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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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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休沐。
按照惯例,每周休沐这一天,顾桥都需用一次药浴,疗养身体。
顾桥这病,在他来到清道门时便有了。往更早的推,他的病可能从娘胎就带出来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病,至今顾阴山也未和顾桥明说。
顾桥也没有再问。
鸡鸣不过半轮,顾阴山便已更衣起身,在小屋外的空地立定。顾桥随后推门而出,见到顾阴山,如往常般躬身问好。
待行完师徒之礼,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很快,林间空气变得浓白,朦胧水汽浸染上两人的发丝。
几块巨石掩映下,一个清潭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顾阴山俯身,卸下背后巨大的包囊。
抽出细口的麻绳,浓郁的药香霎时扑面而来。顾阴山伏低身子,面容沉肃地开始工作。形态各异的药草被依次排开,分门别类地归为几堆。
顾桥目光自地面一扫而过,根据书上所得,很快便认齐了这些药草。
福灵根,虎须草,济阴红,以及最珍贵的一味——百步蝶衣。
顾阴山分拣完药草,重新起身,而后一个旋身飞踢。置于潭边的巨石霎时激飞而起,格外精准地落点在两个汇流处,截断了小潭与上下游的物质交流。
到此为止,小潭短暂地化为一池静水。
顾阴山没有停顿,又是一翻袖口。一只青红色的小鼎翻飞而出。
待药草全部被放入其中,顾阴山又是一挥袖,那小鼎登时缓缓悬浮而起,飞向潭水中心,体积也迅速胀大,直到化为半径六七尺的巨鼎。
虽说每次休沐都能看到师父炼药,但顾桥初初双魂合一,接受的震撼更胜以往。
随着顾阴山的施法,橘红的火焰从炉底腾升而起。
不过几息,那火焰便暴涨而上,几乎将巨鼎吞噬其中。
就在此时,顾阴山手势一变,向外推出一个新的结印。随着沉沉低喝,原本无法控制的火苗豁然被分成两股,以龙凤之形态,齐齐灌入炉鼎上方的小孔!
药汁清苦的气息扑鼻而来那一刻,顾桥阖上眸,同那直灌而下的药汁一道进入小潭。
霎时间,炽热的流水冲击向他的皮肤。
随之而来的,是千万根毫针刺入体表的剧痛。
对这等痛苦,顾桥早已习惯。他只是微微拧了下眉,便毫不犹豫一蹬腿,将自己浸得更深。
裹挟着药力的潭水宛如一个厚重的蚕茧,一层又一层,将池底清瘦的人影死死包裹。
顾桥缓慢调整着呼吸,睫毛随着水波,极轻地颤动。
阴翳的潭水下,熟悉的黑暗再度包裹而上。那困锁他半边灵魂的风与火,仿佛在此刻重现。
岸上的香,快要燃尽了。
顾阴山看着落了一地的香灰,目光一如既往的冰冷。
最后一抹香灰燃尽那刻,顾阴山掸掉身上的香灰,没有再看水潭。
潭中人的死活,于他而言,并非重要之事。
他只负责供药。
顾阴山转身往回走。天光落在他宽厚的背脊上,停留不住,泄入枯枝草隙间。
而他背后,那汪水渐渐褪去药物的暗色,澄澈如初,清到好似容不下任何生灵。
……
顾桥掐算着时间。按照原先的药浴流程,岸上的香应该已经燃尽,而他也该上岸。
可这一次,在他准备上岸的当口,周围的流水却变得愈发幽暗起来。巨大的粘力随之袭来,仿若来自水底的巨型水草,将他缠绕着向下托。
顾桥在水中挥动胳膊,努力想斩断那种无形的束缚,那股力量却也随之加重。
不……不是来自水底,而是来自他的识海。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顾桥停止挣扎,蓦地张开了双眼。
果然,被风卷起的火焰擦肩而过,禁锢了他三年的意识空间再度重现。
青年平视着熟悉的幽暗。流动的阴风中,他听到不似人类的尖锐笑声。
他缓缓抬起手掌,好似想托起周遭不断沉淀的暗。
“你是谁?”
那笑声更加尖锐,自这幽暗时空的四方传来,直直刺入顾桥的耳膜。
没有得到回应,顾桥重新闭上眼睛。
被吸入的药力倾轧着他的肌肤,随之挤入他的体内,碾压着青年的内脏。他渐渐变得无声无息,好似随时会失去最后的生命体征。
在极度的静默后,顾桥忽的重新睁眼。他缓慢开口,声音低哑而肯定。
“你没有能力再把我拉到识海的封印处。所以,这一切是你布置的幻境。”
风中的尖锐笑声没有减弱,反而更趋于疯狂。
隐隐的,那笑声中还夹杂着一句戏谑的喃喃。
“真可怜啊。”
就在同时,顾桥默念完了清净无极诀的最后一个字。
霎时间,无尽天光涌入灰沉的空间。
顾桥再度屏息。这一次,他感受到真实的水流穿过腋下,苦涩的药味也已然消散。
青年蜷缩着身体,漂浮在深潭下,黑发如水藻般随波飘散,宛如黄昏时分出没于水下,来去无踪的幽灵。
而后,破水而出。
夕阳的光泽,照亮了顾桥浅棕的眼瞳。他披上先前备好的干衣,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重新坐回小潭边,看着山影轮廓勾勒的微光,发了呆。
在黄昏中,他又获得了一场新生。
向死而生于他而言,已不再寻常。但他依然珍惜,哪怕只是一个凡人的百年。
……
伏幺准备好晚餐,照例准备去里屋叫小师弟。顾阴山已坐到了桌前。待伏幺有些惊慌地走出里屋,顾阴山敲了敲桌子,淡道:“不必去找了。”
“什么意思?”伏幺茫然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一巴掌砸在顾阴山的碗上,“老头,你给我把话讲清楚!阿桥到底去哪了!”
“没规矩。一会儿罚抄十遍清净无极诀。”顾阴山没看那堆碎成八瓣的瓷片,拾起筷子,“吃饭吧。”
“他早上跟你去泡药浴,中午就没回来!你说你把他弄到哪去了!”伏幺面色冷凝下来,他竖起筷子,用力划过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刺啦”声,“阿桥还发着烧,受不得寒,这个时候还没回来,身体肯定吃不消……”
“生死有命。”顾阴山淡淡道。
“生死有命?”伏幺怒极反笑,“养了那么多年的徒弟,你就当养了条狗?”
见顾阴山又要拿起筷子,伏幺冷笑一声,挟住桌板,正准备狠狠往上一掀,门忽的开了。
“师父,师兄。”联想到在门外听到的“养了条狗”,顾桥的神色变得莫名复杂,“师兄,快坐下罢,这里没人是狗。”
“你觉得被当人看?”伏幺对顾阴山的冷漠余怒未消,此刻口不择言,“证据呢!拿出来啊!”
顾桥:“……”
伏幺被气饱了,本着“我不吃饭,死老头也别吃”的损人不利己原则,一把夺过顾阴山的饭碗,“啪”地砸在地上,一边掷地有声对顾桥道:“阿桥,你肯定饿了,快吃吧!我们看着你吃!”
顾桥沉默片刻:“我再去做一桌饭。”
“别啊,你身体还没恢复好。”伏幺自知有些过了,急忙拦住顾桥,“老头嗜酒,我去给他弄点小菜,你先吃着,莫要等凉了再吃。”
饭桌只剩顾桥和顾阴山师徒。顾阴山没什么表情,也未过问顾桥什么,沉默得好似一尊塑像。
顾桥习惯了顾阴山的沉默。他并不埋怨师父。
顾阴山将体弱的他拉扯大,没让他病死在某个寒夜,足以让他感激铭记。
顾桥夹了一筷子,趁机无声将餐盘往前推了推。
素笋炒蛋,荷叶蒸肉。鸡汤烹骨,肉丸浇汁。
伏幺做的一桌子菜,虽说和本地的菜品有所差异,比之却毫不失色。
而传承伏幺手艺的顾阴山,烧菜水平自然更高更深。
竹笋入口,顾桥满足地微眯起眼。他不擅将情绪表露于脸,除非触动颇深。
待腹部半饱,顾桥想起要问顾阴山关于自己翅膀的事。但想到师父极力反对他进入武道,顾桥的犹豫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迟疑间,伏幺已备好了新菜,走回桌旁。
“刘焰那群龟孙子,居然派人糟蹋了我们的药田。”伏幺一边布菜,一边面部狰狞地骂骂咧咧,“这帮狗娘养的,别让爷在比武场逮到了,不然……老子决计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顾桥想起回屋时路过的药田。那些药草被脚印碾压而过,来日就是灌入养料,也存活不了几根。
药草本是他的命根子。但顾桥对自己的命向来看得不是太重,反是更心疼师父栽培的心血。
“师父。”顾桥嚼完菜根,郑重地看向顾阴山,“我明日想下山。”
不等伏幺大呼小叫,顾桥迅速接下自己的话:“我想为自己谋一份生计。”
“不行啊阿桥。”伏幺重新变得苦大仇深,“你身子没养好,怎么可以贸然下山?别理那老头的,改日师兄替你找来破水丹,你就能修仙了,何须牵扯凡尘中的命数?”
顾桥拍了拍伏幺的后背,以示安抚,视线却仍直直望向顾阴山。
顾阴山沉默片刻,望着酒水中的倒影。月光染白了他的鬓角,也抚平了面庞锐利的棱角。
半晌,他无可无不可地问道:“想做什么?”
“不必急着回答我。人生百年间,总有为之奉献或贪欢之事的。”
顾桥看着有些苍老的顾阴山,半晌,他轻轻道:“我想去莫风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