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二由子

16、黑蛟 流荧神龙在

　　“喵！喵！喵——！”
　　荀楚到神域还刀的时候看见姚青见正打算给蟠桃洗澡，竹屋里回荡着蟠桃叛逆逃窜的声音。
　　虽然姚青见是神官，但蟠桃也是只神猫，想捉住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处捉猫略显狼狈的神官看见提着无垠出现的荀楚时大感惊喜：“荀楚，帮我拦住蟠桃！”
　　在她开口之前，蟠桃早就看见荀楚并且张开爪子扑进他怀里了，湿了一半还沾着尘土的毛顿时把荀楚的衣服染成了泥水画。
　　荀楚闻言顺手拎起蟠桃的后颈，把在半空中扑腾的神猫递给了姚青见。
　　蟠桃还以为荀楚是救兵，没想到是云林的“帮凶”！
　　但猫要懂得低头，眼下它就只能假装乖顺地任由云林和荀楚给自己搓澡，等抓准时机再行溜之。
　　片刻后，整个神域最嚣张的蟠桃大总管就被搓睡着了。

　　一神一魔挽着衣袖蹲在院子里，仔细给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猫冲水。
　　“也不知道蟠桃怎么这么喜欢你，往常误入神域的没有一个不被它挠得哭天抢地。”姚青见颇感好奇地说。
　　荀楚想了想，拿起腰间的一小簇白蕊红瓣花说：“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北地的小妖怪们都很喜欢，尤其是狸妖。”
　　姚青见看着他手里的花，蓦然回想起当初在庙会上他递给自己的花，那花似乎就是这样的。
　　“我给三殿下带了吃的，想着给蟠桃也带个礼物才不会有失偏颇。”他低头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场景。
　　“真是两个小孩。”姚青见也无奈。
　　“对了，”荀楚突然想起来道，“揽华殿的仙使说三殿下不在殿中，她这是去哪儿了？”
　　姚青见捞起蟠桃擦擦干，稀松平常地说：“打北海黑蛟去了。”
　　“北海黑蛟？”
　　荀楚也有耳闻，当年的储君龙誉就死在这黑蛟手上，龙珀重伤也是因为他。
　　“对，按理说这个老怪物早该化龙了，实力与他们龙族不相上下。只是他一直窝在北海那小水洼里做大王，成日以杀死龙族储君为噱头往自己脸上贴金。若不是我避水诀练得不行，他这眼不见为净的东西哪里用得着小王白出手收拾。”

　　龙珀当年重伤这件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有喜欢听八卦的褚良在，荀楚多少也知道些内情。
　　黑蛟寰黍当年与龙誉那一战胜出后极为嚣张地割了龙族储君的龙角，并把龙角挂在北海之滨三天三夜，乃是上天庭最大的耻辱。
　　作为云林神官唯一亲传弟子，龙珀的实力与寰黍不相上下。但是，当龙珀带着怒意以冠绝的杀气碾压北海时，寰黍在她面前扔出了当年割下的龙角。
　　看见龙角的龙珀心神俱震，为了不让长兄遗物在自己的杀招里化为齑粉，她猛地收剑后遭到反噬，神力在五脏六腑里爆开，战袍登时被血浸染。
　　原本稳胜的战局因此扭转，龙珀在寰黍暴起的攻势里落入下风。
　　“废物的妹妹一样是废物，我会连你的龙角一起割了。”寰黍阴毒的声音在龙珀耳边回荡，如跗骨之蛆般令人陡生恶寒。
　　龙珀发了狠，在血痂彻底糊住眼睛之前用出了最后同归于尽的一招。只可惜她早已力竭，那一招虽同样重伤寰黍，但到底没能把他杀死。

　　如今，龙珀再度兵临北海。她知道她并不是能号令身后天兵们的将领，这场复仇之战终归还是她自己的战役。
　　“寰黍，来见本殿。”
　　龙珀声音不大，但对整个北海来说如雷贯耳。
　　寰黍本不想应战，若是应了这一遭只怕凶多吉少。他原想以守住天兵的两次讨伐，不接败者之邀为由拒绝上天庭的战书。
　　只是没想到龙珀自重伤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年纪轻轻尽使歪招！
　　她在六界到处散播北海黑蛟可能早就法力尽失的荒谬之言，各路仇家闻言蜂拥而至，几乎要踏平了北海。
　　寰黍疲于应对，这战最后是不得不应。

　　“黄毛丫头，岂敢叫嚣！”
　　海底翻起巨浪，白色水柱冲天而起，顷刻间北海水军随寰黍列阵以待。

　　“殿下，他是不是——”寰黍现身时，列于龙珀左侧的天将吃惊地上前一步。
　　但不消他说，龙珀已然知晓。没想到几十年未见，黑蛟寰黍竟然化龙了。

　　“怎么，舍得脱去你那层老皮了？”龙珀嗤笑，她身后有些年轻的天兵憋得脸红，但愣是没敢笑出一点声音。
　　寰黍倒是给她气笑了，自己还没她算造谣的帐，她竟还敢这般胡言乱语。
　　“本座手上血腥气甚重，几千年无法化龙，谁承想竟是要死一遭方可大成，这还要多谢你。”寰黍说话仍然是从前那种阴冷嘶哑、令人厌恶的语气。
　　龙珀冷哼一声道：“不必，等你今日死了，本殿会把你大成的龙骨架在北海，到时你再谢我不迟。”
　　寰黍：“你！”他突然扯出一个诡异地笑，“牙尖嘴利。”

　　话音刚落，一张遮天蔽日的冰棱网突然从海面上向龙珀扑去，细碎掉落的冰碴子将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小丫头，送你个见面礼。”寰黍手一抬，北海水军跟着冰棱网乌泱泱地向天兵冲去。
　　龙珀眼神一冷，拔剑应对。她看着即将降落的冰棱网快速思考着破解之法，这网不破，身后的天兵就无法迎战。
　　龙珀将仙术贯注在剑身之上燃起烈火，然而还未出剑，一层金色的防护网瞬间出现挡在了她前头，迎下冰凌网最重的第一波冲击。
　　“殿下，您且放心与那寰黍斗法，此处交于我们便是！”
　　龙珀回头，正是那几位天将联手撑开了防护网。
　　她有些惊讶，却没耽搁这宝贵的时机，提剑便朝寰黍飞身而去，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银白的龙，登时与寰黍缠斗起来。

　　空中斗法，瞬间便走了几十招。尚且淡薄的云层间，龙珀的鳞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殿下、殿下居然是《诸神纪》里的流荧神龙！”天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今日可算是开了眼，一边嚷嚷一边拎着长枪又戳死了两个水军。
　　“闭嘴吧你，”带这个小天兵的队长一刀挡下他身后飞来的箭教训道，“少见多怪，专心应敌。”
　　“是！”小天兵奋勇杀敌，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队长，你们早就见过殿下的真身吗？这也太厉害了！”
　　队长没说话，队长当然没见过。
　　从前他们军中都是瞧不起这小公主的，也知道她重伤后云林神官代她历劫争议颇多。可是在这争议之前，他们参与过龙珀与寰黍的第一战，早已知道她为何重伤。
　　此后，军中关于龙珀的非议突然都沉默了。他们看见了新储君的实力，也看见了她的情义。
　　而时至今日，他们也才知道这位新储君竟然是千年不遇的流荧神龙，这无疑是一枚重磅压实了诸位天兵的心——流荧神龙，天生战神。
　　“杀——！为储君殿下扫平北海这群渣滓！”
　　“杀——”
　　“杀——”
　　“杀——”

　　正与寰黍打得不可开交的龙珀自然听不见这些，不过不需要分心应付寰黍提前布下的各类阵法和陷阱于她而言是好事。
　　比起寰黍，龙珀甚至能在真身对战时隔空御剑，这是师父特意为她量身打造的独门之法。
　　仙剑藏锋环绕在龙珀周围，在斗法的瞬息招式间便形成虚实六十四剑阵，龙魄以龙爪扼住寰黍的咽喉之际，剑阵破风而出贯穿寰黍。
　　盘亘在此千年的地头黑龙在空中爆开血瀑，直楞楞地坠入海中，一时间激起百十丈巨浪。
　　流荧神龙在空中盘旋，审视着奄奄一息的老龙。
　　“咳咳……”寰黍口中不断涌出血沫，“你知道你那个兄长为什么会死吗？”
　　海水冲刷着寰黍的脸，倒映出龙珀不为所动的眼神。
　　“哈哈哈哈……他早被……早被浊气侵蚀了，你们上天庭，其实脏得很啊哈哈哈……”
　　寰黍还想说什么，却被化为人形的龙珀一剑钉死在礁石上。

　　寰黍死了，海域之上突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像是要开始洗刷北海这千百年来堆积的污垢。
　　北海靠黑龙法力维持的地方逐渐坍塌，水军失去了寰黍的控制也开始恢复理智，在天兵面前放下了武器。天兵们欢呼着，向空中那位新的将领簇拥而去。
　　龙珀的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看向众将士，展颜笑道：“此战已胜，收兵吧。”

　　天兵们听令有序返回天界，龙珀亦收剑转身。
　　她回首看了一眼北海，却在北海边看见了蹲在一起烤鱼的师父和荀殿。
　　龙珀：“……”
　　她朝天将打了个招呼，独自回到海边，“师父，荀殿，你们怎么在这里？”
　　姚青见把烤得油光水滑的鱼撒上花椒末和盐递给她，说：“为师要亲眼看看你英勇神武的样子。”
　　一句话给龙珀说高兴了，她接过鱼后也一起蹲着，打量一眼荀楚后眯起眼睛盘问道：“荀殿来就来了，那花是什么意思啊，送给师父的？”
　　荀楚看了看腰间忘记留给蟠桃的花，说：“这是给蟠桃的，方才竟忘了留给它。对了，还未祝贺三殿下此战告捷。”
　　谁知龙珀盯着那花不依不饶：“荀殿，不可能吧，这花怎么能是送给蟠桃的呢？”
　　“哦？怎么说？”姚青见饶有兴致地问。
　　龙珀赶紧凑过去跟师父分析：“师父你不知道，这花是北地独有的花，名字叫做‘神女’。神女花送给蟠桃？我可不信。”
　　龙珀看姚青见忽然出了神，又道：“师父？”

　　“信者呈花。”他说。
　　当初凡间二月十九，大河县庙会，荀楚在世间的千万种花里挑了“神女”，送给彼时还是凡人的姚青见。

　　那一刻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出神间，荀楚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耳边是他略带戏谑的声音：“堂堂神官，烤鱼还会烤到手么？”
　　龙珀在旁边捂嘴笑，姚青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多谢”。
　　荀楚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三人就着海风吃起烤鱼，在暴雨来临前将美食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