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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伊始 父神弟子以 ...

  •   若说六界还有什么共同的使命,那便是抵御浊气外溢,避免世界再入混沌。
      当初五界联合清除的西北瘴气其实就是浊气,只不过是担忧引起过大慌乱才以“瘴气”代之,真相只有当初领兵的几位最高将领知晓。
      荀楚和临渊都在西北征战中,他们对浊气极其熟悉。
      那年凡间因浊气死伤众多,丰邺在冥界忙得不可开交并未同去,出征的阴兵也尽数编入战神麾下。所以他虽然清楚浊气之事,但对浊气本身不甚了解。
      而姚青见乃亲历远古混沌大战的真神,浊气于她,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父神开天地,阳清为天,阴浊为地。此后千年,诸神遍布。
      其中,六位真神幸得入父神座下,便是昭夜真神姜远泊、目爻真神阿啼、泽拂真神姒瞳、遗风真神木凭春、云林真神姚青见、长元真神轩辕月蛮。
      神者众,此六位更是天之骄子,同游出行时的场景风采无两。
      不过同游之景少见,姜远泊、阿啼和姒瞳常年跟随父神镇压外溢升腾的浊气,年纪小些的姚青见与轩辕月蛮便在山宫接受师兄木凭春的教导。

      木凭春生性自由潇洒,在他的教导下,两个师妹野成了山宫皮猴,天天上蹿下跳没少让师父头疼。
      后来父神把她俩拆开,一个由姒瞳教,另一个由阿啼管,两个月后被他当场抓住四个徒弟围坐一桌打花牌。
      再后来,父神只能语重心长地把姚青见交给大弟子姜远泊,最闹腾的轩辕月蛮则由他亲自收拾。
      至此,山宫总算安静了一两年。

      “师兄,你等等我!师兄!姜远泊!”
      姚青见最喜欢的兵器就是长刀,彼时她轻刀使得漂亮,重刀却后力不继,于是姜远泊让她抱着南瓜每日爬三遍后山。
      在她第八次跟不上姜远泊后,终于怒而直呼其名。
      姜远泊在半山腰居高临下地回首,好看的脸上扬起一个假模假式的笑容,问:“怎么了师妹,师兄教得不好吗?那师妹还是尽早换——”
      “哪里哪里,”姚青见打断他,“师兄教得特别好,我就愿意跟着师兄。”
      说完她赶紧一溜烟跟了上去,姜远泊见状收起笑容转身走了。
      “想甩下我,没门儿。”姚青见小声嘀咕。

      父神镇压浊气必得有姜远泊从旁辅助。父神之下,诸神第一,他的位置无可取代。
      但是师父扔了个小孩给他,所以有一次镇压浊气时他带上了这个小师妹。
      原以为她会像初上战场的新兵一样吓得呆住,没想到这个山宫皮猴兴奋得大杀四方,第一次面对浊气就独自斩杀十三个异化的怪物。
      纵使知道父神座下不收无名之辈,但这个红狐族的天才还是被他小瞧了。

      那天斜阳铺洒在厮杀结束后的战场上,姚青见随手一抹脸颊下方寸余的血痕,得意洋洋地蹲在个小山头上跟神兵吹牛:“我这也就是兵器不够称手,等哪天拿到师兄家里那把绝顶神刀,砍个百八十个根本不在话下。”
      “别吹牛了五尊主,大尊主的无垠那是能随便给的吗?”一个神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
      姚青见胸有成竹地“哼”了一声,“普天之下就我一个用刀,师兄不给我给谁!”
      神兵更不信了,“您又乱说,用刀的多了去了吧。”
      “但是他找不出用刀比我厉害的。”她将自己的轻刀随意抛出,切死了一个还未死透的怪物。

      也就是从那次起,姜远泊开始要求她抱着南瓜跑山,他不想带姚青见上战场时就会在山宫堆满南瓜。
      镇压浊气十分危险,若还要分心照顾她的安危便是对整个战局不负责任。但姚青见认准了跟着大师兄就能杀怪物,所以任他怎么甩都甩不脱。
      父神在战场上看见自己那个用刀的徒弟,不仅没有责备,还一股脑扔了三五个怪物过去,没看见师父小动作的姚青见顿时手忙脚乱。

      跟姜远泊上战场的半年里姚青见不论是刀术还是神力皆突飞猛进,直到有一次她一刀将异化怪物砍断后,自己那柄轻刀也断成了两截。
      眼见姚青见想先以手臂附着神力接住怪物接连而至的利刃,姜远泊向她扔出一把重刀。
      “青见,接着!”
      姚青见眼睛一亮,这把破空而来发出清鸣的刀竟是她心念已久的无垠!
      “师兄,我、我真是谢谢你的南瓜!”姚青见激动地大喊。
      姜远泊听见后在半空中崴了一下,差点没控制住重心。“认真点,别分心。”他对姚青见说。
      “知道了师兄!”她忙不迭回应,用新刀递出的招式每一次都猎猎生风。
      按照她的练法,她手里那柄轻刀受不住力绷断也就在这几日之间,所以姜远泊此次出征前就已经把无垠带在了身上。
      当初他锻造出最好的武器就是这把刀,因自己用的是剑他还曾颇为遗憾。
      后来父神收了个红狐族的徒弟,长刀使得精妙绝伦,姜远泊这才知道原来一切自有定数。

      混沌初开时,父神折损神力近七成。如今地动频繁,浊气更是有不断升腾之象。父神无力再劈一斧,只能镇压,谁料反而生出越来越多的异化的怪物。
      就连上战场不久的姚青见都明显感觉压力一日更甚一日。
      杀完一场,她总是喜欢找个能看见夕阳的小山丘蹲着。这天姜远泊去找她,看见她用手揉着一个化形不久的年幼魔族的脑袋。
      “师兄,他受伤了。”姚青见说,脸上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姜远泊不想她来正是因为这样,这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征途,甚至神族的应对已经显露颓势。
      可是父神六弟子是必须站在诸神之前、各族之前的,即使他想慢一些,形势也会推着这些年纪尚幼的师弟师妹在尸山血海里成长。
      “若是还有受伤的就送去我的灵湖台吧,灵湖台可以将他们疗愈。”姜远泊说。
      姚青见捧着奄奄一息的那个年幼魔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受伤的兔妖,拉开乾坤袋里面还有一个昏迷的仙族,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师兄?你的灵湖台平时都不给我进,我真的可以带他们过去吗?”
      姜远泊的脸色变得一言难尽,挣扎片刻才说:“……可以。但你不许捣乱。”
      “知道知道。”姚青见收拾起一地的老弱病残后心里终于轻松起来,她不由分说地挽着姜远泊回山宫,逼着师兄听了一路她是如何将怪物杀得片甲不留。

      回山宫后,他们迎来一段久违的平静时光。
      姚青见和轩辕月蛮甫一相见,便是执手相看泪眼,两个好同门在后山疯玩三天才被姜远泊和父神各自捉了回去。
      “青见,我知道你们狐狸一族怕水,但是避水诀不得不学。”姜远泊一边说一边用软绳绑住她的腰。
      被姚青见救回来的三个妖魔仙蹲在岸边,三脸认真地看着姚青见想逃逃不了的蔫样。
      “师兄,你捞我还用得着绑绳子吗?绑的还是金蚕丝绳,开天斧来了都得剁半天才会断吧。”姚青见随口一问。
      姜远泊却说:“确实用不着,绑绳子主要还是怕你跑了。”
      姚青见:“……”
      “避水诀一窍不通,憋气倒是能一憋憋三里。”姜远泊补充。
      姚青见恼羞成怒:“我就跑过一回,你要念一辈子不成?”
      上次还是姜远泊教她,下了水她就直哆嗦,于是干脆趁师兄不注意憋气潜游跑了。
      “你可以潜游那么久,怎么就不愿意好好学避水诀?”他问。
      姚青见老实道:“比起水还是发现我逃跑的师兄更可怕。”
      “你怕我?”半晌,姜远泊问。
      姚青见没注意姜远泊微妙的情绪变化,她回头壮烈地“哼”了一声,随后伴随着响彻山宫的“我才不怕你呢!”一头扎进了湖里。
      听见声音特意来路过一下的父神看见湖面冒泡,提点大弟子道:“远泊,可以捞了。”

      学了半个月,姚青见仍然无法参透什么叫“避水诀的要义在于水中自由呼吸”,毕竟她从九尾狐变为八尾狐就是因为幼年在水中溺亡过一次,水中呼吸简直就是她的死亡阴影。
      但九尾狐一族命数的秘密乃是保命杀招,不可轻易展露,她连法相都一直只有一条尾巴,所以姚青见从未提及溺亡过这件事。
      姜远泊以为她学不好是故意捣蛋,直到有一次凌晨看见她把自己绑在树上后闭着眼睛跳进灵湖,结果还是失败告终,他才意识到她比自己想的还要畏惧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咳咳咳……”再次被捞起的姚青见在岸上剧烈咳出涌入肺腑的水,紧抓着姜远泊衣袖的手显出一丝苍白。
      姜远泊看着她最终道:“不必学了,海域之战还有我呢。”
      幽暗的夜色之下,姚青见顶着沉重的脑袋疲惫地撞进他怀里。她的衣物本已被术法烘干,但姜远泊还是感觉到胸口潮热,“那你能一直在吗?”她问。
      姜远泊一愣,随后才安抚似的道:“当然了。”

      海域一战,神族几乎算是倾尽兵力。
      浊气升腾之势难挡,在无数次的交锋之中,父神察觉其中竟凝聚出一个“领袖”,浊气幻化的怪物也从最初的一盘散沙逐渐有了部署和谋略的痕迹。
      那个领袖正以一种可怕速度模仿和学习父神的决策,并从中形成了自己狠辣的行军风格。

      海上厮杀声响彻天际,山宫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姚青见坐在灵湖边出神,不远处还有一声不吭走来走去的轩辕月蛮。她俩一个怕水,一个不善战,于是一起被留在了山宫。
      轩辕月蛮的疗愈之力强横至极,活死人肉白骨都在弹指之间。但战场之上死者甚众,她不仅救不过来,还难以自保。
      从前父神出征她就像被放飞的鸟,疯玩一通再掐着点儿回来,每天想的都是师父什么时候离开山宫。
      可随着形势日益严峻,哪怕师父面对她时的神色仍然如从前那般无二,她对师父离宫这件事却越来越抗拒了。

      “师姐,师父他们已经离开了二十六日,以前都没这么久过,你说——”轩辕月蛮到底沉不住气,声音里难掩慌乱。然而话音未落,她手里的兰花玉牒突然亮了起来,上面是师父的传信:后崖神殿,蛮速来救治。
      轩辕月蛮握着玉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看着姚青见也如释重负地展眉,便立刻往后崖神殿飞奔而去。

      “在干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姚青见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猛地攥紧,又酸涩着化开。
      她晃了晃手里的鱼竿给他看,再回首:“喏,钓鱼呢。”
      姜远泊走到她身边坐下,湖面波光粼粼,山宫也开始喧闹起来。
      “方才鱼都咬钩了怎么不收?”他问,“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姚青见:“……”
      沉默片刻她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猛地放下鱼竿,拽着他的手道:“师兄,我好像很喜欢你。”她生怕他跑了又赶紧拽住他的另一只手,“你喜欢我吗?”
      姜远泊愣住,他俊美的脸上波澜不惊,耳根却染上薄红。
      “我……”他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说,旁边树枝“咔嚓”一声,偷听的阿啼和木凭春齐齐摔了下来。
      姚青见吓了一跳,只见阿啼揉着屁股挣扎着爬起来插嘴:“师妹,哎呦好疼啊,大师兄当然喜欢你了,大师兄最喜欢的就是你。”
      都是师兄他俩怎么就那么烦呢,老爱凑热闹!姚青见看着他们眯眼生气,但是,阿啼师兄说的话……
      她又看向姜远泊的眼睛,等他回应。
      姜远泊无奈一笑,回握住她的手说:“喜欢,我很喜欢。”

      年少时的情感就如一汪清泉,纯粹,没有掩饰。浊气之战生死难料,如果姚青见发现不了她自己的情感,那么姜远泊便绝口不提。可若她说出口后,他就不想让她失望。
      互相表明心意后,姚青见觉得她和师兄之间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还是一起练刀练剑,一起研究阵法。偶尔她会看着师兄锻剑,但是火星子总爱燎尾巴,她不喜欢。
      对姜远泊而言,唯一的变化就是看她的眼神不必再掩饰,众神皆知他们是山宫形影不离的神仙眷侣。

      “怎么,看了半宿有什么想说的?”姜远泊打趣地问。
      眼前是一幅巨大的阵法图,其中凝结了姜远泊对阵法研习多年的独到见解,每一处设计堪称精妙绝伦。
      姚青见只看了一眼便被其中的玄妙吸引,趴在桌边沉浸地看了好几个时辰,自己宫殿也不回,净给姜大师兄招惹一些流言蜚语。
      “师兄,你这阵名为何?”姚青见问。
      姜远泊沉默片刻,道:“屠魔阵。”
      果然,姚青见心想。
      这个阵术虽然变幻无穷,但杀招却需要特定的引子才能激发,如今看来,这个引子正是魔气。
      父神开天地,六界生。神与父一脉,魔与渊同源。战至后期,不少魔族受浊气影响被控制,且无法恢复清醒,于是姜远泊开始构思屠魔阵,在今日得以成型。
      “只不过此阵容易误伤寻常魔族。”他说。
      姚青见轻轻一跃坐在桌边,不小心弄皱了谁也不敢碰的父神大弟子图纸,“所以师兄留下了最快的破阵之法——横天斩,外力从西北角点切入便可一招破阵。”
      姜远泊大笑,“我早知世间若有谁能最先看透破阵之法,便是非你莫属。”

      因为有屠魔阵加持,此后半年里与浊气之战神族都是能隐隐压制的态势。
      直到父神毫无征兆地在阵前呕出鲜血,受父神之力加持的神族顿时遭到反噬,全族重创。

      浊气之领袖被奉为“元子”,海战受挫之后他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再度露面时,他以自身引动天垣与深渊相连,清气浊气相混,大有再入混沌之势。
      一日雨雾迷蒙,元子一身素衣站在楚海之滨,他对身后来客说:“既是强弩之末,父神又何须远行至此。”
      “天地之远,不过神斧之间。”父神道。
      元子轻笑,“可您再也无法拦住我了,您有您的世间,我有我的乐园。六界皆蝼蚁,若我厌烦,他们就该消失。”
      父神也笑,他说:“清浊之气归拢是本能,你是本能之物,何来‘厌烦’的情感。”
      元子神色阴冷,他的所有情感确实都只是模仿,父神的话对他几乎是羞辱。
      “既知清浊之气归拢是本能,你又为何逆道而为?”元子平静的眼底有丝癫狂。
      “当然是……”父神顿了顿,“为了我生你死。”

      后世常提的混沌大战,便是父神与元子的直接交锋,而战场则交由父神六弟子接管。
      彼时清浊之气交融,幻化的怪物实力大涨,神族将士不仅要应对战场,还要分神为其余五界设下结界,避免受混沌影响失了神志。
      而神族自己,才是无可避免受混沌影响最深的。战事越战越僵持,神族杀的神族也越多,到最后,他们已然分不清身边的是同伴还是尸体。
      大战八十一日后,父神因积劳已久败阵。千钧一发之际,他祭出元神化为神斧,朝这世间再劈一回,清浊重新分离,元子重伤。
      六个弟子甚至来不及悲痛,姜远泊领其余五人结阵封印,孤身镇入深渊,五弟子元神共祭天垣,完成对元子的镇压。

      阳清阴浊各自分明历经三日,神族设下的保护结界也逐渐消散。
      姚青见昏迷在天垣井旁,风吹干了她浑身的血迹。九尾红狐,如今仅剩一条尾巴蜷住她的身体。
      父神弟子以命封印,她在天垣中死了七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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