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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苦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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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林向早复又打起了手语:哥哥是谁?
温瑾这才回神。
她笑了下,低头折好了手里歪歪扭扭的涂鸦,只是刚一折完,又蓦然展开看了一眼。
小孩子的笔画,涟漪的分层无比清晰,不同于记忆里的雨天,幽鬼一样,和空气湿湿地洇在一起,不明不白。
“哥哥是谁?”
林向早还在问,温瑾声音挺轻:“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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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达喀县已是三月下旬。
把林向早送回饶静处安顿好后,温瑾假期结束,彻底忙了起来。
三月末,她上报的选题终于通过,即将深入曲麻莱县,深度采访报道当地保护区管理局、公安机关、巡山队员联合开展的反盗猎行动。
曲麻莱县平均海拔 4500 米,每年11月到次年4月,都是此地的冰雪覆盖季,而保护区海拔更高,4800米往上,气温能低到-10℃。
衣物、药物、相机与电池等,皆已早早备齐,临行前一晚,温瑾接到了胥平的电话。
“温瑾,你真要去?一线保护站几乎和无人区没什么两样了,那地方可不好呆。”
温瑾大抵知道胥平想说什么,没吭声。
半晌,她答:“箭在弦上了。”
胥平沉默了几秒:“我在你家楼下,出来吃个饭,就当给你践个行?”
“怎么?”说着笑了笑,“不会因为和你表了个白,就吓得你把这些年的革命情谊也都统统抛掉了吧?咱们从前可是台里的最佳拍档。”
“不至于,领导。”
胥平一个月前升了职级,现在已经是她的领导。
温瑾说着拢上大衣,又从衣兜里摸出个细黑素戒,利落戴在了无名指上。
两人约在了一家清真店。
菜已经提前点好了,铜锅羊肉和一大碗酿皮。
温瑾坐下搓了搓手,胥平视线往她手上一点,素白无名指上,黑色素戒浅浅一道,他只全当没看见。
“摄影定了?阚晓巧和你一起过去?”
“嗯,她晚几天,我俩在目的地集合。”
铜锅里已有白烟升起,温瑾说着就已经开吃了,倒是没客气。
胥平看着她清透眉眼,忽然笑了下:“这些年你越跑越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躲着什么。”
温瑾也跟着笑了下:“我能躲什么?”
烟雾薄而朦胧,她一张脸隐于白烟之后,似与周遭的世界都隔了一层。
看在胥平眼里,有种礼貌得叫人挑不出错的疏离。
是以,也只好闷声附和:“是了,天地万物都入不得你的眼,你能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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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曲麻莱县的路不好走,宜早不宜晚。
翌日,温瑾天蒙蒙亮就出了发。
来接温瑾的人是个刚毕业的实习小伙,姓章,让温瑾管他叫小章。
小章话密而活泼,一见她就小跑上前,一刻不停,把她的行李一件一件往车上搬。
“后座堆满了,姐,你坐副驾吧。”
“谢了。”
上了车,温瑾趴伏在车窗下沿,眼瞳被红日照亮,映照出一股独特的琥珀色。
红日初升,辽阔腹地飞离视线,一抬眸,能看见浸着金边的广袤云海,几分壮阔,几分寂寥。
温瑾骨头舒展,姿态似有几分困意,眼神却清咧,粉墨不施的一张脸。
车里在放当地的电台采访,听见温瑾的名字,小章像来了兴致似的,特意把声音调大了些:“姐,是你的声音吧?我听见好几次了。”
温瑾一怔,半个月前的采访了,她都不知道,电台会放重播的节目。
“是我。”
她略微正身,看清电台名不是此地城市开头,波段也非本地调频。
“你说,听见好几次了?”
“嗯,被转播了。”
温瑾转头看向他。
“你不知道吗温瑾姐?”他惊奇,“你这采访被转播了,一开始是海西州的本地电台转播,再后来,就连华夏之声也报道了,这都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华夏之声?
那是全国性的电台节目,温瑾脊背微微挺立。
又忍不住想,大半个月前?
自此便陷入了缄默,一程无话。
到曲麻莱县,温瑾请小章吃了顿饭,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地诊所,拿着身份证和昔日处方,找医生开起了安眠药。
每到一个新地方,买药都会有些麻烦。
尽管拿着昔日的门诊病历,医生出于负责任的态度,也会一一问清楚,什么时候出现的失眠症状、失眠程度、失眠诱因、是否尝试其他治疗方法等等。
温瑾一一回答了。
唯有诱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买完药回到车上,电台采访栏目换成了经典金曲。
邓丽君在唱一首老歌,婉转而明快的调子,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温瑾竟不敢多听。
她伸出手,轻轻调低了旋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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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旅馆,温瑾分几趟取下行李,自此便告别了小章。
这一程路途不短,明日里还要继续往上,会有新联络员前来。
新联络员在这地儿住了几十年,台里的人管他叫杨叔,此番也要去一趟保护区,听闻已经五十来岁,过去半辈子都在巡山。
温瑾一到地方给杨叔发去了消息,他的回复很简单,一张车的照片,是一辆漆身斑驳的老皮卡。
或许这人不习惯发消息,温瑾没有多想,早早洗漱完毕,是夜,便没了别的事。
不想晚间,熟悉的噩梦又再度袭来。
一个疯子在血里跑,一刀一刀挡在她身前。
再一晃神,那张脸一下变得狰狞可怖,变作了巷子里那个脖子上纹着两把斧头的亡命徒……
温瑾翻身坐起,看了眼时间,还早,她鬼使神差拿出手机,翻看起了自己的采访提纲。
她在采访里说过什么来着?
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这些年遇见过的人……
以及临近尾声,栏目主持人自然而然问起了她下一步的打算。
林向早已经找到,前尘算是告一段落。她提到了自己想深入曲麻莱县,往上,再往上,扎进一线保护区,进行有关盗猎的专题报道。
栏目主持人赞她舍得下安宁,她却想,或许胥平说的是对的。
她确是在逃,逃至人迹罕至处,于她而言才是安宁。
温瑾复又躺下,在她头顶,天花板漆黑一片,像一方微小的沉默海域。
她望着那片黑,脑子混沌而迷离,不受控地闪过了梦里的画面。
而就在这时,像是刀光一闪,一个想法遽然闯入脑海,比梦里的一切都更不受控。
——现在这个年代,还会有人听电台广播吗?
如果……
如果有她曾经熟识的人听见,会认得出她的声音吗?
温瑾再度翻身坐起,啪一下打开了屋里的灯。
天气冷,她钻进厚重的羽绒服快步下楼,走进了抬头就能看见繁星的冷风里。
约莫凌晨五点半,天空中出现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一辆老皮卡开进了旅馆。
车身斑驳,车头还有好几处凹痕,和照片里是同一辆。
“杨叔。”
温瑾起身去迎,话音刚落,驾驶位上却跳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黄毛青年,斜着眼睛睨起了她。
温瑾挑了挑眉。
黄毛一脸不耐,见得她指尖一根细烟,自来熟喊了一嗓子:“你有烟?”
温瑾直接抛给了他一盒。
这人接过,倚着车门抽完根烟,才开口说自己是替他老子来的,让温瑾管他叫杨彦,话毕,便返身打起了电话。
杨彦看着不大,没准比小章还要小几岁,火气却不小,在电话里直嚷嚷,说半道追尾,撞了辆面包车。
“兄弟,你是不知道他那辆车有多晦气……”
“就算是我全责,我发几句牢骚又怎么了?”
“滚!谁知道那狗日的那么能打?”
温瑾这才发现他额上有伤,心想,哦,被打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幽幽冒出个念头,这人应该经常被打。
温瑾拢了拢羽绒服,不再杵在原地吹冷风,转身,回旅馆办起了退宿。
出发时已是大中午。
见温瑾行李不少,杨彦一脸烦闷:“瞎折腾什么劲?”
上了路倒是开得认真,只是人太困,时不时就得管温瑾要根烟。
“记者啊?”
“嗯。”
“工资高吗?”
“……”
“挺高吧?”
“一般。”
杨彦闻言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温瑾看出他困意深重:“你停车,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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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出发,车子一路往西北开去,沿路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天幕极低,绿色大片大片铺陈到天边,浓厚得让人眼睛发胀。
温瑾车竟然开得挺稳。
草坡平缓起伏,河滩上到处都是牦牛,星罗密布。
路越开越静,到一处垭口,地势猛然拔高,视野瞬间被群山拉满,风声轰隆,隔着车窗都能感到浩荡的阵仗。
风大路陡,温瑾放缓车速,盯紧了前方的路面。
“你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杨彦说着,视线复又变得辽阔,野风漫荡,经幡在蓝天下猎猎作响。
温瑾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开了免提,小女孩泉水般清澈的声音荡进车里,是林向早,低低唱一首新学的儿歌。
“小早。”温瑾等她唱完才开口,“真好听。”
杨彦惊讶地看了温瑾一眼。
这女人给人的感觉挺寡淡,尤其是拢着件棉服在天蒙蒙亮的一方地界等人的时候。
直到这一通电话打来,她嘴角才终于带了点儿笑模样。
杨彦忍不住问:“你女儿啊?”
说着又忍不住多朝她看了几眼,心想,结婚可真早。
温瑾没搭理他。
而恰在这时,杨彦似是看见了什么,恍惚一瞬,瞪大眼睛坐直身体,下一秒嘴里就蹦出了一串脏话:“我靠!又让老子撞见了?”
温瑾挂了电话,视线紧跟着向前漫去。
一辆上了年头的面包车。
车尾有一处明显的凹痕,一看就是被追尾的痕迹。
“你苦主?”
“狗屁苦主。”
杨彦摸了摸嘴角的痂,一副要把场子找回来的气势:“停车!”
温瑾一脚油门轰了过去。
“我叫你停车!”杨彦难以置信,“为什么不停车?”
“第一回打不过。”温瑾轻飘飘看他一眼,“第二回就能打过吗?”
“……”
这女人还挺邪乎。
杨彦憋着气看了眼后视镜,面包车已经被落下了一段距离。
车子开过一片河谷草滩,公路忽然变得笔直。
约莫开了十来分钟,前方道路中偶遇一群羚羊,温瑾远远望见就降了车速。
临近十几米,羚羊仍在慢悠悠地横穿马路。
温瑾彻底停了下来。
沿路风景归于静滞。
温瑾脊背微微向后塌去,视线在后视镜里轻点一瞬,后头那辆车复又出现。
不知不觉,又一次同她拉近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