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漠然 ...
-
顾桥再度醒转,是第二天的正午。
他悠悠张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自家师兄一张焦急暴躁并存的脸孔。
眼见顾桥渐渐恢复神智,伏幺迅速收敛起负面情绪,生怕脸部的狰狞惊扰到刚醒的小师弟。
“阿桥,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何处觉得不大舒服?”伏幺大手揽住顾桥肩头,将被子往青年身上抬了抬,裹得更紧了些,“昨夜捡到你时,你发着高烧,还蹭了满身的泥……”
说着,伏幺一贯松懒的眉目逐渐严肃起来,眼瞳中闪过点点暗芒。
而对顾桥说话时,他将这些都收敛得很好。
“是不是刘焰那帮人欺负你了?”伏幺揉了揉顾桥漆黑柔顺的发顶,“师兄给你的法宝可有用上?是不是法宝不够用了,师兄再给你寻一些来,好不好?”
“我没事。”顾桥惺忪地睁着眼,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背心。在摸到背部浅浅的凸起后,无声松了口气。
那是他昨夜翅膀长出的位置。
“法宝够用,不劳师兄费心了。”
伏幺知晓自己师弟的德性。顾桥自小性子内敛,碰到多大的事,都是一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故此,他没有再强劝顾桥什么,只是在心里狠狠给刘焰一行记了笔。
“莫要寻仇。”知晓伏幺心里在想什么,顾桥郑重地补上一句,“师兄,你发誓。”
伏幺顿时唉声叹气起来,叫嚷着不该便宜刘焰那帮孙子,面上的表情却愈发柔软下来。
“师兄不问你了,阿桥,好好休息。”
伏幺拗不过顾桥坚持,别扭地发誓短期不找刘焰麻烦。
他轻手轻脚地将刚熬好的药放在床头,便拨帘出去了。
等周遭再次安静下来,顾桥背过身,手指沿着脊骨,缓慢抚上背上新增的带着绒毛的骨骼。
翅膀真的还在。
摸着翅根存在的痕迹,顾桥的思绪,重新飘回昨日被逼至惊鹊崖的时候——
彼时,刘焰几人手持长剑,凶神恶煞地逼向拿着树枝的顾桥。
剑锋的雪光刺痛着顾桥的眼眸,他索性闭上了眼。
在一片黑暗中,所有声音都被无形放大。在所有剑尖一并刺来的时刻,顾桥脑海中的轨迹也骤然显现出来。在一片鹤唳的风声中,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树枝。
“唰!”
锋锐的剑锋划擦过树皮,被激起的火星散入风中,随着秋风落在顾桥的指尖。
轻微的灼热感中,顾桥没有停手,而是顺着感知的方向,继续向前刺去。
在一众小弟的目光中,那根随时会断的木枝,竟巧妙避过了锋锐的刀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碰上刘焰的后腰!
刘焰惊愕了一瞬。但很快,他就疯狂大笑起来,宛若遇到滑天下之大稽。
“你想用这根小破树枝伤我?做梦吧病秧子!”刘焰恶狠狠地盯住顾桥,“方才算你好运,接下来,你可没有这个机会了!”
剑锋再次刺来的那刻,顾桥的身体以奇怪的姿势扭曲起来。
剑芒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削断了他后脑的发绳。
青年的头发霎时铺洒开,宛如被分成万束的纯黑绸缎。
他没有停下,而是借着扭曲的姿态,借着木枝,再度从刘焰身上轻轻点过。
《洛凌诀》第四章记载,拂花之手,可以驻穴。
他方才使用的那套点穴法,便是其中记载的“苍龙掘手”,亦是十六套手法中难度最大、失误率最高的一套。
而“苍龙掘手”的好处在于,它可以四两拨千斤,以弱克强,以小胜大,用极其微弱的真武之气,克制具有更强真气的敌人!
随着战斗的推进,刘焰渐渐绷不住笑容。
这么久没能除掉一个弱小的存在,还是在这么多小弟面前,于他而言,实乃奇耻大辱!
刘焰的面孔阴鸷下来。他咬了咬牙,决定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快速除掉面前的敌手。
而此时,对面青年刚刚完成一个翻身转腿,露出相对单薄的背部,正是他下黑手的好时机。
刘焰狞笑一声,指尖捏起一枚细长的银针,向顾桥后脊投射而出。
落梅问情。这是这套针的名字。听着叫人绮思万千,可实则,这针却是□□凝心宗的手笔,端的至阴至毒,能叫人瞬间毙命!
就在刘焰志在必得的时刻,顾桥眸中闪过一道微光。
下一刻,平平无奇的树枝点在刘焰心口。
刘焰的阴笑凝固在脸上。
一股巨大的麻意迅速将他包裹。紧接着,偌大的痛感传遍全身。
他尖叫一声,猛地摔倒在地上,双眼向外暴凸,哀嚎着抓向周身皮肤。
几乎就在同时,先前被树枝触碰过的小弟们也纷纷倒地,鬼哭狼嚎地抓向周身皮肤。
七星聚,苍龙出。苍龙掘手,在七处点穴完成那刻正式生效!
后来发生了什么……一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顾桥跳崖了。
是他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只不过,不是为了寻死,而是为了试验刚刚破壁而出的翅膀。
坠落那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轻轻托起。那两根背骨仿佛生出灵性般,自行轻轻地拍动起来,将迅速坠向谷底的顾桥抬起,而后猛地抛向高空!
至于后来,顾桥为何会昏迷在谷底?
究其原因,还是他的身体过于虚弱,被谷底山间的风吹了没几下,便感染了风寒,而后迅速发起高烧,昏厥过去了。
在被伏幺找到的时候,他新长出的翅膀已重新收回肉里,无影无形,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喝了药,顾桥靠在床头,从书架上抽出昨日未读完的书册,借着烛光灯影,继续翻阅起来。
在这以武为尊的时代,清道门上下,唯独他没有习武。
这并非因为三年前撞坏了脑子。事实上从一开始,除了布置每日翻看百卷武书的任务,师父顾阴山就没有教他练过功。
甚至——有一次顾桥跟着师兄偷偷练功,还挨了顾阴山一顿打。
许是因为自己是个病秧子吧。
翻完最新一本武书,顾桥自嘲地微微一哂。
正要翻看下一本,他忽而忆起师父还没有回来。
本日前魂魄归一,又疲于应对来找事的刘焰一行,分神下,他竟险些忽略了顾阴山两日未归。
顾桥神色一凝,将刚准备拿起的新书放到一边,朝门边走去。
伏幺翘着脚,半倚在外室打盹。听见脚步声,他蓦地睁开眼,认清是自家小师弟,急忙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扶住顾桥清瘦的躯干。
“你的病还没养好,出来做什么!”
“师父呢?”顾桥喝了药,声音总算褪去了些嘶哑。他环顾了一圈,眉头逐渐皱起:“师父怎么还未归来?”
竹帘旁的鹦鹉看到顾桥出来,开始使劲扑腾翅膀。灰白的爪子也因重心不稳,在栖息的木枝上上下打转。
“痨病鬼!痨病鬼!”不讨人喜欢的聒噪传出。
伏幺眉头一竖,顺手抓起一把瓜子,朝体态肥硕的红顶鹦鹉砸去。
只听一声尖锐的鸟叫,一阵“扑棱扑棱”的扇风声,好似有什么重物砸入了地底。
伏幺嗤笑一声,正欲扭头不再关注,下一刻,一阵更为剧烈的聒噪声响起。
“小白脸!没人要!小白脸!没人要!”
“莫和它计较。”顾桥拉住准备暴走的伏幺,轻咳一声,“你看到师父了么?”
“谁管那老头?”伏幺对顾阴山颇为不屑一顾,“你受得住老头更年期的古板脾气,你师兄我可受不起!”
顾桥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去找他。”
“去什么去!”伏幺立时抬高语调,“你伤还没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顾桥没有吱声,径直朝着木门走去。
“阿桥,别闹!”伏幺一个大踏步拦在门边,“老头命大,又死不了——”
他话音未落,紧闭的木门忽的被推开。
满面风霜的大汉推门而入。
顾阴山目光自顾桥和伏幺一扫而过,没有停顿,朝里屋走去。
“还知道回来啊?”伏幺神色一变,半勾起嘴皮子,盯着顾阴山的背影兀自冷笑。
“您老再晚一步来,我们的小师弟说不定就没命了。”伏幺语调波澜起伏地念着,神色却愈发冷肃,“您若是不打算护着顾桥,又何必给他治病?”
顾阴山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关上了里屋的门。
“混蛋。”伏幺对着门板一阵持续输出。
他没有注意到,在被顾阴山擦碰的门缝后,一滴鲜血正缓缓淌落。
半晌,伏幺颓然地后退几步,回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顾桥。
“阿桥,老头不让你修炼,师兄帮你。”伏幺握紧顾桥的肩膀,“几日后外门大比,第一名的奖励是一枚破水丹,师兄一定会帮你弄来的。
“你放心,只要服下破水丹,你一定能直接踏入修仙之列的。”
一般而言,要踏入仙途,首先要在丹田出生出灵根。而绝大部分的灵根,都会在十到十四岁之间,由自身修炼而得的真气催发而生。
顾桥自幼被禁止修炼,是故灵根也始终未曾孕育。
一拖,就拖到了十六岁。
顾桥的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他知道,在那山巅之上,是层叠的洞府。而洞府之内,是无数拥有雄浑真气的修真者。
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
“师兄,我做一个凡人……挺好的。”
请不要冒险,为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命运的变幻,从不会随着某个人的意志而去。
“伏幺”的名字,已被写上了外门大比的名册。
比之更先来的,是昆越宗使团到访的消息。
半月前,莫风城被划入绛熹国版图。作为绛熹国国宗的昆越,也将接手莫风一带的武道势力。这自然免不了与东道主清道门的交涉。
而另一个重磅消息是——
后山病秧子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妻,昆越宗主独女蔺源妤,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