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二由子

12、时机 荀楚说：“

　　“殿下怎么不说话？”门外女子捏着声音摇摇曳曳扭进屋里，正要继续调笑时她的余光突然瞥见躺椅上的姚青见，随即仿佛浑身被烫了一样：“云云云……”
　　荀楚放下鱼竿，颇为有礼地给来人倒了杯水。姚青见看着觉得还挺新奇，几时也没见过荀公子对谁这么客气。
　　“褚良呢？”荀楚倒完水便坐下，那女子不知为何自看见姚青见起也拘谨起来，规规矩矩地坐着，规规矩矩地回答：“被我逮了。”
　　荀楚：“……”
　　他看向姚青见破罐子破摔道：“这位是妖族妖后，明殊望。”明殊望立即在荀楚说完后跟着说：“久仰久仰。”
　　随即她惊悚地问：“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告诉她我的身份吗？她现在可是个凡人！”

　　“唉。”姚青见叹了口气，终于从她躺了一下午的椅子上坐起来，“魔尊、妖后，不知我大河县有什么奇珍异宝，竟能把二位吸引到此地。”
　　明殊望心说破凡间能有什么奇珍异宝，荀楚来这儿不就是因为你么。
　　“那我就先走了，”姚青见理理衣摆，“你们应该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吧。”
　　荀楚再次站起来，说：“我送你。”姚青见没有拒绝。
　　等魔尊殿下再次回到木屋时，明殊望又变回往常那般婀娜多姿、慵懒妩媚的模样。
　　她眉梢一挑，明明是笑着却很是有些不屑地说：“你莫不是真的喜欢神域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官？”
　　“她哪里高高在上了。”荀楚靠在门边，离快把自己扭在一起的妖后十万八千里。
　　“呵，”明殊望瘪嘴摇头，“你没救了魔尊殿下，真神都是高高在上的。”她说。
　　两人对视片刻，明殊望烦躁地露出本性：“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荀楚奇怪地看她：“你来凡间做什么？”
　　明殊望狡黠一笑，猛地凑近荀楚低声道：“当然是好奇你在干嘛。”她负手在屋子里巡视，“褚良那个小窝瓜说你待在凡间是为了云林，谁信呢？”
　　“果不其然，我不过是跟着要来找你的褚良，就发现了南部结界松叶林的那个残阵。”
　　“怎么，魔尊大人率下，北地竟然开始不安稳了吗？”

　　传言中，荀楚收拢六重山后明殊望便归降于他，妖族在六界中的存在感逐渐模糊不清，北地似乎只剩唯一魔尊。
　　但六界始终是六界，从来没有因为明殊望的归降而改变。
　　庞大的妖族族系需要妖后的妖力来维持和统治，新任妖后继承的妖力乃是历代所有，故而只强不弱。到明殊望时，妖力继承已逾百代。
　　妖族可以被轻视，明殊望不可以。她也能通过一个残阵就敏锐洞察甚至坦诚地说出荀楚的意图、说出北地的隐患，才是真正的合乎情理。

　　“北地从来不曾安稳过。”荀楚平静地说，“化妖入魔总是更轻而易举，新一代不断崭露头角，想要把我弄死的层出不穷，你说我是不是待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
　　明殊望听着听着突然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不想当这个魔尊，但也用不着拐弯抹角找这种理由吧。”
　　荀楚看着逐渐没那么妩媚做作的妖后笑了笑说：“你不也一样，撂挑子不干却要找些什么心慕于魔尊的借口。”
　　明殊望低头一看自己大开大合的坐姿，瞬间又扭捏娇嗔起来：“哪有。”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处置？”明殊望问。
　　她问的自然是残阵之事，既然已有魔族在那阵下灰飞烟灭，那么全新的、更具毁灭性的阵法布成便是指日可待。
　　荀楚说：“三日后，是我的小劫期。”
　　明殊望心中一震，原来他早已料到对方图谋的是八十一天小劫期魔尊之力锐减。
　　“届时，我就看谁要杀我，谁可杀我。”
　　明殊望知道他并非狂言，但世事毕竟难料，这一次连荀楚也看不出此阵为何阵，她忍不住叹息着笑了一声。
　　“叹气做什么？”荀楚问。
　　明殊望说：“你实在不像我们，”她顿了顿，“你似乎更像上天庭光风霁月的战神。”
　　荀楚奇道：“怎么又看得起上天庭了？”
　　明殊望一噎才说：“战神和云林都是真神，和那些酒囊饭袋不一样。”
　　荀楚了然，“怪不得刚才看见她那么规矩。”

　　姚青见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到县衙后又很快地投身公山文海。光影西斜，转眼间便暮色沉沉。
　　“大人！”张佼难得失去往日稳重，竟连门也忘了敲，急匆匆地冲到案前，“大人，杨柳镇谎报疫病死亡百姓之实，前几日镇外荒郊死尸堆积污染了水源，现下疫病已经蔓延至崇福镇了。”
　　“谎报？！”姚青见脸色阴沉，“我记得当时是李大夫的学徒遣人来信告知本官疫病已经控制住的，他们如何会信不过？”
　　张佼神情亦不好看，“李大夫染病去世了，疫病确实控制过一段时间，但……后续杨柳镇的报备都是假的。”
　　“哼，”姚青见冷笑一声，“宋元弛好大的胆子。”她一边起身收拾东西一边吩咐：“仲美，立刻将此事修书到州府，再请老师找几个厉害的大夫来，我去会会宋元弛那老货。”
　　张佼心中一惊，忙道：“大人不可！”
　　姚青见顿住看向他。
　　张佼看着姚青见的眼睛突然犹豫了，可他还是劝阻说：“宋元弛早就跑了，您不能去杨柳镇。”
　　他生怕自己说的不够直白，反复道：“杨柳镇已是座死镇，您不能去。”
　　僵持片刻，姚青见竟然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她说：“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两日后，夜，云层缓缓遮住天狼星。
　　这是荀楚进入八十一天小劫期的标志，来凡间的这段日子里，他身上的魔气还是头一次这么稀薄，因此期间必须回到北地。
　　只是这次的北地危机四伏。
　　荀楚本想去跟她打声招呼说自己得离开一段时间，但去了县衙却被告知姚大人已经外出。
　　他突然想起和龙晔说的自己与姚青见相遇是缘分居多，毕竟他也同样无法感知一个凡人身处何地，只是没想到缘分不在时见一面竟这么不易。荀楚无奈地在心中为不告而别道了句“抱歉”。
　　先前龙珀下凡时随身带着挡下他一击的玉瓶启发了荀楚，进入劫期前他就往姚青见身上挂了几个，寻常人看不见，她也察觉不到。念及此，荀楚觉得自己离开几天应该不会出事。

　　回北地的路上，荀楚突觉自己的心境似乎有些变化。
　　最初，他只是在意姚青见和天垣的关联。若她出事，天垣诏不再有制约力，久而久之必出祸乱，所以他从旁替历劫的姚青见挡一挡无可厚非。
　　但此时他不担心以劫期被疯狂削减的魔神之力如何应对北地那为自己精心布下的大阵，反而担心他离开此地后定有人趁机对姚青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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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习惯了。”荀楚想。

　　习惯是最简单的理由，就像当初他不愿意成为深渊令中的“北地之主”，但千百年来不知不觉也就习惯了。
　　北地妖魔是六界鼎鼎有名的刺头，从来不会因为有了最强的领导者后就乖顺服从，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简直就是北地的日常。
　　可能妖魔们也习惯了荀楚的暴力镇压，不过大多时候他们面对的只是佛诘、屠封和孙无疑三位大将，到了需要荀楚镇压的场面时上天庭又该睡不着觉了。
　　这就是北地的生存乐趣，互相斗，与大将斗，与魔尊殿下斗……
　　最后再被魔尊殿下一通收拾。
　　时间过了太久，荀楚究竟会败于谁手的猜测从未停歇，就连他自己偶尔也好奇这索然无味的一生会在哪里戛然而止。

　　荀楚回到北地的消息仿佛一颗沸石扔进了即将暴沸的铁锅里，看似局势稍稳，其实周遭仍在暗暗翻涌。
　　不过无论他人怎么想，佛诘的心算是定住了。
　　荀楚回去当天他八百里加急赶回元景府，坐在荀楚对面急急灌了一整壶凉茶，才喘着大气一刻不停地大倒苦水：“哟，你可真是我的亲殿下啊，这段时间我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就那个妖后，刚开始一天到晚派三波美艳至极的女妖骚扰我，问我你为什么去凡间？”
　　“你为什么去凡间？”
　　“我佛诘对着深渊发誓我真的不喜欢那些女妖！……不是，我发誓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去凡间啊！”
　　“还有三重山和五重山那两个加起来没有半个脑子的主居然合起来闹事，我本来就分身乏术，一气之下砍了他们六只手好歹才算是消停了。”
　　“还有——”

　　佛诘还想说，但他突然感知到自己的同僚孙无疑带着个女妖走了进来，于是终于止住喋喋不休的话头开心地跑过去迎接：“揽风，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们啊！”
　　名为揽风的女妖小心翼翼地躲回孙无疑身后，只露出眼睛看着佛诘。
　　佛诘大喜，“哈哈哈哈哈哈，揽风敢看我了！”
　　话音刚落，女妖揽风连眼睛也赶紧躲了起来。
　　孙无疑瞪了他一眼，往后伸手牵着揽风向荀楚走过去。
　　佛诘还没说完：“老孙，揽风老和你这个冰闷子待在一起怎么会开心呢，我早说了不如来浑阳洞住一段时间，保管揽风从此喜笑颜开没有烦恼。”
　　他跟着他们走了两步，揽风立刻躲到了孙无疑身前。
　　“嗯？”佛诘疑惑，“揽风怎么光怕我不怕荀殿啊？”
　　因为这么一躲，揽风就站在了孙无疑和荀楚之间。
　　顺着佛诘的话，揽风看了荀楚一眼，她对于面前这位魔尊殿下确实没有像面对佛诘那样的畏惧。她只是稍稍靠近了孙无疑一些。
　　孙无疑和荀楚都没有回单，反而有些心照不宣。孙无疑直接道：“她最近又是梦魇缠身，请殿下化解一二。”
　　佛诘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凑上来问：“什么化解？”
　　依然没人回答。
　　佛诘继续说：“老孙，荀殿最近在小劫期啊，做这事儿对他有没有危险？”
　　孙无疑沉默着没有说话，如果不是因为揽风实在太过痛苦，他也没办法对荀楚开这个口。
　　“没有危险，”荀楚说，“只是一桩小事。”
　　佛诘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实没感觉他在胡诌便放心了些。

　　帮揽风化解梦魇确实只是一桩小事，就像当初在南部结界松叶林一样，以北地之主的身份接受臣民的苦难。苦难转移，灵魂便得以喘息。
　　所以没有危险，只是会痛苦罢了。

　　荀楚可以承受臣民喜怒哀乐种种情绪的事情只有褚良知道，就连孙无疑也以为能帮揽风化解是因为荀楚术法高深。
　　佛诘看着原本还心事重重的揽风在荀楚布下的荧光中逐渐舒展眉头，不由得大为震撼。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荀殿，前些时候我有个喜欢的女魔头跟凡间的小白脸跑了，其实我很是伤心欲绝，你看你能不能也让我试试这妙法？”
　　荀楚居然没有异议，特别爽快地说：“当然可以，小事一桩。”
　　还没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佛诘拒绝，魔尊荧光已经兜头而下，片刻后佛诘开始嚎啕大哭：“哎哟，我这孤寡老魔怎么这么惨啊……”
　　荀楚不仅能接受情绪，还能释放曾经接受的情绪，不过他从来没把那些情绪放出来过。
　　今天难得有个勇士可以让他练练手。
　　看着这番场景，连揽风都眼里带笑。孙无疑偏头看见，又默默地向荀楚道了句“多谢”。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元景府，荀楚的脸蓦然冷了下来。揽风那些碎片般的梦魇中，竟然有个眼熟的地方一闪而过。
　　他去褚良经常待的地方翻找，最后在褚良桌底下看见那本用来垫桌腿的《天庭神官名册》，这本名册是约莫一两百年前上天庭送过来的，到如今不知更新换代了多少本。
　　荀楚一目十行，翻了十几页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九天灵鹿，揽风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