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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跳崖? 该死的病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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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桥早已分不清过去的岁月。
浑浑噩噩中,他努力地伸展开四肢,却似陷入蛛网般,被无形的巨大阻力固定在原点。
一片无尽的黑夜中,顾桥闭紧了眼。
风与火在他耳畔穿梭。黑暗如深潭下的水草,不断扭曲变化着,而后一点点攀住青年消瘦的身躯。
无尽的混沌挤压着他,顾桥早已习惯。当流风钻入他的衣角,不断撑大袖口,他蓦地睁开眼。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朵巨大的花。
花的形态,被花芯放出的炽烈白光模糊,只余一个繁复华丽的边缘。
顾桥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当他再次睁眼,花消失了,风与火消失了,连那缠绕他不知多久的黑暗也消失了。
几声尖锐的讥笑刺破他的耳畔。
那笑声并不好听。可比之流风流火,却能叫他一瞬挣脱蛛网的束缚,坠回一个名为现实的边界。
刘焰看着面前青年半睡不醒的蠢样,愈发觉得可气。
他原以为,把这病秧子骗来费不了什么力气。可谁知,病秧子连走路都是跌跌撞撞,若不是他们极力搀扶,估计不到惊鹊崖,这厮就能栽入树丛自行嗝屁。
刘焰看着青年半死不活的模样,愈想愈可气。
他们花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凑上天时地利人和,结果就用来对付这么弱鸡的家伙?
要不是为了摆脱嫌疑,刘焰真想把这病秧子找棵歪脖子树挂了。
“刘师兄,刘师兄,你快拦一拦!”就在刘焰出身的片刻,小弟的惊叫再次将他唤醒,“病秧子又要撞树了!”
“让他撞啊!”刘焰压了又压的火气窜到顶点。他回头怒吼一声,刚要看向顾桥,一个清瘦的身影就猛地朝他倒来。
刘焰来不及怒骂,立刻使出一招清道门绝学——“丛山飞鹤”,险而又险地闪到一侧。
几乎就在同时,只听“砰”地一声,又闷又沉,直教周围一众小弟心惊胆战。
定睛一瞧,那病秧子一头栽倒在树墩前,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晦气!”刘焰的脸阴得快滴下水。
今天本是他最该高兴的时候,可此时,他丝毫没有大仇将报的喜悦感。
“把他拎起来,就地吊了!”一阵暴躁中,刘焰放弃了原有计划,准备就地现杀。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那刻,本该昏迷的病秧子,竟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见病秧子醒了,刘焰下意识想嘲讽几句。可那双眼平静澄澈,褪去了一贯的痴傻,宛若一面湖。
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就被吞回了腹中。
无尽的天光涌入顾桥的眼。忽得的明亮同时带来针扎般的一疼,叫他眼角酸痒,几要泌出泪来。
他有些迟钝地动了动手掌。
先前意识海那股束缚他的力道消失了。这具身体羸弱非常,此刻,顾桥却只觉得无比轻快,连加于身的重力都仿若消失不见。
好似踮一踮脚尖,就能飞起来。
下一刻,记忆如雪花般翩跹而至。他隔着水月镜花,看到三年前的自己。
不,应该说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灵魂。
青年在清晨于佛像前念经,黄昏靠着木屋的天窗读书,傍晚双手合十方才入睡。日复一日,那个灵魂重复着近乎相同的事,不觉厌倦,不觉无趣,仿佛顺着一个又一个小环,规规矩矩地滚过,直到滚到生命终结的那个大环。
被禁锢的半边灵魂,与宛若痴呆的另外半边灵魂,在此刻合为一体。
顾桥靠着树干,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他思绪纷飞的片刻,三张带着怒气的脸怼到他面前。
“呦,小废物舍得睡醒了?”刘焰看着顾桥安详的面容,只觉得无比生厌。他冷笑一声,心头新仇旧账依次摊开,被催发的怒火愈发旺盛。
“除了靠你那棺材脸师父和小白脸师兄,你还有什么本事?”刘焰一把揪住顾桥的衣领,指尖用力掐入青年的锁骨,“整天看书,在这世道下可不算什么本事。今天师兄带你玩点新鲜的,你可乐意?”
顾桥没有吭声。
眼见青年波澜不显,刘焰好似被针尖拨弄着嗓子眼,心头仇恨难耐,让他表情愈发狰狞起来。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逃跑么?”他狞笑一声,拽着顾桥猛地向前推了一把,“看到了么?前面就是惊鹊崖。你想活命,就从这崖上跳下去吧。若是不想跳……从本公子□□下钻过去也可以。”
被蛮力推搡的青年踉跄了一下,往后倒退半步。
刘焰皱了皱眉,怀疑自己刚才发挥失常了。照以往,这一推,指定能让病秧子摔个狗啃泥的。
顾桥很快重新站定。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依旧目光平淡地看着刘焰一行。
明明只是个不带情绪的眼神,刘焰却觉得,自己被对方当做了一粒尘埃。他发觉,自己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挑衅。
“跳下去啊!”他情绪有些失控地咆哮道,“你再不跳,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顾桥平静如波的眼瞳,清晰倒映着对面的疯狂。
他有些疑惑,并不明白对方何故如此。
但至少,这位师兄说的不无道理。
他确实有些想跳一跳的欲望。
顾桥默默在心里点了点头,给自己加了句提醒——但不是现在。
现在人太多了。
刘焰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变为一种压抑的疯狂。
他似有似无地冷笑起来,缓慢抽出腰间长剑,直直指着顾桥的鼻尖:“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便来帮帮你。”
顾桥看着长剑在夕阳下折射的雪芒。
他低低开口,声音带着沉锈般的嘶哑:“师兄是想与我比武么?”
“比武?”刘焰语调夸张地重复着顾桥的话语,心道这病秧子果然疯了。
跟在刘焰身后的几个跟班先笑了起来。他们的出身不见得好,好不容易抱上刘焰的大腿,才勉强在清道门混了口饭吃。对于“家世”稍胜过他们的顾桥,他们此刻只有满心讽刺。
刘焰笑了起来,心底的轻蔑与畅快一并迸发:“是啊,比武,生死不论。”
“只是好师弟……你有剑么?”
顾桥微微垂下头,好似心虚。
刘焰看着青年略带失意的模样,那股快意唰地被冲开,不耐重新涌出,暴躁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瞥了身旁的小弟一眼。那弟子会意,只好按捺住心疼,开始解腰间的佩剑。
他这柄剑,是前不久由内门长老宏一刀铸造,走了好久的人脉,好不容易搞到手的。一众小弟的武器中,也只有他这柄剑,能和刘焰的青红凤筋剑一较高下。
就在他准备递出剑的当口,对面青年微微摇头,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不必了。”
难道这病秧子真的随身带了武器?
莫不是顾阴山留给他的保命法宝?
这一刻,刘焰思绪万变。然而在他看清顾桥手上的“武器”后,那些思绪都被更盛的怒火取代。
那竟是一根树枝!
“你是不是觉得本公子在陪你玩游戏?”
刘焰再度开口时,眼神中的玩味消散,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好啊,那就拿你的命做代价吧!”
……
伏幺回到宗门,已是夜半三更。他看着清道门被红漆金彩包裹的牌匾,脚步没有停顿,再度提气运功,借轻功法诀越过了几个山头。
在抵达后山木屋的那刻,他心头的不安渐渐化为实质。
伏幺强行压下弥漫的不安,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屋的竹帘。
就在下一刻,他蓦地眼神一厉,三只菱形银制飞镖脱手而出,向着里屋直射而去。
霎时,惊叫和惨号声混成一片。
伏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案发地点,只见三两个同门弟子围作一团,目光慌乱地看向四周。而最中间那名弟子倒在地上,抱着胳膊大呼小叫。
“冯四?”伏幺目光一冷,回旋到手的飞镖再次对准中间的弟子,“我师弟呢?你们老大在哪,立刻带我去找他,不然……”
冯四惊魂未定地看向伏幺,随即面孔一垮,大声嚷嚷起来:“你问顾桥?我们也在找他啊!”
伏幺面色一紧,眼底逐渐透出危险的光泽:“我师弟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他发病了!”冯四咽了口唾沫,“真的,我们亲眼所见!他自己发了癫,自己跳下去了!”
“跳?”伏幺失神片刻,随即睚眦欲裂,一把揪出冯四的衣领,“他从哪跳下去的,带我找他!”说着猛地眯起眼眸,声线愈发沉冷,“刘焰人呢!找不到,我就把刘焰拖出去喂狗!”
伏幺全身滚烫,每一个细胞都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他的心,却似腊月的寒冰,应激地迅速尘封起来。
冯四呆了片刻,见伏幺已经冲出了门,整个人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霎时清醒了。他不顾手臂上插着的飞镖,一个鲤鱼打滚,翻身扭头,冲着伏幺的背影大喊。
“别找老大,他是受害者!受害者!”
“真的是那病秧子自己跳下去的!他把老大和我们都揍了,不认账,就直接跳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