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31 天地间·逆 ...


  •   海西州气象台2019年2月8日电:
      受连续多次大范围降雪影响,我州德令哈市、乌兰、都兰两县被冰雪覆盖,局部地区积雪厚度达45cm……

      -

      雪很大。

      带着股能席卷天地的阵仗,将人脸颊刮得生疼。

      然而,仍挡不住人想要消磨无聊的劲头。

      零下十几度,月台上仍站了三三两两的人,噌,噌,一下一下,按动着齿轮生锈的打火机,妄图点燃叼着的烟。

      有个男人,牧民打扮,戴着厚厚的羔羊皮帽的,好不容易,点燃了根味道极呛的老报纸卷烟,和周围几人分了火。

      呲一声。
      极其微小的燃烧音被隐在了轰响里。

      那一点点荧荧的火光,将几人因风雪受阻而生出疲惫的眼睛,点上了一抹奇异的亮色。

      再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他们的视线有意无意,荡向了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女人皮肤苍白、穿着大衣也能看得出清瘦,手里同样拿着根烟。

      烟盒被纤白手指攥着,是红得晃人眼睛的软牡丹,牡丹艳极,一如老房子里搪瓷杯上的花纹,像是来自十几年前。

      仿佛是知道有人在看她,女人轻飘飘一抬眼,如风雪一般,同几抹视线不期然相对。

      下一瞬,亦如风雪一般,没什么所谓的轻飘飘收回。

      “刚刚那女人找你说话了。”
      “是啊。”
      “她同你说什么了?”
      “问我哪里人。”
      “你怎么说?”
      “我说南方一个小地方,蔚城。”

      歘的一下,热气升腾而起,说话人喉咙一哽,拧开了手里一个老旧的水杯。

      水杯一开,空气中荡出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白雾。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打了两下,待到白雾被打散,不远处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而水杯上,几滴热水从边缘滚落,沁湿了一行黑色大字:

      1996年,蔚城纺织厂纪念。

      -

      这一程不短。

      火车自格尔木出发,从广茂辽阔的苍莽原野,一路驶过渐阔的河谷,又驶过了奔腾的澜沧江。

      等到彻底静滞下来时,达喀县,这个高原腹地的小城,就带着一股冬夜晚风的气息,遽然扑向了温瑾。

      出站时已是晚上七点。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女人早早就等在了出站口。

      温瑾短促一点头,摘下了绕在颈边的层层围巾。

      围巾下,是一张冷清的脸。

      温瑾随手扔了兜里的空烟盒,向饶静走去,用手语同她交流。

      “饶姐,还好吗?”
      “挺好的。”
      “她怎么样?”
      “怕生,很瘦,还是说不了话,检查过好几次,医生说是心理的原因。”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名字改了吗?”温瑾又问。

      “改了,随她——”饶静停在空中的手顿了顿,继续打着手语比划,“随她死去的妈妈姓,姓林,名向早。”

      走出车站,头顶繁星灿烂澄澈,比草原上迁徙的马群还更密集。

      温瑾看了会儿夜空才收回视线:“林向早,是个好名字。”

      -

      前些天达喀才下了雨,道路积水潮湿,到饶静家时已是晚上22:00。

      林向早已经入睡,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角。

      月夜从窗边抛洒进来,将小女孩的脸衬出了一股稚嫩的橙红色,也衬得她耳后那块绯红色的胎记越发明显。

      神思就那么恍了一下。

      “饶姐。”温瑾喉咙滞了滞,“等有空,我想带小早回一趟蔚城。”

      -

      温瑾带林向早回蔚城那天,天气很好。

      这是林向早第一次离开苍莽高原,来到行人这么密集的地方。

      温瑾始终牵着她,从糖葫芦的口味,到街巷的门牌,事无巨细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姐姐。”突然,林向早停下步伐,打着手语天真发问,“你不是说,要带我见一位朋友吗?”

      “已经见过了。”

      已经见过了?

      林向早不明白,方才,温瑾只是带她去到一棵绑着秋千的老树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回酒店路上,温瑾偏着头,看向了车窗外的车水马龙。

      “蔚城变化挺大吧?”司机仿佛看得出来,温瑾是个久不归乡的本地人。
      “嗯。”温瑾点了点头。

      “姐姐,这是你以前的家吗?”

      林向早又打着手语问,紧接着昂头看向了身旁的温瑾,只见她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就连呼吸都隐得彻底。

      姐姐?
      林向早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温瑾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几秒后,又突然朝司机开了口:“师傅,我记得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一栋电子城?”

      “早拆了。”

      司机说完,察觉到身后人呼吸一重,抬眸瞥了眼内后视镜,却见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笑了下:“拆得挺干净。”

      -

      回酒店时已是傍晚,洗漱完,林向早趴在桌子上画起了画,温瑾耐心陪着,给她递不同颜色的笔。

      等到她睡下,温瑾独自拿着电脑去了阳台,戴上耳机,听起了一段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录音。

      录音是一对夫妻的自述,讲述着孩子走丢后的日子。

      分明是触目惊心的生活,由二人讲来,却透露着一股麻木的平常。

      有几年的时间,温瑾在北城的一家小出版社工作。

      那几年一边找人,一边策划编撰了一部关于寻亲人士的集体回忆录,几乎每一年,都是整个出版社出差次数最多的人,每一次出差地都极尽偏远。

      饶静是温瑾在寻亲志愿机构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采访对象的其中一个,为此,温瑾甚至学会了手语。

      三年前,公安部开启了“团圆行动”,利用最前沿的人脸识别技术,结合天眼系统重启旧案,一年内就侦破了百余件案件,饶静是其中幸运的一个。

      但是,又是另一种更加巨大的不幸。

      她所得到的失踪女儿的地址,是大山深处的一片埋骨地。

      温瑾亦有所得。

      是在同一天,她得到了一份简短的死者生平,以及一个枯柴般瘦弱、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小孩。

      收到达喀县福利院的消息,温瑾连夜赶了过去。

      那是个干瘦的小女孩,怯怯躲在福利院院长的背后,话都不会说一句。

      那一趟饶静也跟去了,环望四周的神情格外恍惚。

      后来,饶静和温瑾打着手语回忆,在和那个同样说不了话的小女孩对上视线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被拽了一把,脑子里那些晃荡在悬崖边缘的危险想法,突然就那么搁下了。

      由于未满30岁,温瑾达不到领养小孩的条件。

      但饶静是符合条件的,她动作很快,忙前忙后办了手续,落定在了那方区别于密集城市的广阔天地。

      温瑾同样扎进了那方天地,却仍过着奔波的生活。

      她辞去出版社的工作,拿到结清的版权费后,捐一半留一半,入职了当地一家地方台成为调查记者,穿梭在了偌大的群山之间。

      合上电脑,温瑾又回头望了一眼。

      确认林向早已经睡下,她加披了件风衣外套,合上阳台移门,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

      烟还没点燃,报社同事就发来了下周一电台采访的提纲。

      传媒业到处是熟人圈,采访是一个同事牵线定下的,问题不复杂,聊聊她这些年的经历,温瑾心中有数。

      咔嚓一声。

      烟被点燃,温瑾脖颈微微后仰,微眯着眼看起了蔚城的夜空。

      疏朗少星,月夜却仍清透澄澈。
      时间一晃,以前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此时来看,竟已不似记忆里那般难堪。

      白雾徐徐升起,温瑾看着夜幕中的那轮弯月,忽而想起了今日里似乎忘了买花放在秋千上。

      来前明明设想过无数遍的,要买鹅黄色的小花,像是春天开在草丛里的那一种。

      齿关抖了抖,温瑾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骤然收回视线,猛吸了一大口。

      其实直到现在,温瑾都不能想清楚,带林向早回到那棵树下,对疯女人究竟是安慰还是残忍?

      但她想,人总是需要一个交代的。
      尤其是那些为了一个真相,能把自己逼疯的人。

      -

      翌日,饶静一早打来了视频,开着视频,林向早兴奋展示起了她的画。

      她把前一天在蔚城看见的新鲜玩意儿都画成了画,乌黑瞳仁亮晶晶的,一页一页翻给饶静看。

      翻到最后一页,林向早忽然指了指温瑾,温瑾走近,好奇拿起画纸看了眼,很快就又放下了。

      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圈,两圈,三圈……

      画着雨里荡开的一汪涟漪,是温瑾后背上的纹身图案。

      “姐姐。”

      林向早无声指了指温瑾,小手在她后背上停留一阵,紧接着又举起了自己的画,仿佛在问她,像吗?

      温瑾过几秒才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有些渺远的别处:“像。”

      -

      这一通电话让林向早很开心。

      挂电话,她又安安静静翻起了自己的画,翻着翻着,嘴里突然哼出了几句歌,是电视里常放的一首儿歌。

      温瑾听见那几句不在调上的含混歌词,心跳快得几乎要突破胸腔,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面色,怕给她重新吓回去。

      哼了会儿,林向早竟自己转头看着温瑾,打着手语告诉她:姐姐,我好像能唱歌了。

      “唱句听听?”

      林向早却摇头,继续用手语表示:不喜欢唱,喉咙难受。

      “好。”温瑾点了下头,仿佛她会不会说话都没什大不了似的,“等你喜欢唱了再唱。”

      林向早又继续比划:姐姐,你昨晚做了噩梦,还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林向早嘴唇翕了翕。

      许是因为,那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单音节字,她愿意尝试着说出口。

      于是屏息半晌,温瑾听见了林向早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