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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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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华丽的房间里,浓烈香气弥漫。帷幔间传来阵阵低泣,如怨如诉。
有守卫推门而入,垂首禀报:“黄长老,门外有人来下战书。”
一只略显干枯的手掀开帘子,自榻上下地,回身看了一眼缩在床角嘤嘤垂泪的美人儿,露出餍足笑意,披上衣衫漫不经心问道,“何人来下战书?”
方才在门外听了全程的护卫垂着头,眼神收敛的一丝不漏,神态越发恭敬,“是一个自称姓叶的小子,指名道姓要见您,说是要向您下生死帖。”
生死帖,顾名思义,双方以性命为赌注,至死方休。
自从当年苍郁山一战,江湖上但凡有些实力的高手几乎都折在了那凛风刚劲的山崖上。所谓衰极必盛,大批新兴门派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头,及至如今,武林已是一片鼎盛之姿。
长拳门作为一个二流小门派,黄宵作为前掌门师弟本身也没什么习武天赋,但毕竟是当年在乱战之中活下来的前辈老人,无形中倒是有了些不凡资历。这些年他作为长拳门唯一的长老,一力扶持新掌门即位,在门派中几乎算得上是说一不二。这么多年过去,还从未有人敢上门来指名道姓向他下战帖,约的还是生死局。
当即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什么人?胆敢找上门来挑战老夫?”
弟子唯唯诺诺地将头更加低下去,“他只说姓叶,为讨债而来,此刻正在练武场等候。”
“我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臭小子如此不知死活!”
练武场内,长拳门新收的弟子们纷纷收了式,用好奇又惊艳的目光打量着不远处的青年。
那人双手环胸靠在墙上,侧脸光滑,气质懒怠,外表看去就像是哪家贵公子游玩倦了正自小憩,实在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大放厥词,要与江湖前辈约下生死战。
这人自然便是叶弥棠。
他见一人大步流星走来,身旁跟着那个前去禀报的护卫,不由挑眉。
这人是刚从坟里爬起来?听声禀报花了近半个时辰。
黄宵在观武台落座,接了侍女递上的茶水小酌一口,这才拂袖看来,“何人要约战老夫?”
护卫指了指倚在墙边的叶弥棠:“就是他。”
黄宵漫不经心抬眼看来,没想到这一眼差点惊掉下巴。
青年红衣素衫,半把长发拢在脑后,浑身上下除了一只流云簪和别在腰间的酒葫芦便再无他物,但素衣简形遮不住他出色的容貌。
“原来是个漂亮的女娃娃。”黄宵当即眼睛一亮,连忙招招手要他上来说话,“来,到老夫这里来。”
叶弥棠唇角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常年浸于美色的黄长老早已被那张绝世容颜所俘获,见他冷着脸时更显清傲矜贵,不由笑得更开,眼底流出显而易见的惊艳贪婪:“真是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快过来,让老夫仔细看看。”
护卫见青年眼神不善,小声提醒道:“黄长老,那位公子是来向您下战书的。”
他特意强调了“公子”两个字,黄宵却不耐烦道:“下什么战书?一个小姑娘打打杀杀成何体统,倒不如跟了老夫,享一世荣华富贵,岂不更美?”
叶弥棠缓缓站直身体,神色矜傲又冷淡:“黄宵是吧?既然你现身,我便当你应了战书。”
下一瞬他忽然出现在擂台上,绣着暗纹的衣袂如赤浪荡开,身侧烟尘刹那清空。他随手扔出一封书信,黄宵根本接不住,忙侧身避过。
柔软的纸张如铁片嵌入墙壁,险些削掉他一只耳朵。
黄宵终于意识到不对。这女娃好深的内力!定睛一看如遭雷击,险些跌下椅子:“幻……幻云剑!”
青年腰间缠着的那柄软剑,就是化成灰他都能认得出来!
叶弥棠目光犹如在看死物,“原以为参与过苍郁山一战的人无论如何也当得起一声江湖前辈,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就凭你这种三流货色,还不配脏了我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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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明明是阳春三月却也如盛夏一般说变就变,晴空艳阳很快就被乌云笼罩,细雨纷纷扬扬,渐渐有了滂沱大雨的架势。不多时天色越发昏暗,街边小贩们早已收起摊子,各自回家去了;
叶弥棠走在街上,周围行人匆匆,无人注意到身旁经过的是什么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无名册子,找到其中记载着黄宵的那页撕下,随手扔进街边废弃水缸里。
当年苍郁山一战,人人都道叶大魔头满手血腥,落下山崖尸骨无存那都是活该。
可叶弥棠知道,他师傅叶秋雨本性随风,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那些人却生生逼得他走火入魔,在苍郁山大开杀戒。这些年来他固步自封,就是不愿再沾染是非。
可叶秋雨做得到,他做不到!
当年害了他们师徒的人,害得叶秋雨发狂失控走火入魔的那些人,他会替他们一一清算,一个也不会放过!
……
料峭春寒,冰冷雨水带来的寒气经了风拂几乎要钻入骨子里去,叶弥棠皱眉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刚记完账的掌柜忙笑呵呵迎上来:“公子来的巧,小店还剩最后一间房了。”边登记便唤来小二带叶弥棠上楼。
客栈里还有许多住客和暂时进来避雨的食客,见红衣青年面容俊秀不免投来惊艳赞叹的目光,无意间对上那双狭长冷厉的凤眸,忙匆匆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叶弥棠在雨中行走了不少时间,此刻浑身寒气,脸色看起来比平日更难接近,让人不敢久视。
就在这时,一行人冒着不知何时变成了倾盆之势的大雨冲进客栈,为首那人脚步未定便扬声怒骂道,“这该死的雨,今日还什么都没猎到便下起来了!小二,快给小爷安排个房间,爷要更衣!”
“这……”小二为难地看向掌柜,掌柜忙道:“方才最后一间房已经被这位公子定下了……”
“你说什么?”
那位公子哥儿还未发话,他身边背着弓箭的随从已换上凶恶表情,扯着掌柜的衣领恶狠狠威胁,“没听见我们公子的话?小心你这小店明天就关门大吉!”
外面天色愈加昏暗,哗哗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将门外人声淹没。随着这群人的进入,阵阵凉风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和雨水的清寒拂过大堂。
叶弥棠几不可见地颤了颤,脸色越发不好,“先去客房,再上一壶酒,要烈酒!”
衣衫已经湿透,丝丝冷气贴着皮肤渗入经络,再不处理恐怕他便撑不住了。
小二连忙点头,步子还没迈开几步就又被另一个随从抓了过去,恶声恶气道,“好什么好?先给我们公子安排房间,没听到么?”
这些人全都是统一的束袖短打,身负长弓,看样子像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弟子,他们口中那位公子原本在拍打身上水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三两步来到叶弥棠面前: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漂亮!”
叶弥棠眼皮猛地一抬,“哪里来的疯狗,今日出门没带狗眼?”
“小姑娘脾气还挺暴躁,小爷喜欢。”公子哥指着叶弥棠转头对掌柜的道,“不用另外安排了,小爷就和这位姑娘一间房便是。”说完转头对叶弥棠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爹乃是赤岩帮帮主,只要你跟了本公子,我保证你从此吃穿不愁,穿金戴玉!”
美色冲头,识人不清。
于腾飞一点也没意识到他口口声声喊着姑娘、小娘子的这位美人足比他高了半个头,以至于离得近了他还得仰着头同他说话。
体内内息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叶弥棠抿着唇看向小二,眼中几近惊涛骇浪。
小二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上楼引路,心道这位公子一看便不是好惹的,可旁边这位小公子背后的势力更不好惹,这要是打起来这客栈还不得直接被拆得七零八落?果然还是劝掌柜的换个地方开店吧……
于腾飞还以为他答应了,连忙笑嘻嘻跟着两人往楼上走,边伸手去拉他:“这就对了嘛……”
话没说完手臂忽然被一把折断,整个人飞了出去,趴在地上捧着手臂哭天喊地:“好你个臭丫头,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竟然还敢动手!快给我把她拿下,小爷今日不把你玩儿到求饶,爷这名字就倒着写!”
叶弥棠站在梯子上,浑身寒气凛冽几近实质。
生意人见识广,动辄亲临酣斗混战,掌柜和小二躲在柜子后面,心道明年还是换个地儿吧,三天两头被拆家,再好的生意也也怕没命赚这钱啊。
客栈里的食客吓得纷纷逃窜,正自乱斗将起,忽然有人自二楼一跃而下,挡在楼梯前:“诸位有话好说,切莫随意伤人。”
“哪里来的臭小子,也敢来管小爷的事儿?”
折断的手臂还疼得钻心,于腾飞目露凶光。
只见那人一身束袖青衣,眉清目明,手中执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面带浅笑,甚为谦和。
“在下不过是恰巧路过,这位姑娘既然不愿与公子同往,公子还是莫要强人所难。”
叶弥棠闻言眉梢一动,还未开口于腾飞狞笑道,“愿不愿意可不是你说了算。来啊,都给我抓起来!”
青衣剑客武功不弱,于腾飞身边那些看起来凶恶的护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他性子温润不愿轻易伤人,连剑也未出鞘,只牢牢守住楼梯不让他们上去。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身后悄无声息搭在他肩上。
关慕一愣,余光瞥见鬼魅般的身影从旁掠过,紧接着便响起阵阵哀嚎之声。
那些护卫连同于腾飞在内,通通□□脆利落地踹出了客栈。
关慕:“……”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街上已经一个人也看不见,只有街角的乞丐小心翼翼地躲在檐下,努力将身体藏进墙柱后以遮挡风雨。
不远处的客栈门扉大敞,突然从里面斜飞出来一个人狠狠砸在地上,贱起片片水花,不等他努力爬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大型暗器”从里面飞了出来,砰砰几声叠成一座人山,将最先飞出来那人压在了最下面。
只听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声息。
乞丐默默看着那些人手忙脚乱把最下面那个被砸晕过去的人扶起来带走,摇摇头,扯过脚边一块破碎得看不出原样的衣摆,将自己冻得冰凉的双手也包起来,抬眼看着瓢泼大雨叹息。
唉,又是不能讨到银钱的一天。
……
客栈大堂里一片寂静。
关慕惊叹地看向正回身看来那人,由衷赞叹:“姑娘,好身手!”
叶弥棠回身,微微一笑:“少侠?”
“……?”
——啪——
清晰的五指印迅速在脸上浮现。
关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愣神,傻傻看着他。
叶弥棠弯了弯用力过猛的手指,冷笑:“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