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二由子

10、储君 没有任何一

　　上天庭，重元殿。
　　龙晔坐在首位，还有几位神官齐齐站在殿中。
　　“二殿下，魔界尊主久留在凡间，影响甚远。若他居心不良，岂不是又要生出祸患？”司枪神官向来心直口快，今日他们齐聚在此，正是为了讨论此事。
　　司箭神官也上前一步：“没错，北地才和平几十年，他又开始行事不规矩。六界虽互不干涉，但凡间毕竟特殊，怎容他胡作非为！”
　　其余武神也纷纷附和。
　　龙晔捻着手中的一颗红色玉珠，待众神官安静下来后才开口：“诸位认为谁有余力威慑荀楚殿下呢？”
　　话音落地，重元殿鸦雀无声。

　　令司枪司箭等神官忌惮的荀楚，是杳无北地最强的天生魔神，诞世两千余岁便被深渊昭示为魔族之主，能与他斗个不分伯仲的只有真神。
　　而上天庭虽然神官遍地，但大多是飞升神。除了早已隐居山海的神以外，如今还能见着的真神只有两位，一个是云林神域姚青见，另一个是上天庭战神临渊。
　　云林神官历劫转世，正和那位天生魔神相谈甚欢；战神临渊因推演谶言下守天门，在凡间做了大祭司，与转世轮回无甚差别。
　　若非如此，龙晔二殿下也不必代掌兵权。
　　众神官看着荀楚在凡间目中无人地游山玩水，其实只是恐惧上天庭无人，想要集中声势警告警告罢了。
　　不过幸好当初天垣神来一笔发出天垣诏定了云林神官和荀楚的亲事，没想到这个魔神还挺满意的样子。

　　“龙晔认为，荀楚殿下没有威胁性。他留在凡间，只是为了云林神官而已。”龙晔把捻着的红色玉珠拢回掌心，站起来与众武神平视道，“诸位若是不放心，龙晔去凡间看看便是。”
　　“如此甚好。”司枪神官平日里就是软硬不吃的人，寻常人听了这话都会客气两句，他不会这些，他只觉得这就是代战神该做的事。
　　其他神官假装咳嗽，干笑两声便将话题引开了。
　　龙晔知道司枪神官的性格本就如此，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简单的武神议会结束后，他面见天帝昊崖请了封外访书，三日后便下凡正式拜访荀楚。

　　龙晔从凌霄殿出来一路徐行，他身上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切，遇见健谈的神官都会被拉着闲聊几句。
　　路过瑶池，龙晔无意间瞥见探身捉鱼的妹妹，登时忍俊不禁。
　　“龙珀，你在干什么？”他明明很轻声地问，担心吓到龙珀，没想到龙珀还是浑身一激灵直挺挺地载进池子里。
　　龙珀出来偷鱼，啊不是，是捉鱼的时候还是放了障眼法的。
　　她师丈门前那片湖里的鱼都是她捞了放进去的，毕竟师丈会给师父送鱼，可不能让师父吃差了一点点。
　　但储君捉瑶池的鱼这个画面被看见了少不了又有些闲言碎语，所以她每次都放障眼法。而能看破她障眼法的也就兄长和天帝。
　　龙珀从池水里探出个头，犹豫着喊了句：“兄长。”
　　龙晔无奈地摇摇头，施了避水诀将“落汤鸡”妹妹捞了上来。

　　龙珀对她这个兄长的感情十分复杂。
　　幼年时，她最喜欢的哥哥是当时的天族储君、大殿下龙誉。那会儿龙珀就是她大哥哥的挂件，龙誉走哪儿她都要抱着人家的腿，扒着人家的脖子，趴在人家的背上。
　　有了对比，就显得龙晔与他们兄妹二人没有那么亲近。
　　但彼时的龙珀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喜欢谁就天天跟谁在一起。
　　直到龙珀五百岁时寻常的一天里，她从美梦中醒来如昨天一般蹦蹦跳跳跑出殿门，却见整个上天庭神官步履匆匆，一片混乱。
　　她茫然地抓住一个差点跌倒的神官问发生什么了？
　　那神官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抖，他说：“龙誉大殿下葬身北海，魂飞魄散。”
　　龙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哥哥昨晚还传了千里荧书告诉她自己今日便会斩杀北海黑蛟回来，会给她带最爱的雪花糖。
　　她觉得自己神志清明，觉得这件事漏洞百出，她要亲自去北海，现在就要去。
　　可是周遭的神官却神情焦急地向她围来，好像在大声喊她的名字，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下一瞬，世界陡然陷入黑暗。

　　龙誉消逝后的第四十三年，天垣召昭示龙晔为继任储君，按礼册封。
　　那天龙珀没有出现。她也很敬爱龙晔这个哥哥，本该高高兴兴与众神官一起祝他继任储君，但龙珀甚至没办法做到神色如常。
　　储君那套制式衣冠，从龙珀出生起就看着大哥哥穿在身上，看了五百年。

　　册封礼结束后的夜晚，龙晔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找到在月华树上睡着了的龙珀。
　　他今日听了很多话，譬如三公主怨恨二殿下抢了先储君的东西，故而不愿出现云云。
　　龙晔曳地而起轻悄地落在龙珀旁边的树枝上，这小姑娘眼角噙着未干的眼泪，手里却攥着一个精巧的木盒，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贺”字。

　　时光荏苒，后来龙珀拜入云林神域学艺两千年，龙晔也做了两千年储君。因龙珀跟着姚青见学法术，常年居住于云林神域，他们兄妹二人几乎没了什么往来。
　　虽然龙珀经常被人议论对龙晔心有芥蒂，但她不在意，她知道兄长殿下也不会往心里去。
　　飞短流长纷纷扰扰，好在岁月还算安稳。就在她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之际，变故再一次降临。
　　她还记得那是个雷电交加的傍晚，上天庭罕见地漆黑一片，乌云层层叠叠，甚至压到了云林神域。
　　没有任何一位储君继任是这样匪夷所思的天象，但龙珀继任储君的天垣召就在千万雷霆中昭示于册封台，上天庭一片哗然。
　　二殿下龙晔好端端地尚在世间，储君之位却被无故夺取，千万年来根本闻所未闻。
　　众神官一边议论天垣是不是出了问题，一边将对龙珀的指摘推到顶峰。

　　“凭什么是三公主？容小神僭越，她对上天庭事务不管不问，跑去云林神域躲了两千年清闲。虽说天垣召为神召不可违，但也得讲讲实际吧，上天庭交到三公主手里岂不是乱了套了？”
　　“对啊，二殿下把上天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开花结果她来摘了，哪有这种好事？真是替二殿下憋屈。”
　　“以往可有不遵天垣诏的先例？要是没有我们大可做这个先例。”
　　“呵，你忘了三公主的师父是谁？云林神官的神职之一便是维护天垣诏执行，不敬三公主，可就是不敬云林神官啊。”
　　……
　　一群小神官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却被刚好路过的龙晔听了个大概，他皱眉怒斥：“背后议人，下等行径。”
　　小神官们正说得投入，看见来人时吓得一哄而散，埋着头飞快地离开了。

　　龙晔不知道的是，那天他喝斥说闲话的神官时龙珀也在，不过她没有出现。
　　其实龙珀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龙晔兄长，不只是众神官费解，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龙珀问师父她能不能不接这道天垣诏，她根本不想当什么储君。铁面无私的天垣守护者姚青见躺在竹椅上摇了摇扇子，意思是当然不可以。
　　龙珀丧了气，刚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出了神域好歹不能给师父丢人。所以她偷偷跑回多年未归的揽华殿收拾了点稍显华贵的着装，打算返回神域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龙珀册封那天，到场的神官稀稀拉拉，还有的看看没多少神官来直接走了的。
　　龙珀独自站在册封台上，这天没有雷电，没有黑云，是和从前册封一样有鹤群、霞光、册封台中央神柱上银铃碰撞的乐音。
　　唯一少了的就是台下热闹的恭贺声。
　　铜鼓响过两遍，一团华光流转的彩云轻轻托着姚青见落在册封台下。
　　真神亲临，原本只是远远飞舞盘桓的鹤群向册封台聚来，隐居在神域的神女们送出挽着流光彩绦的幻影在周围飞舞，共同庆贺神域亲传弟子小公主登储君之位。
　　第三声铜鼓敲响时，姚青见抬手释放出一股霸道强横的神力，那神力席卷而上，刺破空气发出一阵清鸣，最终猛地在空中绽开，化为千万片晶莹剔透的红茶花瓣。
　　“小王白，这储君之位算什么，你有何坐不得？”
　　姚青见懒洋洋的声音落地，她身后荧光一现，竟是天帝昊崖来了册封台。
　　“神官雅兴。”昊崖道。
　　姚青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声铜鼓闭，储君之力、储君之劫尽数落在龙珀身上。
　　跟着姚青见学法两千年，她的修为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从前也有储君册封时直接被两道力量冲得魂飞魄散的，如今龙珀硬接两道力量不过是陡然单膝跪地，嘴角溢血而已。
　　她以剑支撑，孤独地跪在万丈高台之上，很长的时间里，她的耳边只有无尽的轰鸣声。
　　待眩晕的感觉逐渐消散，龙珀缓慢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师父送她的花瓣海，以及龙晔兄长瘦削的手。
　　他蹲下与她平视，用雪白的巾帕擦拭她嘴角的血。
　　“兄长……”龙珀喃喃道。
　　“龙珀现在很厉害。”
　　龙晔平静的安慰却惹得龙珀嚎啕大哭，连带大哥的、二哥的，她哭了个彻彻底底、痛痛快快。

　　往事复杂不可追，可惜两千多年过去，龙珀现在与二哥龙晔到底还是有些相顾无言。
　　龙珀坐在瑶池边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她说：“兄长，我听说你要去凡间见荀楚殿下，请兄长也代我问好。”
　　她本想说荀殿门前湖里的鱼随便吃，都是她捞的。后来一想若是说了，自己偷偷下凡的事不就不打自招了吗？于是硬生生憋回心里。

　　龙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着说：“荀楚殿下倒是有趣。有一年西北生了瘴气，瘴气化形后尽是超脱六界的诡异之物，为了清扫这些诡异之物，神、仙、妖、魔、冥五界第一次共联结界。
　　荀楚殿下长相俊美，魔族之力又分外强横，不少诡异之物都对他一见倾心。那时候经常有诡异之物夜闯荀楚殿下的军帐，来一个被他绑一个在树上示众。等西北清扫结束，营地附近的树上挂满了色胆包天之徒。”
　　“哈哈哈哈哈哈……”龙珀大笑，“荀殿怎么还有这种风流韵事！后来呢？”
　　龙晔摇起扇子道：“后来魔族日益强盛，局势推着他登顶，最终以一剑之威收拢妖魔两族。”
　　龙珀凑近了些，“对的对的，这些我知道。”
　　“但其实，妖后殊望根本就是主动投诚的，因为她亦心折于荀殿。”龙晔说。
　　“什么！！！”龙珀大惊，那时候她跟着师父学艺，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现在偶尔听见两耳朵八卦都要震撼得跳起来。
　　“只不过妖后却不能随便绑绑挂树上了，没多久我就听荀殿身边的几个亲信到处散播他们殿下不举的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外界盛传不和的龙二殿下和龙三公主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傍晚，在瑶池边，在与世隔绝的结界里相谈甚欢。龙珀捧腹大笑的样子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一直以为她和龙晔兄长的关系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储君之位和两千年的疏远已经如履薄冰，没想到破冰之下还有一池春水。
　　龙珀在上天庭没有什么朋友，之前的两千年里，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跟自己坐在一起说别人闲话的会是她的龙晔二哥哥。
　　龙晔哥哥根本也不是会这样一直闲聊的性格，她很开心，也十分感谢。

　　在凡间悠闲地又找了个给人修琴的活来赚钱的魔尊殿下，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褚良立刻摆手说：“主子我可没在心里默默地说您什么啊！”
　　荀楚眯起眼睛，还没说话又打个喷嚏。
　　褚良赶紧上前查看，“主子，您别是着凉了吧。”
　　“少说两句这种惊世骇俗的废话。”
　　“好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