好气地答:“是谁?”
      荀楚:“姚青见。”
      珈叶:“噗——”
      云林神官姚青见!
      赵江临看着自己好不容易追回来的人上一瞬还在生闷气,转眼间又打着哈哈去和姚丫头套近乎去了。
      “好妹妹,我平时不这样。你应该听赵江临说过吧,我是妖,我们妖经常发疯的,你别害怕。”
      姚青见瞪大眼睛:“什么,你是妖?”她看了赵江临一眼,又看了荀楚一眼,荀楚立刻蹙眉:“你是妖?”
      珈叶懵了,这帮人按理说不能是这个反应啊,但这帮人又不能按理说。
      赵江临是个锯嘴葫芦没告诉妹妹倒也正常,殿下……竟然在陪着转世的神官玩凡人游戏吗?
      她还以为殿下在凡间待这么久八成连北地有几块地砖都告诉神官了,妖魔何时在意过所谓的命格,改了便改了能奈我何!
      而殿下现在不动声色,难道是怕影响神官命格?

      “珈叶,是只金青鸟妖。”赵江临说。
      姚青见在最初震惊过后似乎就逐渐接受了,她毕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奇谈怪论知晓得并不少。
      不过,她想,从前话本里女妖都爱找书生,怎么珈叶却喜欢上她兄长这样的莽夫。比起珈叶是妖这件事,姚青见觉得此事才是真正的奇谈怪论。
      “小丫头片子支着脑袋想什么呢?”赵江临本想接着解释一些他和珈叶的事,谁承想看见妹妹盯着自己,眼神嘀哩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姚青见猛地回神,她是被赵江临挂在裤腰上带大的人,不管有什么心思都难逃其法眼。于是她往荀楚身后挪了挪才说:“没想什么,兄长请接着说。”
      赵江临看了一眼荀楚,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言了出来:“荀公子你别太惯着她,不然就会像我一样被她用眼睛骂人。”
      “这跟荀楚有什么关系?”姚青见从荀楚身后冒了个头。
      “我知道我知道!”珈叶兴奋得跳起来,直接磕到车顶。荀楚看她一眼,她立刻抱着被撞疼的脑袋坐回去:“不,我不知道。”
      姚青见:“?”
      赵江临忙着看珈叶有没有受伤,早就忘了去理会她到底是知道什么,只有荀楚偏过头跟姚青见说:“赵总兵的意思可能是我与大人也会成为大人和总兵那样的知己好友。”
      姚青见点点头:“那是自然。”

      马车“吱呀吱呀”先到了县衙,张佼早早地就在门口等候。
      赵江临先下马车,再接下珈叶。
      张佼自然是认识赵江临的,从他被大人捡回来开始就知道赵江临是府上常客。至于珈叶姑娘,不过几面之缘。
      他往前走了几步等着大人下车,没想到车帘掀开竟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荀公子?”张佼凝眉。
      荀楚有礼有节地点头致意,又返身扶了下姚青见。
      张佼几欲伸出的手猛地停滞在宽大的衣袖里,又掩饰般掩嘴轻咳两声。
      姚青见想留人吃晚饭,但其他三人到县衙口便与她道别,姚大人只好作罢。

      “大人不是说不应和百姓私交过密吗?”
      和往常一样,张佼跟在姚青见身后半步,走过县衙幽静的回廊。听大人大致说了此番遭遇后,张佼还是忍不住状似无意地问。
      姚青见如常道:“荀楚不是大河县人士。”
      张佼:“……”他其实根本没说谁,可大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何况,他在大河县只认识我,找来得勤些便不要计较了。”
      走过一个拐角,姚青见突然问:“对了仲美,兄长怎么会知道我去了衡州,还拿到家里的册子?”
      张佼也正想说:“姚老爷来过,碰巧赵总兵返程遇见,总兵便拿着册子上州府了。”
      “原来如此。”姚青见说。
      她嘴上说“原来如此”,实际当时在州府公堂看见表哥时就猜到了。贤傅表哥被舅母绑去衡州,父亲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姚青见是随着母亲改嫁才到的姚家,小时候喊“父亲”喊惯了,长大后才知道父亲并不喜欢母亲,他对她们母女二人不过是“救济”两个字。
      但姚青见仍然感激,母亲亦是。
      随着年纪增长,姚青见心里渐渐存了考功名的心思。姚同山得知后便将书房让了出来,此后几乎不再踏足。
      事情变化源于某年春三月的一天,她回自己很久没住过的西院收拾东西,蹲在角落里刚扒拉了几下衣物就看见有两个人缠绵亲热着撞开房门。
      姚青见惊得目瞪口呆,那两人一个是自己的父亲,另一个则是经常来府上找母亲的曾家表哥。
      她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更不敢发生任何声音,只剩耳朵听了一场当时的她实在无法想象的活春宫。

      那天晚上,姚青见坐在湖边发了很久的呆。
      即便姚同山是个很好的人,她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如常面对他。
      一直到薄雾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终于决定与父亲开诚布公,言明自己知晓此事。
      她知道其实自己和母亲在姚府多年始终只是父亲心里的客人,如此,就是她可以直言的理由。
      次日,她去见了姚同山。父亲的态度让她觉得十分奇怪,他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在意曾贤傅。
      姚青见怀疑表哥遇人不淑。
      怎么父亲在为人父这件事上做得极好,对待他自己的情感却淡漠得很,好像负心汉一般。
      她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桩乱七八糟的事。结果这边还没理解明白,迎头又撞上这件事里的另一人——曾贤傅。

      “青见。”他坐在桃树下叫住了她。
      姚青见踱步过去,静静地没有说话,只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她知道表哥八成听见了她和父亲的对话。
      曾贤傅沉默片刻轻笑一声,说:“青见,表哥给你很多钱,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不行?”
      “为什么?”姚青见不理解,一个不在意,一个不想让人知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彼此纠缠?
      “他不喜欢我们的事被人知道。”曾贤傅说。
      姚青见:“……”
      父亲果真是个负心汉呐。
      “好。”姚青见半晌才说。
      曾贤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什么?”
      “二十金,我保证什么都没发生过。”
      曾贤傅一愣,忽然真心地开怀大笑起来。

      忆起往事,姚大人也不由得唏嘘。深潭也有见天日的一天,何况是一段缠绵不断的情爱。
      今日父亲出现在衡州州府,答案早已不必分说。就是不知表哥几时能看得分明,不知他几时才能知道,如果父亲心中无意,断不会与他厮磨这许多年。
      张佼跟在大人身后,不知道她为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仲美,你知道心中属意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姚青见决定跟他这个看起来十分无欲无求的师爷隐去姓氏讲讲这段旷世风月。
      张佼看着她背影的眼神顿时有些乱。
      “知道。”他说。
      姚青见奇道:“知道?本官都没见你跟什么姑娘来往,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
      正当姚青见以为自己这师爷也喜欢暗度陈仓之际,张佼回答:“大人,哪有那么复杂,有意中人不过是见着她会开心,见不着会想念罢了。”
      姚青见突然回头,倒把张佼吓得心里一片空白。
      她啧啧称赞:“仲美,要不说你能当师爷呢,说白了确实如此。”
      张佼笑笑,顺势问:“大人为何说起这个,莫非心有所属了?”
      “那倒没有,”姚青见说,“只是看着别人的故事,不免感慨万千。”
      那倒没有、那倒没有……
      张佼耳边反复响起这四个字,心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死灰复燃了。他很想提一个名字,但终归还是忍住了。
      张佼担心提起那个人,会不会反而让大人开始想起他于她而言的特殊之处。

      地府,楚良趴在陆判的桌子边和他大眼瞪小眼。
      陆判提着的朱笔反复落下又悬起,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忍无可忍道:“小良兄弟,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早已说过生死簿不能看,你在此根本就是枉费时间。”
      褚良思索片刻,诚心诚意地发问:“我说你们给神官写的什么烂命格啊,世间第一的神官转世后却成天囿于街坊邻里、鸡毛蒜皮之事,那云林神官得明镜高悬断多少案才足够历劫飞升?”
      陆判:“……”
      他还没回答,褚良又丝毫不会看眼色地接着问:“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费尽心思才想出来的神官转世的一生?”
      陆判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说命格写得烂,本来这事是司命的活儿,偏偏她老是找理由说写不完了求他帮忙,他只好答应。久而久之,陆判好像也变成了人们心里司命格的冥官。
      于是他气得拍桌而起:“你听我解释啊!”
      褚良立刻趴得离他近了些,竖个耳朵满脸好奇。

      “小良,你可知道什么叫洒狗血?”陆判高深莫测道。
      褚良点点头,又摇摇头。
      “洒狗血最初是为了辟邪,人们认为狗血污秽可破邪法。
      后来,人们觉得自己过的日子总会发生一些比邪法更匪夷所思的事情,故而认为自己的人生才是真正的狗血。
      你懂了吧,凡人的一生总会展现出不同程度的邪门。因此,在编写命格时这个邪门程度就有一定的门槛,不到这个门槛,凡人也就失去凡人的某些特质。
      云林神官的转世命格我向司命讨教过,她见过的可比我见过的狗血多了。我俩冥思苦想,最终决定还是不能大不敬地让神官本命格邪门,但凡人的一生又有狗血门槛,于是我们曲线迂回,提升她身边人的狗血程度以达成邪门一生的合理性。”
      褚良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抓住了一个关键:“那我主子现在是神官身边的人,他该不会邪门起来吧?”
      陆判高深莫测的笑僵在脸上,他“啪”地将笔搁到砚台边,卷卷袖子就开始赶客:“你问题怎么那么多?荀殿的事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别再害我了!”
      褚良死命扒住陆判那用阴沉木制的长桌挣扎道:“我大老远来找你玩的,这就要赶我走了?”
      “玩?遇着你们我都邪了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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