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鸳鸯絮语 ...
-
伤重者需要药浴。翌日,偌大的池子里水汽氤氲,空气里漂浮着几丝药香,他搂她在怀,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肩上,闭眼小憩。
脑海中翻涌而过的,满是近几日里她说的话……
“这药浴很好,你若喜欢,每日都可以来。”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是没安好心呢……”
“夭夭,”他轻轻说,“我从来只对别人君子。”
她闻言红了耳根,发出一声奇怪的闷声,倏地一下沉到水里头去了,叫他忽然扑了个空,脑袋也跟着点了一下。
眼见她跑了,他也跟着沉下水。
她屏住呼吸,放任自己沉入水底,任青丝随水飘散,他在水底睁眼看着她,抬手在水中摸到了一缕她的秀发……手指一松,发丝柔柔的,从掌心散落,又重新归于水中……
忽然她回身睁开了眼睛,几颗水泡泡贴着面颊痒痒地飞过,她过来了,到了他身边,伸手抚摸他身上的伤痕……
细嫩的指腹一一划过那些伤处,平日里伤口裂开时他没有任何反应,眼下肌肤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他看着她那只危险的手,许久后终于忍不住了,捉住了它。
沈月一个勾手挽住他的腰。
屏气时间已足够长,两人同时出水而去。“哗”地一声响,晶莹的水花四散绽开在两人周围,痒痒的细碎浪花挠着身子飞过,她这时又松开了手,眼中带着某种狡黠而可人的笑意。
那灼灼目光挠得他心痒难耐,正要上前吻她,薄唇欺近时却忽地一滞,只停在与她的唇近在咫尺之处,稍稍向后了些,贴着她的耳朵道:“那一百天里,你和他们,也会这样吗?”
“……嗯?”她眼前正一片迷离,不易他会忽然问起这个,缓了缓才反应过来他又是醋了,轻叹了声,决意对他坦白……
“那都是骗你的。”
他不易她会这样说,“什么,骗我?”
“是为了报复你……其实我从未……”
话说了一半,他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遂放开了她的耳朵,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似乎有些高兴,又似乎有些堵塞,“那你还挺会报复的,知道从我的最痛处下手。”
缓了缓,似仍未能完全忘怀,接着说:“那司云毕竟为你死了,你难道不会一直想着他……”
“司云是我兄长,秦璐是我下属。”她叹息一声,“司云哥哥走了我也很难过,日后得空我还要去安葬他。”
他此刻听着那个称呼,越发觉得不顺耳了。
“你以后就叫他名字吧。”
“诶?”
“虽然在你看来只是兄长,可‘哥哥’这个称呼,我听着好不开心。”他眼中竟露出了几许委屈的神色,“可以吗?”
“……诶?”他这眼神看得她浑身蓦然似钻过一股电流,抬手摸了摸两只小臂,“以前没听你说过呢?”
“以前那不是……你还没原谅我吗?现在……”
“噢。”她一瞬了然了似的,好像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好吧。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称呼里暗示了你和他的亲近关系。”
“知道了。我改口还不行?真小气。”她阖目一瞬,连日来心潮急剧起伏,亦和他一样有些忐忑不安,遂又确认般问他:“阿琰,你真不怪我吗?”
“……你叫我什么?”
“不是你刚才说很在意称呼吗?”她歪了歪脑袋,“我随口改的。如何?”
“还不错吧。”他露出了笑容。
“自然是不怪你。我说过,那些都是我自找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要将她脸上每一个微小的神情变化全部收于眼底,“夭夭,你也不要自责,千万不要。能保护你,能让你出气,这就很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当年能对我说这些话,该多好啊……”
“可我更不想失去你。”他说,“我更宁愿被你恨。”
“若你当真失去了我,那也不是你的错,是我命数使然。七星后人,那么多国君主都在花大力气找的一个人,真的很难想象竟然是我……我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那是长辈们为保护你给你建立起的认知。七星后人隐于山林,做个普通人,兴许就没人能发现了……是我找到了你,打破了你的安宁。”
“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可如果这个人不是我,你又会怎么做?”
“我会将其交给皇上。”他如实答,“在遇到你之前,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做皇兄杀人的刀,七星后人具体是谁与我无关,我只需完成皇兄的命令。”
“为什么你就那么听你皇兄的?”
“因为这是我那时候在京城里活下去的办法。与其说是我们兄弟情深,还不如说是……互相利用。”
“我好像有点懂了……你和你兄弟的关系听上去极为复杂。”
“小时候也是要好过的。”他回忆起了往事,悠悠说:“最后一次兄弟几个聚在一起还是十五年前在南书房念书的时候,大哥、二哥带着我们几个,一起在花下赏月、吃月饼、行酒令,父皇为我们准备了许多礼物,母妃和她交好的两个姐妹一起说着话,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圆,像玉盘一样……彼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或许谁也想不到父皇离世后会落得那般局面。”
纱帘被清风吹起一阵,他看向了窗外的月……“就像今天的月亮一样。”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见一轮玉盘当空,月下花影也煞是好看。
月华照进来了一阵子,热腾腾的药浴池子上泛起一层凉白。
“世事变化,沧海桑田,非人力所能把控,可曾经有过这样一份美好,也算是命运的馈赠了吧。”她说,“就像我有时也会想起小时候的事,和几个伙伴、阿爹阿娘一起在房梁上数星星,那时候我更想不到自己会是什么七星后人……”
“你这经历到让我想到了赫连雪……上回你与我说在古墓中遇到的事,是不是还提到了她的三哥?”
“是啊。”她眨眨眼睛,“他怎么了?”
“他叫赫连澈,与赫连雪是同母兄妹,据黑布的情报,其武功在燕国也能称得上一句‘独步’,只是不曾显露。你别看赫连雪在燕国身份尊贵,时光倒回二十年,她还是流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
“诶?还有这档子事儿?”
“她的母妃年轻时争宠,希望自己第二胎也是男孩,遂将自己孩子偷龙转凤弄出宫去,抱了个男孩回来,谎称是诞下了小皇子,燕帝龙颜大悦,封她为皇贵妃,位份仅在皇后之下。
后来,是她三哥赫连澈将她找回来的。为此,也闹了个彻彻底底的母子离心。”
她听得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此事也算燕国皇室丑闻。”
“那这赫连澈不觉得矛盾么,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妹妹。”
“这便是他身上引人费解之处。他母亲对他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爱护有加,而那位亲妹妹,在长到五六岁前都从未与他见过,可是他却选择了妹妹。”
“为什么呢?”
“这其中原因就不清楚了。总之,事情败露后燕帝将她打入了冷宫,连带着原本要被立为储君的赫连澈也收了牵连,最终的储君位便给了二皇子,也即现在的燕国皇帝。赫连雪被认回之后,赫连澈也动用自己势力帮她赢得了所有的尊贵和体面。”
“怪不得赫连雪对他那位三哥这么有感情,宁死也要帮他开天机库……”
“于赫连雪而言,曾经她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以为自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我说她干什么?”他闭了闭眼,“这个人已经死了,若是没死,我必要将她擒来与你报仇。”
“天底下要找七星后人的那么多……”她叹了口气,“你还能把他们都杀了?”
“也不是不可以。”
“阿琰,你是不是后悔遇见我啊?”她忽然问道。
他给她问得一莫名,“怎么这么说?”
“如果我不是七星后人,你我之间就不会遭逢这样多的坎坷了。”
“此事非你我所能决定。”他答道,“你是七星后人又怎样,有什么困难,面对就是了,至于最后落得什么结局,我已尽力,便无怨悔。我从未后悔过遇见你,但我后悔当年对你做的事。我说过,若能重来一次,必不再欺你一字,直接带你远遁江湖。”
“算了。”她主动去拉了拉他的手,“都过去了。”
“等我们伤势好转一些,就去古墓,这几天我已命人悄悄安排附近百姓转移。”他拉起她的手,放到眼前,笑了笑:“还是这么小。”
“……什么啊?”
正笑着,眼中忽划过一道怔然,他顷刻间面容凝重了起来……
眼前,她手掌内延伸着的血线刺痛了他。
差点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所以,她当初又是报了死志,在立下血契的时候,她就没想着要完成这个契约,宁可被血契反噬而死。
眼前他神色不对,她也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抽回了手。
他的手仍僵在那里,保持着握住她手的姿势,眼神好一会儿才落到她脸上来……
“为何不与我说?”
“我……”
“洛夭夭,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在你那儿却是这么不重要?”
“我这不是那时候心如死灰么……”她将手藏到身后,“再说……”
“再说什么?”
她抬起眼睛来瞅他。
“我不想你因为救我性命而娶我。”
当年血契之言,便是他给她做仆人一百天后,她要嫁他。若这个契约完成,她便不会再遭反噬而死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线一旦蔓延到指尖,你、你就……!”
“我知道。”她低下头不再去看他的眼神,“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他不容她再拒绝,径自上前抱着她出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