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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落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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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温瑾这才问起。
“点儿背。”杨彦不爽,“是我撞的它不假,但你知道那是辆什么车吗?”
杨彦说着就来气,那是辆装丧葬用品的车。
追尾撞了人,他下车时本还有些心虚。
然而前车驾驶室里走下个男人,车门大敞,连带着让他瞥清了车里的模样。
几沓纸钱散乱堆叠,红白蜡烛滚得到处都是,更隐约见得个黑漆漆的方盒子,想是装骨灰的,搞得他一下就慌了。
他想,这可真是造了孽,一出门就撞了个新丧的。
然而踱到车门边,才看见明明白白的一行大字,殡葬服务一条龙。
他心里一霎就冒出了火,原还以为是家里死了人呢……
什么人啊?
把丧葬车开到旅游区来?
这不破坏人家出游的好心情吗?
“所以你就和人动手了?”
“他先动手的!”
杨彦烦躁地往窗外瞪了一眼。
他心里有火,警察来查那男人的证件时,他就也凑了上去,非得拿到手里看一眼。
然而真是点儿背,手里的皮夹没拿稳,轻飘飘滑下一张老照片。
照片沾到了路上的泥,下一秒,那人的拳头就招呼上了。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温瑾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开口:“杨叔为什么要你来?”
“他给我找了个活儿,在保护站干普法宣传,这趟正好和你顺路。”
“你普法?”
“……”
这女人不显山不露水,偶尔闷棍似的来这么一句,又邪乎又气人。
杨彦不搭理她了。
温瑾又问:“你多大了?”
杨彦霎时变得有些烦躁:“成年了!”
温瑾笑了下,也不做声了。
天大地大,羚羊仍在慢悠悠地踱。
远看壮阔,近看有种别样的宁静。
这里的动物不怕人,是实打实的原住民。
人才是此地的外来客,见了原住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春花秋月,顺应归时。
生命里难得有一场这样的等待。
温瑾微微向后仰躺着,鬼使神差看向一旁,殡葬服务一条龙。
那面包车就停在几步远处,深褐色的车窗,一点儿都没降下来。
不像她这边,为了看清横穿公路的羚羊,几乎打开了全部的车窗。
再一次,温瑾倾身前去,倚臂趴伏在车窗上,眼瞳被一片碧海点亮,任风将长发吹得向后高高扬起。
最后一只羚羊踱过公路,杨彦的催促在耳边响起:“走了走了。”
车窗升起,温瑾慢半拍收回视线,沿着一览无余的直道继续往前。
那辆面包车仍停在原地,温瑾开出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没动。
“后头又有羚羊吗?”
“没啊。”
杨彦扭头看了一眼。
“管那辆破车做什么?”他冷嗤一声,“那人有病。”
过了羚羊群渐渐稀疏的河谷,眼底的浓绿逐渐变浅,很快,浅成了整块整块的灰褐色。
岩壁蜿蜒,山壁在行车中渐渐收紧。
前方又是一连几个垭口,越往保护区深处开,路就越发崎岖了起来。
到一处环山路,前方横亘着一块落石,周遭落满了零散的碎石。
那块大落石几乎有一人多高,看清后,温瑾毫不犹豫,右手挂上倒挡,油门轻踩,车子稳稳向后退去。
山路虽是单行道,但路面勉强够掉头后退。
“真够倒霉的。”
杨彦打给了老杨,询问有没有别的路能绕。
温瑾开出一段距离后也拿出了手机,和应急管理局报告了落石的位置。
“怎么说?”
“没路了,得等。”
车子继续朝前,温瑾暗暗祈祷,别和那辆面包车迎面遇上,不然想开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幸好,通往保护站的这段路人迹罕至,除了她,再没遇着别的车来。
开出环山单行道,温瑾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刚一抬眸,不远处,殡葬服务一条龙几个大字,正徐徐逼近。
温瑾一怔,偏头看了眼杨彦。
杨彦立刻别开了视线:“我不去提醒,要去你去。”
“成。”
温瑾按了几声喇叭,见前头的车似乎没有停下的打算,干脆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倚着车门,安静等着那人上前。
通往保护区的这条路越走越荒,方才还是羚羊成群的绿洲,这会儿就成了临近垭口的蛮荒地。
车却还是那一辆车,同她离着段距离,远远看去,褐色车窗紧紧闭着。
那车开得极慢,温瑾等了大几十秒,它才终于停下来。
残阳将落,金光抛洒在山壁上,反射着橙荧荧的刺眼光亮。
大片大片的反射光下,温瑾看不清驾驶室里男人的脸。
只依稀见得一个轮廓,昏沉沉的一片,微微仰靠在车椅上,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没有,许久没有别的动静。
“前面过不去了,有落石。”
温瑾说着上前,屈指敲响了车窗。
她敲车窗的手是右手,动作间有那么一瞬,无名指上细细的黑戒与玻璃不经意相叩,发出了一声微小的噌音。
噌——
温瑾缩回手,同一时间,车里的男人突然挂了个倒挡,毫无预兆向后退去,速度极快,带起了温瑾颈边的长发。
扬尘四起,温瑾下意识退开一步,莫名的,忽然有些不敢抬头。
“让你别去,吃瘪了吧?”
杨彦幸灾乐祸,一探出脑袋,见温瑾手抖得厉害,脸也发白,竟是一霎间没了一点儿血色。
“怎么了?”
他莫名其妙,温瑾没有吭声,转身返回到了车里,靠着方向盘缓了会儿。
一个两个都神叨叨的。
“算了算了我来开!”杨彦咕哝着下了车。
他满心不快,想起横亘在前的落石,想起这几天一连串的遭遇,又想起他老子给他在保护区找的那一个鸟都不干的鬼差事,脑子都快炸了。
开回县城是不成了,太远,天色眼看就要黑了。
这地方一黑就跟闹鬼似的。
前面那段砂石路也不好走,动不动就让车子抛锚,夜间行路根本是痴心妄想。
四月还带着化冰的残冻,天一黑,温差也会急剧往下降。
当务之急,是开过这一连串的垭口,赶紧找个平坦背风的停车点,先把这一晚凑合过去。
想到要在车里凑合一晚,杨彦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他装作不经意转头,看了眼自打坐上副驾就一言不发的温瑾。
这会儿温瑾脸色仍不大好,两手死死交叠,一双眼睛幽幽盯着前路,可路上除了砂石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串错乱的车辙。
最后一抹残阳落下,这辆曾跟着老巡山人颠簸半生的旧皮卡,终于驶过了一连串错落的垭口,开进了一处平坦地。
沿路有几处人造的痕迹,火堆灰、牧民搭过毡房的圆压痕、临时插杆拴马的土窝……
“就这里吧,这里绝对安全,错不了。”
杨彦呼出口气,自来熟地拿起温瑾剩下的小半包烟,跳下车给自己点了一根。
黄昏暗淡,夜幕渐隐,空气也被镀上了一层暗色。
幽夜里依稀见得一辆车的轮廓。
杨彦眯起眼,看见殡葬服务一条龙几个字,心下一松。
莫名的,他已经不再感到晦气,反倒是多出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不管怎么说,此情此景,附近能多出个大活人,总归是好的。
尽管那大活人是做死人生意的。
他转身走向温瑾:“你行李里有睡袋吗?”
温瑾微微偏着头,也看着不远处那辆车的轮廓,过了几秒才回答他:“有。”
“成。”杨彦便道,“这车后座留给你。”
“不用。”
“啊?”
“我说不用。”
杨彦便一下有些慌,瞥了眼她无名指上的黑戒,欲言又止:“驾驶室可挤不下两个人。”
温瑾仍是不多理会,兀自捏了捏手心后,下车去后座,从背包里翻找出几个面包和几个苹果。
“吃。”
温瑾接连给杨彦扔了几个。
扔完她拿出张纸,仔细擦起了手里剩下的那个苹果。
杨彦疑惑昂头,看见她换了几张纸,里里外外擦了好几圈,指骨竟用力得有些发红。
天黑得很快,幽夜之中,温瑾忽然昂起了头:“当心有狼。”
“狼?”
“你不知道这一带有狼吗?”
“车门一关,有什么好担心的?”杨彦耸了耸肩,“大不了再捡点儿木头,在附近生个火。”
说着坐进了驾驶室,吭哧吭哧啃起了苹果。
夜风浩荡,轰轰隆隆像海浪般阵阵扑来,宛如一首天然的白噪音。
杨彦打了几把连连看,人渐渐困得不行,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心想,眯个二十分钟,再去捡木头生火也不迟。
眼皮耷拉之际,他依稀见得车外有截黑影,像人,又不像人,颀长的一道,沉默而挺立,恍惚间想起了有关野狼杀人的传说,眉头一抖,不太舒服地睡了过去。
温瑾也看见了那截身影。
她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打开车门,冷风立刻轰入门缝,像是迎面浇来的一桶凉水。
实在是冷。
她牙关不受控地打起了战,死死捏着手里的苹果,在原地默了会儿才下车。
下车之际,男人的背影却已走远,重新隐进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