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二由子

14、真神 她一边走向

　　破阵？！
　　屠封回想起方才仿佛千丝绞入魔躯的痛苦，不由得有些后怕，殿下要是晚出剑片刻他今天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且不说自己，万一破阵途中殿下出了意外，整个北地都要陷入动荡。
　　见屠封有些迟疑，荀楚立刻便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屠魔阵之下无生魂，即便是魔族历史上最杰出的魔尊。
　　既知此阵的威胁，荀楚又怎么会不去研究？屠魔阵确实玄妙无比，分离阵眼保命只是第一则，成为古阵的一部分能保命却也被彻底困死，故而唯有破阵才是生机。
　　可惜姜远泊没有在阵中留下任何生路。

　　“为保六界安定，如果我死了，真神必然降临。”荀楚道。
　　真神降临，杀了真正的布阵者，阵局自然破解。
　　屠封愣了一会儿脸色大变，“殿下不可！如今入世真神只有两位，两位都入了轮回，不可能感应到魔尊陨落的啊！”
　　荀楚似是早已想清楚，说：“云林神官真身入轮回，战神却不是，可来。”
　　“可是——”屠封还想说什么，被荀楚摆摆手阻止了。
　　屠封知道殿下想以他的死换自己生，登时如鲠在喉。如果刚才殿下不救他，今日活下来的就是殿下了。
　　“殿下，再等一等吧！如果佛诘一直等不到我们回去，他便会来寻，到时我们一样可以出去！”屠封急道。
　　荀楚笑了笑，说：“阵眼二分只是一时之计，屠魔阵内各处点位不断流动，我不可能每次都算对。”
　　碎石剑伴随着荀楚的声音开始微颤，它本就是柄世间最好战的剑，荀楚杀意越盛，它越是兴奋。
　　“但我想试一试。”

　　话音刚落，荀楚踏地凌空而起，一瞬间阵内阵眼在屠封处合二为一。脱离安全之地，他彻底变成了没有退路的笼中困兽。
　　可是没有魔神之力全凭剑术破阵，反而让屠封看清了他的剑术是何等精妙绝伦。
　　阵内砂石草木狂飞，荀楚在当中与无数看不见的绞线和死地周旋，迎面虚幻的巨刃斩来，当即被碎石的凌厉剑气劈开一条生路。
　　几十剑下来，屠魔阵居然没能让荀楚破层皮！

　　屠封强忍剧痛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仰头望着殿下无比精准地斩杀幻象、横移阵内点位。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了殿下的意图——还原阵局！
　　假如殿下每一步都能算对，将阵局恢复到最初，那么，这阵不就破了吗？
　　屠封浑身闪过一阵颤栗，死死地盯着阵局变化：第五十三剑，成，第六十二剑，成，第七十九剑，成……
　　还原得越多阵法便越简单，这下连屠封都看出来了，只剩不到十筹，只在三四剑之间他们今日便可逃出生天。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眼睛余光中却陡然闪过一道红色的术法，直朝荀楚而去。
　　“殿下小心！”屠封大喊，他以仅剩的余力扔出朝山斧，替荀楚挡了下来。
　　可惜术法与朝山斧相撞，斧柄在阵内破碎四溅，影响了阵内格局。空中的荀楚遭到阵法反噬，登时从空中坠落下来，绞线密密麻麻朝他缠去，浅色衣袍上登时爆出大片魔气沾染的褐色污渍。
　　之前被绞杀是给桃花枝看的障眼法，现在荀楚却是真的性命垂危。
　　他半跪在地上，抬眼看向那个真正的布阵者。
　　“明殊望——！！！你这个妖女竟敢坑害殿下咳咳……”屠封双目赤红怒气冲天地大喊，“你从归降时就别有用心了吧！”
　　明殊望不为所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阵法中央那个即将殒命的年轻魔尊，手上的藤鞭还缠绕着红色术法的痕迹。
　　她抬手调动整个大阵，阵眼转移，片刻间绞线便吞没了荀楚与屠封。
　　“再会，荀楚。”

　　荀楚劫期之内比屠封弱得多，绞线绞杀之下根本撑不了多久，竟是比先前已重伤的屠封还先阖上了眼睛。
　　陷入昏迷前，他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但应该是幻觉吧，不然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荀楚没有听错，命悬一线之际，姚青见破空而来一刀劈碎了屠魔阵。
　　她看向阵中奄奄一息的荀楚，然后才将视线放到因为阵法被破而遭受牵连呕出大口鲜血的妖后。
　　“明殊望，你可知道若是荀楚死了会牵连北地多少魔族？”姚青见冷淡地开口。
　　她如今已经是神官本相，银光熠熠的长刀无垠横在明殊望颈间，威压甚重。
　　明殊望看着竟已历劫归来的云林神官惊疑不定，随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不在乎。”
　　她说完，姚青见眼里有了显见的怒气。
　　明殊望回避了她的注视，反而言笑道：“世人都说妖魔害人，死一些，我不是功德无量么。”说罢还觉得不够，颇有些意味不明地继续说：“神官救他又何必拿北地众生当借口，只消说他是你的，我们自然杀不得。”
　　姚青见收回无垠，皱眉道：“你在求死。”她一边走向荀楚，一边给明殊望留下真神的谶言：“可惜你所愿皆不得偿。”

　　明殊望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颓然倒地，所愿皆不得偿，哈哈哈哈哈哈……所愿，皆不得偿。
　　模糊的视线里倒映着北地的天空，她依稀记得自己其实是想再见那人一面。
　　明殊望是妖，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妖族遗孤。因为失了家族庇护，身上纯正的妖血让她屡次深陷险境。
　　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被一个叫临渊的神官救了。后来她才知道，临渊不是什么普通神官，他是真神，是上天庭的战神。

　　为了向临渊报恩，也为了自己性命不再受威胁，明殊望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修炼飞升。得益于大妖族血统和她发了疯般的勤修苦练，堪堪八百年她便应劫登天，成了上天庭的一个普通神使。
　　明殊望在上天庭整整三千年，从未见过临渊一面。

　　让她陷入惊惧的则是比年幼时更加折磨自己的噩梦，在上天庭她仿佛一个异类，其他神使躲她远远的，只说妖魔害人何敢登天。
　　日子久了，神使们见她不敢言语，羞辱折磨的手段越发变本加厉。一众神使拿她当消遣的玩物，甚至哄言要她幻化出真身，供大家驱使。
　　如此种种，她都一一忍下。因为有临渊，她心里始终有希望，只觉得自己再苦修一番或许有朝一日便能加入战神殿。
　　后来她的术法日益精进，甚至连困扰自己的那帮神使也消失了，一切顺利得像一场梦。

　　明殊望想起刚才远离的那个背影，曾经，是她帮的自己。
　　云林神官鲜少离开神域，一出神域却撞上了明殊望又被其他神使聚众羞辱的场面。明殊望至今还记那帮神使跪在神官脚下发抖的模样，她还记得神官召来无垠，一刀斩了当场所有神使的神格。
　　辱骂、哄笑，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临渊战神，云林神官，从此便是明殊望心里高高在上的真神。

　　本以为事情会一直朝她的愿望发展，谁知这九重天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那天清晨，她如往常一样替上神使收拾东西，却无意中发现了上神使回绝战神殿的文书。
　　原来战神殿早在她飞升时就前来征召，谁知竟被上神使以此妖女身份特殊，入战神殿恐泄露机密为由扣了下来，做了个普通神使整整三千年。
　　可哪怕去不得战神殿，她也绝对不会只是个神使的品阶。
　　明殊望终于感到崩溃，怒而找上神使对峙，上神使担心她闹得事情败露便动了杀意，谁知两人术法相向之间明殊望失手杀死了上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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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便如世人所知的，明殊望被诛神格，再入北地为妖。此后她性情大变，但在几百年间就成了妖族最强的妖后。

　　明殊望成为妖界传奇，不仅是因为她作为大妖族后代越来越强横的妖力，更是因为她被诛神格的理由是杀了上神使。
　　曾经在北地这块土地上亡命天涯，如今却算得上“荣归故里”，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一生已经圆满。
　　只有明殊望自己知道，想见临渊一面早已日复一日变成了她的执念。

　　荀楚是个很好的魔尊，明殊望一直都这样认为。和他做邻居，妖魔两界或许能和平不止千年。
　　直到那位找上门来，他告诉她魔尊陨落真神必然现世之事。那天她在水镜前看了荀楚许久，看到他竟然接受了陨世臣民的全部痛苦，明殊望呆坐一夜，最终还是拒绝了那位。

　　可她在水镜前看着转世历劫的临渊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明明他是天上星，明明他尊贵得不染尘埃，他怎么可以和那些普通人这般谈笑？
　　扭曲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两种声音不断撕扯，一个告诉她荀楚与此事无关，一个怂恿她想见临渊的话杀了荀楚是最快的办法。
　　那位甚至告诉她了屠魔阵布阵之法，正因此，荀楚是她唯一能有把握杀掉的六界之主。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位又出现了。他说丰邺重大局，自有办法保荀楚不灰飞烟灭。
　　她问那位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那位只说事成之后要拿走她妖族的一位小妖。

　　三日后，明殊望最终决定杀了荀楚。
　　“对，有丰邺保你，你不会出事。而我，见他一面后自会有我该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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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不知道何时流进泥土里，明殊望自嘲做到这一步还是无妄。
　　云林神官带走重伤昏迷的荀楚，没再理会她，自己会遭受的刑惩已无需她再动手。
　　“殊望妖后，你活这几千年，真的做成过什么事吗？”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想起，明殊望毛骨悚然立刻坐了起来，只见果然是那位笑着蹲在她旁边。
　　“用屠魔阵都杀不了荀楚，殊望妖后果然只能窝囊地看着你的心上人爱上凡间那个小姑娘了。”那位说。
　　明殊望冷漠地盯着他，或许是刚才云林神官失望的眼神如凉水般兜头灌下，此刻他这些话竟不能再激起她的波澜。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那位拍了拍身上的草，起身准备离开时反手将一枚细叶划过明殊望的眼睛，明殊望顿时尖叫着捂住眼睛，鲜红的血色却从指缝溢了出来。
　　“殊望妖后，以后看不见了，报仇可别找错人才好啊。”
　　“你站住，你站住！”明殊望撕心裂肺地喊叫，她狠狠甩出手中藤鞭，红色的痕迹一道道鞭打在空旷的山野，周遭只余风声。
　　“啊——啊——！！！”
　　血和泪流满脸颊，明殊望孤独地跪坐着，再无人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