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二由子

19、神陨 她冷漠地注

　　陶瓷花具轰然倒塌，姚青见、荀楚和临渊赶到时，周遭浓重的灰尘还未散去。
　　“二殿下？”临渊透过尘雾看见对面的龙晔。
　　姚青见和荀楚也看了过去，只见龙晔用术法撑住另一面花具，否则这些花具就要一排接一排全都坍塌了。
　　参与花宴的诸位见状立刻相助龙晔。
　　“幸好二殿下在此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确实确实。”
　　……

　　一瞬间，浊气消失殆尽。
　　姚青见看向龙晔，见他眼中同样充满疑惑。龙晔也是当初西北讨伐的一员，他应该也认出了浊气的味道。
　　“当心，速退！”
　　正当她打算上前细问时，荀楚瞥见花台上一青玉净瓶微微挪动，便猛地拉住姚青见的手腕向后疾跃三丈，两人在空中看着花台炸为齑粉。
　　听见荀楚提醒的一众赏花客反应快的只是被稍微溅到，反应慢的已经是满头满脸黑泥瓷灰。
　　与此同时，那残破的青玉净瓶中溜出一团黑影在混乱中穿梭逃窜，正当它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时，被临渊一片飞叶钉死在梦境边缘，它甚至来不及因痛楚挣扎。
　　“战神不愧是战神。”荀楚站在云头上啧啧称奇。
　　以荀楚的能力未尝不可在爆炸发生前将那团浊气解决，虽不致死但他还是任其发生，约莫是出于一贯对仙族的不在意。
　　姚青见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反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如果不是她对荀楚下意识地信任，荀楚是不可能轻易将她拉走的。
　　自己竟如此相信他。

　　“师父，你没事吧！”愣神间，姚青见瞧见自家徒弟在听见爆炸声后赶了过来，着急询问。
　　她驭云而落，示意自己没事。
　　龙珀看着眼前景象，略为沉重地把自己那个奇怪的梦境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师父。
　　姚青见听完陷入沉思，当年没能完全肃清浊气，她便能预见封印不住的这一天，六界终究有这一战。

　　场面逐渐平稳后，所有受邀宾客齐齐看向云林神官，就连百花仙子亦是，通通下意识地等着这位地位至高者发话。
　　他们不知道爆炸与浊气有关，但也知道如此盛会混进这样一个异物并非寻常。
　　“仙子，”姚青见唤了一声，百花仙子应声上前，“百花宫承此盛宴实为辛劳，但仍需妥善安置受惊宾客。”
　　“是。”百花仙子答。
　　“云林神域遣二神使相助，命百花宫彻查此事。”姚青见波澜不惊地吩咐。
　　那么多神官到场之后无一察觉，说明那黑影异物有可能开宴之前就隐息藏匿于青玉净瓶之中，这种可能，便是百花宫失察之责。
　　百花仙子吓出一身冷汗，连忙率百花宫众人齐呼“多谢神官”。

　　各界之主本就是露个面给仙子热场，此番之后那几位自是不会再多停留。百花宫招呼着留下的众宾客，大家也都不再多议论此事。
　　姚青见回了趟神域，她静静地伫立在天垣井旁。看着一切如常、偶有微光流转的封印，一时间思绪万千。
　　另一边，回到北地的荀楚也缓步走向深渊。他与深渊感知相联，确定深渊并无异动，但他还是来到了此处。
　　“昭夜，姜远泊……”荀楚念及这位神明的名号时没有什么尊崇，他望着深渊不见底的昏暗只觉得有些可惜。
　　名为昭夜却永镇黑暗，再没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正这么想着，荀楚面前飘过来一份闪着微光的荧书。他挑眉“嗯？”了一声，抬手轻轻一拂就看见某位神官飘逸飞扬的一行字：与我去趟北方。
　　没有商量，不可以拒绝。
　　荀楚收起荧书，眼里带笑道：“大神官做派。”
　　送来荧书的人当然是姚青见，对她来说没有不打招呼直接把他带走，而是先送份荧书已经很迂回了。
　　谁知就因为这迂回的荧书送出去的一瞬间被龙珀看个正着，眼下她就已经被龙珀缠得无法脱身。

　　“师父，你要跟谁去北方？六界周遭的混沌缝隙形势复杂，是不是因为上次的西北浊气外溢？不行，这实在太危险了，我也要去。……”
　　龙珀围着师父喋喋不休，她最近才看了一遍混沌大战的记录，当年的惨烈更是还鲜明地印在脑海里。她只看着文字都心惊肉跳，师父却是亲身经历过，她不想几千年后只剩师父独自面对这死灰复燃的一切
　　姚青见无奈地宽慰她：“为师只是去看看，绝不会以身犯险。”
　　“这就是以身犯险！”龙珀变得有些激动，“师父，我不要你像誉哥一样突然离开我。”
　　姚青见怔住，正不知如何回应时身后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天庭诸事繁多，三殿下只怕脱不得身。此行有我为神官护法，三殿下可放心。”
　　自从收服黑蛟寰黍，龙珀声望大涨，天帝昊崖顺势将一部分事务交于她，意在稳固储君之位。这么一来，龙珀也是无法像从前一般清闲。
　　龙珀看见荀楚时一愣，原来要跟师父去北方的是荀殿。
　　但听完他的话龙珀又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荀殿，怎么，跟我师父出去很开心吧？”
　　姚青见看着时不时小孩子脾气发作的龙珀欲言又止，只听她继续说：“但我手里繁多的公务其中一个就是肃清荀殿你的人，荀殿少往上天庭安插那么多眼线我至于那么忙吗！”
　　荀楚：“哦？那很抱歉了。”
　　龙珀：“我师父可在这儿听着呢，老实交代安了多少？”
　　荀楚：“天庭往我杳无北地安了多少，本殿就安了多少。”
　　龙珀：“二十余！”
　　姚青见：“……”
　　荀楚大笑：“昊崖果然厚颜无耻，二十余算他做得出来。本殿可没那闲工夫，三殿下要想知道，本殿为三殿下引荐孙无疑便是。”
　　整个六界谁不知道大将孙无疑出了名的阴翳残暴，手握庞大情报网，专做损人利己之事。
　　龙珀一听这名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必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查。”她说。

　　有魔尊殿下同行，虽是面对未知之物，但他们二位联手已是睥睨六界的实力，龙珀自然也不再坚持要跟去。
　　只不过她还是拿出包罗袋埋头刨了半天，郑重地递给姚青见两颗避水珠以备不时之需，神官师父面不改色接过这种低阶神使才用得着的东西，颇有气势地出发了。

　　坐在神官召来的鹤云车上，荀楚饶有兴致地问她：“不知神官为何邀荀楚同行？”
　　“这不是看荀殿很闲么。”姚青见一边不是很熟练地到处翻找，准备泡茶接待这位客人，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荀楚见状凑上前道：“瞧着神官也跟第一次来似的，”他接过姚青见手里的茶具摆放起来，“这果真是神官的车吗？”
　　“果真。”她说，然后一脸好奇地看着荀楚用她那套名贵却略显复杂的茶具煮茶。
　　“哈哈。”荀楚笑了起来。
　　“笑什么？”姚青见问。
　　荀楚不答反问：“神官从哪儿得来的这些凡间玩意儿？”
　　“凡间那会儿平县刘家找老师捐官夹带着送的，老师不想收就让刘家送我了。”姚青见说。
　　荀楚了然，“何寄尧对学生不错。”
　　姚青见沉默一瞬说：“老头子怕被查才不收的，但见刘家惶恐，他索性差人送到我这儿来。毕竟姚家有钱，有这么个玩意儿也不稀罕。”
　　她对那须臾二十多年的生活如数家珍，荀楚倒好茶递给她后说：“神官凡间一游，想来是觉得有趣的。”
　　“这一趟危机四伏，连珀儿也觉得对不住我，但下凡走一遭却让我得以短暂脱离神域樊笼，实在是愉快得很。”姚青见放松地躺在软垫上，神情间尽是怀念。

　　昔日师长、好友，以及所爱之人尽数身死，她饱受七次死亡的痛苦却因此与天垣产生最为紧密的联系，只能日复一日守在神域维持天垣稳定，生死不由己。
　　几千年，随着所剩无几的天生真神归隐、陨落，姚青见越发觉得周遭万籁俱寂。
　　在这样一段有幸得来的凡世生活里，她遇见了荀楚。因缘际会已至，绮思骤长，却又被历劫回归的神官姚青见亲手斩断。
　　她不能喜欢上荀楚固然有对姜远泊的眷恋，还有却是对自己天垣决策执行者身份的顾忌——神一旦有了私心，天垣诏便有可能变为一纸空文。

　　“对了，你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河县？”姚青见突然想起这件事，历劫回来后她还没问过他。
　　荀楚回答：“明殊望以外逃的魔气引我出北地，想趁此机会设下屠魔阵，我便遂了她的愿。”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又接着说：“大河是离北地结界最近的人间富饶地，我想，可能不是巧合。”
　　姚青见略一思量，无奈地笑了起来。不是巧合，就是有意为之，陆判替她操办这场转世历劫倒是颇为费心了。

　　鹤云车载着二人跨越天际，闲聊不久就稳稳当当落在了极北之北最高峰处。
　　这里是六界边缘，周遭混沌之气喧腾盈天，比当初联合清除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界第一降临此处，姚青见周身磅礴清透的神力宛如飓风骤然吹散峰顶黑障，但她身边还站着一位魔族至尊，那些黑障无意识地想向他聚来，又碍于真神威压只得在十里外蠢蠢欲动。
　　姚青见罕见地有了怒容，天地因此变色，狂风卷积着墨色云团压来，似与这无边黑障形成对峙之势。
　　荀楚也没料到边缘浊气竟快速蔓延到这般地步，而各界望台守卫无一察觉、无一上报，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浊气之变被刻意隐瞒了。
　　“无垠，来！”姚青见喝道。
　　荀楚没有说话，默契地祭出碎石为她护法。
　　风云搅动，雷声轰鸣。云林的红狐法相伫立在黑障之中，手里灌入神力的无垠萦绕着古老的法诀，她握着陡然爆出清辉的长刀横斩而去，瞬间劈开百丈。

　　边际轰然大动，原本蛰伏在地底的浊气惊慌四散，喷发而出冲上云霄，离这里最近的北地望台立刻开始响起又急又嘹亮的信报声。
　　“何事？”听到信报声的佛诘着一身铠甲扶住疾驰而来摔下坐骑的魔兵。
　　魔兵不敢耽搁：“报大将，边际瘴气异动！”
　　佛诘拧眉，代魔尊令道：“整兵。”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告各界。”

　　红狐法相现世，姚青见也褪去一身素衣，眼前的正是人间祭祀画像中金边红外袍满织长天图的神女模样。
　　她冷漠地注视着黑烟翻腾的裂缝，没想到片刻后，地底裂缝中出现的竟是一缕残破的金色神魂。
　　“多谢青见相救，贺廪终得一死。”
　　残破的神魂带着疲惫的微笑向她告别，他目光移向荀楚时有一瞬间的恍然，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已破散为星星点点归落山海。
　　“贺廪！”姚青见眸光震动，一向沉稳的身影竟也有些落寞。

　　世间真神早已寥寥，除了姚青见与临渊外其余大多归隐，贺廪便是其中之一。她觉得昔日好友就算归隐那也尚存于世，来日定有相逢。
　　可是相逢之期没来，只见一颗颗荧星陨落。

　　而浊气为何得以隐瞒，此刻已有答案。没想到贺廪归隐之后，不知何故被镇在此处，真神气息掩盖了浊气导致无人察觉，而他自己却日复一日被迫以神魂饲养着这些怪物。
　　生不得，死不得，贺廪麻木地任黑暗吞噬自己。神魂所剩无已，在他以为自己将会就这样消失在地底时，一道凌厉又熟悉的刀锋斩开混沌，让他见到了久违的光明。
　　“原来，是青见啊……”

　　瘴气异动的消息直到此刻才传遍上天庭。别人不知道但昊崖却很清楚，这不是什么瘴气，而是几乎将神族覆灭过的浊气。他不敢小觑，立刻联络了各界商议整兵情况。
　　凌霄殿一时间喧闹非常，龙珀作为领兵战胜北海黑蛟的将领此次也在点将行列之中。
　　她一边看着天帝递给自己的瘴气情报，一边侧耳听副将们报告自己手底下天兵天将的数量。
　　“陛下，陛下！”
　　就在这时，老星宿仙官亲自跑到凌霄殿，颤颤巍巍地举着一枚星简朝天帝呼喊：“陛下，天象有异，北方有一星破碎，乃是神陨！”

　　“啪——”龙珀手中的玉简掉落，散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