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嫁魔头》水墨灵犀

85、风雨一梦

　　是她……

　　她没死？！

　　可，就算她没死，也应该不会来这里找他，这儿是战场，多危险啊！她不会为了他来这种地方的。

　　夭夭……
　　夭夭不会来的，不会。

　　她那么恨他，至死也还要继续报复他。
　　她怎么会，怎么可能……

　　可站在那里的人，确实又是她无疑。

　　她还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那身衣裙……

　　所以先前那个是假的了？
　　她又一次假死骗他。

　　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脚下微一踉跄，差点站立不稳，目光中有些恍惚，有些柔情，亦有些生气……电光火石间他转身穿过流火箭矢一跃而向她身边来，揽过她的纤腰，身子为她挡住了那些飞来的火星，单手宝剑凌空划过一道长弧，敌方倒下时的惨呼声在耳边却显得微不足道。

　　天风已收，海浪偃伏着，两军交战间爆发出撼地的吼声，他贴着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不该来。”

　　不该来吗？

　　她乖顺待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手里的盾不觉间掉在了地上，来不及和他说些什么，只是那颗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许多，抬起的手搭上他的后背，轻轻道：“君琰……”

　　这一声里带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一时也无暇去细想，只是以幽深且复杂的目光看了看她，心思持续涌动起来……

　　原是以为她死了，自己也打算在这场大战中殉国，结果她竟又来了，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别，”她好像已看出了他方才的去意，紧紧抱了抱他，“别走！”

　　“什么？”

　　她的眼睛里闪出了晶莹，“别走……”

　　他看上去有些困惑，似是不敢相信，“你……在说我吗？”

　　“要么带上我一起走，要么就和我一起活。”

　　“夭……”
　　“小心！”她看见飞来的箭矢想为他挡，却被他紧紧钳住了不能动弹，他背上中了一箭，脸上却浮现出了不清不楚的笑意……看着她，似在深思，少倾，叹息一声：“不管怎样，你都必须平安。”

　　说罢，大声向不远处：“无殇，带她走！”

　　她骤然被一股内力推了回去，整个人脚离地，像轻飘飘的花瓣一般飞出数米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眼睛睁大了，身子很快被另一人接住，无殇带着她飞速撤离。

　　“不……不！”她向那茫茫海面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视线里已经看不见他了，只有连天的火、无休的浪。

　　“沈小姐！”无殇单手将剑插进地里，“先假死骗公子，后又只身跑来战场找他，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算了我也不想听。你若在场，公子会分心，要是真为了他好，你便待在这里。如公子所料不错，这会是与倭寇的最后一仗，打赢了，万世之功，他不会居分毫，你若还有话要和他说，便先看他还有没有命回来吧。”

　　说罢，负气了一般，迅速点了她几个穴位，“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你安分。我还有事先离开一下。”

　　她就这样被定在了原处。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前线，也是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他。琉璃跟着赶来的时候，便只看到她被定在原地、怔然垂泪的模样。

　　三天后，偌大的码头上旌旗猎猎，恭迎凯旋的队列声势浩大，一名着红色官服、仪容整肃的官员站在正前方的位置，身边是一着紫衣的官员，他们身后是两名钦差，这四人身后两边则站着各司衙门的官员。

　　河上逐渐驶来了一支船队，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司礼官得了令，大声道：“鸣炮，奏乐！”

　　霎时间大鼓擂动，长号齐鸣……河岸亦站满了自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声。

　　船队近了，慢慢靠岸，走上前来的是一队亲兵，接着从他们中间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是九公子的属下玉冰。

　　直到看见此人的这一瞬，在场众官员才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云部堂呢？”为首的官员问。

　　“云部堂告病了，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来。”

　　“那你……”对方疑惑地抬起了手，“玉冰，你不是九公子的手下吗，为何会出现在此？”

　　玉冰顿了顿，说出他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家国有难，作为大楚子民，前来帮忙还要别问为什么吗？”

　　“诶这……”

　　他在众官员讶异的目光中大步向前走去了，紧接着终于走来了云成欢身边的亲兵队长，为首的官员又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万世之功，万民之福啊！”

　　“此战剿清了为患数年的倭寇残部，使多少沿海百姓再免受涂炭之苦，我回去要好好代你们向皇上请功啊。”钦差也是一脸的客气，那亲兵队长却显得有些拘谨，勉强笑了笑，也说过许多客套话便罢了。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沈月已搞清楚了这件事的始末。

　　君琰用了云成欢的身份，来组织这场战斗。所以现在，有关“云成欢”的消息便是君琰的消息。

　　无殇他们给她安排了一间屋子住下，琉璃陪着她，此外就很少再有人过来，晌午时琉璃打听完消息回来了，告诉她说：“云成欢向朝廷递了告病的奏疏，听说已经乘船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沈月站了起来，“他老家……京城么？”

　　这么说，他真的不要她了？

　　“不是的姑娘，我说的是那个真的云部堂。至于公子……”

　　“他怎么样了？”她的心骤然一紧。

　　“我们现在还没人能联系到他，听说他深入敌军……”

　　“啪”地一声，沈月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然后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门“吱圧”打开的声音，她怔然一回头，看见了那个心里正想着的人。

　　是君琰回来了。

　　只是，衣衫破了，衣上的血干了，满面尘土。

　　“公子？！”琉璃也激动地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便识趣地寻了个由头出去：“我去给你们倒茶。”

　　两人四目相对，她很想即刻上前却又没有上前，他便也站在那儿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走过来到桌边坐下了，让她也坐下。

　　她悻悻地坐下了，心忽然跳得厉害，喉头仿佛被堵住一半，有千言万语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他先开了口。“我回来之后就先来找你了。你……

　　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是啊。

　　可太多了。

　　他默默观察着她的神色，眉头微动……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啊？”

　　她慢慢地点点头……

　　他握着的拳僵住了。

　　“是谁告诉你的？”

　　“不是他们……不是你的属下。”她低着头说，“他们都很遵从你的命令。”

　　又是好一阵静默后，她缓缓开口：“是不是，如果我三天前没有来，你便去寻死了？”

　　他看着她……

　　“你知道的。”

　　“君琰，”她的头更低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啊……”

　　“可是，”霍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宁可被我如此误解，也不愿告诉我真相？”

　　他轻叹着，缓了缓才说：“告诉你真相，你必定会选择牺牲自己。这样的事如果落在我头上，我也会这么选，可你不同，我不想让你知道了以后这样做，这是我的私心。”

　　“但我应该有权利知道。”

　　“但我也能有办法让你不知道。事关你的性命，我不能冒一点险，不仅我不能告诉你，还要阻止一切人告诉你。”他攥紧了拳头，“现在，你实话告诉我，这些真相到底都是谁告诉你的？”

　　“是赫连雪。”她遂将古墓中发生的事都与他说了一遍。

　　“竟然是她……”他皱眉，“其实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只是……”转瞬又道：“所以皇上入古墓与她同死，也是她设计好的事情了。”

　　“嗯。”
　　“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本来要用我去打开天机库，将那其中的秘宝留给她三哥。这个燕国三皇子现在肯定也在浙江，但我们却没法知道他的行踪。我被救了出来没死，等他到了那里，若发现天机库还是没被打开，他会采取什么做法？”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你最近……”

　　“我最近又要小心提防、被你锁在什么地方？”她打断了他，“不必了。”

　　他脸上的神色显而易见地紧张了起来，“难道，你真要那么去做……”

　　“若是提前知道了，我一定会。可现在，我在想还有没有第二种办法。”

　　他眼中忽一亮，“你已经知道它的位置了是不是？”

　　“是。”
　　“那不如……”

　　心念一转，看着她说：“毁了它。”

　　“毁掉天机库？！”

　　“正是。”

　　“炸了它吗？那我们应该让附近的百姓提前撤离，以免被伤。”

　　“自然，可动静弄大了会打草惊蛇。”他想着说，“回头我安排人去做这件事，务必在三日内安排百姓悄无声息地撤离。”

　　“好。”她说，“那里面有些机关需要我的血才能开，到时我和你一起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她……

　　一瞬间似乎已经扫过她全身上下，胸中忽有股怒气在游走，伤口随之又裂了开，他急急背过身在掌心咳了血。

　　“君琰！”她上前来，只见他正一手捂着嘴，眉头紧皱。

　　这赫连雪若还活着，必将其扒皮彻骨。他咳着血想。

　　五指一收，不欲让她看见血，回想起她三日前的行为，此刻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

　　“诶？”

　　“对我。”他补充道。

　　“我……”她闭了闭眼。“是我误会你了。”

　　“是我让你误会的。”他说。“可曾经冷落你是真，杀你云青山上的乡亲也是真。”

　　她语气幽幽： “我以前一直说我恨你……那你，也恨我吗？会恨我报复你七次吗？”

　　他注视着她良久。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对我的报复都是我自找的。那么多人都要寻七星后人，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是我，因此也是我将你带进了深渊，后面才需要想办法保护，才会在这过程中伤了你。”

　　“……就算没被你找到，也有可能被别人找到。那如果重新回到那个时候，你还是会这么做吗？”

　　“……不会了。我依然会瞒着你，但是我会带你走，离开皇宫，离开京城。我在江湖上耳目众多，想要远离朝堂纷扰过自在日子并不难办。当初我就是心中还对朝廷有些牵念罢了，总不能痛快抽身，所以只能采用了伤害你的方式来保护……我也确实是受命于皇兄杀了你在云青山的乡亲，这些都是我愧疚于你的地方。”

　　“我后来又想过了……你不是也说过当时情势是逼不得已么。无论你是否抗旨，他们都会死。之前我总怨恨你，可现在想来，此事就算换了我，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我大概会选择同归于尽，尽了道义丢了命，而你的选择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再者，你不是还保住了我阿爹阿娘吗？”

　　“……你连这也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后来是司云和赫连雪的人合作弄走了他们。君琰，对不起，我之前不只搞错了救我爹娘的人，还以为你才是杀我义父的凶手……又因为我们之前的事，我那时候没法再信任你。”

　　他轻轻抬起了手，悬在半空……与她小脸上晶莹的泪珠只隔着很短的一段距离。

　　那只大手只要覆上去，似乎就能盖住她半张脸，将她捧在掌心，可他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有血，怕弄脏了她，又急急将手缩了回去。

　　她却在他收回手的当口伸手牵住了他，低头咬着唇，没再说话。

　　他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意……一时间好像又哭又笑，不知该怎么办，忽一把上前将她抱进了怀里。

　　“所以我的夭夭，是愿意原谅我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因他这一句话，“哇”地一下哭了出来，泪如泉涌……“我要晚到一刻，你还真要去海里喂鱼吗？”

　　“若是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所以只等为朝廷打完了这一仗就离开。”

　　“君琰，你就是个坏蛋！”

　　“好好好，我是坏蛋……”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哪怕被我捅刀下毒药，都没想过要告诉我？！你的耐受力怎么那么强？你还是人吗？”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消消气……”
　　“我恨你！”
　　“好好好，恨我，恨我……”

　　“我……那我现在回来了，你是不是不死了？”
　　“不死。”

　　“你可要说话算话！”

　　“不仅会说话算话，而且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你要是再骗我，我下辈子就不和你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辈子要和我好了？”

　　“……我没有！”

　　他终于笑了，拉开怀中的人儿一脸宠溺的坏笑，看着她嘴硬的模样，若非自己此刻身上难受，真想将她拉进怀里再亲两口。

　　“那就当真嫁我吧。”

　　她停止了小拳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他，“你还愿意娶我第八次吗？就不怕再重蹈覆辙？毕竟我以前可也骗过你。”

　　“八次又何妨……娶多少次都可以。”他拉住她的小拳头，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处——当初被她拿刀捅过的位置，深深看着她：“这儿。”

　　她一瞬就意识到了那是自己下过刀的位置，觉得有些惭愧了……“你以后，不会也老说这些吧？”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

　　这道伤口，和其他那些一样，都是你留下的印迹，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也是无上珍宝。”

　　“什么啊？”
　　怎么会有人还拿伤口当宝？果然是个奇怪的男人。

　　她红了耳根，扭头又想走。

　　“你不会又要离开我吧？”他的声音将她绊住，两人的手还拉在一起，“这次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没有，我去找琉璃，然后帮你拿些要用的衣物和药材。就算是‘不离开’，你也不能找根绳子把我绑你身上吧。”

　　“就像你之前对我做的一样吗？”

　　“你偷换概念！我那是让你当下人，现在说的是……”

　　“现在说的是什么？”他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你……！”
　　她脸更红了，一扭头，终于挣开他的手迅速跑走了。

　　君琰笑意满眼地看着她逃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