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情起之时 ...

  •     日子一晃,三十余天悄然流逝。赖青养伤的这段时间,和谭望早已褪去初识的生疏,相处得愈发熟稔。

      待到第二十几天时,赖青心底的疑虑再也压不住,终于主动开了口。

      “小望,你就从来没好奇过,我身上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赖青望着低头碾药的少年,语气里藏着几分忧心忡忡,活像操心晚辈的长辈,“再者说,你就一点不防备,不怕我是身负麻烦的坏人?”

      谭望只轻轻掀了下眼皮,淡淡扫他一眼,手里捣药的木槌始终没有半分停顿,草药细碎的清香漫在屋内。

      “看面相,你不是恶人,我看人向来准。至于你的伤势,你不提,我便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剖开的旧事。”

      这话一出,赖青当即开启了碎碎念模式,絮絮叨叨地叮嘱个不停:“你这性子实在太单纯,人心隔肚皮,日后在外很容易吃亏受骗,凡事多留几分心眼。也就今天撞上我这种坦荡无害的人,换做旁人,你早晚要栽跟头。”

      谭望左耳进右耳出,手上动作没停,只敷衍地应声:“好好好,我记下了。”

      赖青正说得投入,院门处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颠颠跑了进来,单薄的身子裹着亮黄色短袖,九分裤空荡荡挂在腿上,脚上趿拉着一双明显大了一码的塑料凉鞋,一边跑,一边下意识抬手蹭掉鼻尖的鼻涕。

      孩童直直停在床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住赖青,直白发问:“你是谁?是我哥新捡回来的伤员吗?”

      “什么叫捡回来的?” 赖青不甘示弱地回看过去,孩子气地较真,“我是你哥过命的挚友,生死之交,懂吗,小瘦猴?”

      听见 “朋友” 二字,谭望碾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怔忡。

      长到二十三岁,他从未拥有过真正交心的朋友。

      在他心里,“朋友” 二字分量极重,是高高供奉、遥不可及的珍宝。

      他早已暗自认定,若能得一人真心相待,不必奢求对方为自己赴死,但凡愿意为他挺身而出,他便甘愿倾尽所有,拼上性命去守护这份情谊。

      “我不叫小瘦猴,我有名字!” 冯铭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抗议。

      赖青瞧着小孩鲜活的模样,心头泛起几分趣味,带着戏谑挑眉:“哦?那你叫什么?”

      “冯铭,刻骨铭心的铭,是我爷爷给我取的名字!” 冯铭挺起小胸脯,满是骄傲,随即又歪头打量赖青,“你就是新来养病的病人?”

      “小铭,不许乱称呼,他叫赖青,比哥哥年长,你该叫他……”

      谭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冯铭清脆的喊声打断。

      “赖叔叔好!”

      谭望一时语塞,无奈僵在原地。

      赖青当场就不乐意了,故作委屈地蹙起眉:“凭什么你喊小望是哥哥,到我这里就成叔叔?我俩不过相差两岁,我看着就这么显老?”

      他转头望向谭望,眼底带着一丝委屈的求证,“我真的看着年纪很大?”

      其实平日里出警,常有孩童喊他警察叔叔,他从不在意。可眼下谭望就坐在身侧,两人年岁相仿,一哥一叔的落差,莫名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别扭。

      谭望低低地笑了。那笑意浅淡如云絮,轻飘飘揉进赖青心口,又似一片柔软的白羽,轻轻扰得他心神晃了晃。

      “你不必往心里去,小铭今年才七岁,平日里只肯喊旁人叔叔,唯独黏我,才愿意叫哥哥,我劝不住他。” 谭望放下手中木槌,拍净掌心草药碎屑,缓步走到床边,轻声解释。

      赖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淡淡回了句:“多谢宽慰,我可一点没被安抚到。”

      谭望伸手揉了揉冯铭的发顶,语气温柔:“小铭,这位赖先生不喜欢叔叔这个称呼,我们换个叫法好不好?”

      冯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赖青,露出一脸灿烂的傻笑:“小赖叔叔好!”

      赖青心底暗自叹气:得,辈分半点没掰回来,反倒多了个小字,听着更别扭。

      谭望闻言也无言失笑,这般称呼亲近不少,倒刚刚好。

      冯铭见两人都没有反驳,便笃定自己的叫法没问题,兴冲冲从背后掏出一个竹叶包裹的物件,粗麻绳牢牢捆着,鼓鼓囊囊的,做工精巧。

      “小望哥哥,这是爷爷让我送来的。”

      谭望伸手接过,稳稳放在木桌上,指尖拆开竹叶,甜腻的麦芽糖香气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冯爷爷又熬麦芽糖了?” 他抬眼看向冯铭,眼底装起几分佯装出来的严厉,“老实交代,路上是不是偷偷偷吃了一块?”

      冯铭下意识舔了舔沾着糖渍的唇角,眼神躲闪,小声抵赖:“我没有偷吃。”

      “是吗?” 谭望挑眉,一语戳破,“那你嘴角的糖渣,还有这块麦芽糖缺掉的一角,难道是夜里老鼠啃走了?”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向来贪甜,七八岁的年纪最抵挡不住蜜糖的诱惑。就连他自己,也偏爱这份清甜,一口下去,满身紧绷的心事都能松快几分。

      赖青倚在床头,安静看着谭望逗弄孩童,目光牢牢锁在少年柔和的侧脸上,心头一片温热。

      谎言被戳穿,冯铭窘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委屈:“小望哥哥,我知道错了,千万别告诉爷爷好不好?”

      “我可以替你保密,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谭望竖起两根手指,认真叮嘱,“每日只能吃一小块糖,每晚必须刷牙满三分钟,一秒都不能偷懒。不然蛀牙会钻透牙床,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半边太阳穴持续抽痛,严重时会直接疼到晕厥,连思考都做不到。”

      “听着都疼。” 赖青顺势配合附和,又故意做出夸张的恐惧神情,伸手比划,“蛀牙的痛感,就像一根比银针更锋利的尖刺扎进牙洞,反复碾磨拉扯,直到你痛得失去意识。”

      谭望侧头看着他刻意夸张的模样,强忍笑意,肩头微微发颤。

      冯铭自小牙疼就难捱,每次疼得打滚,都是爷爷带他来找谭望开药止痛,此刻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惶恐,小手死死捂住两边脸颊,急得快要原地蹦哭。

      谭望见他当真吓住,连忙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柔声道:“别怕,听话护好牙齿就不会疼。”

      冯铭仰起通红的眼眶,小声追问:“小望哥哥,要是我真疼得晕过去,你会救我的,对不对?”

      “我一定会。” 谭望的答复笃定又沉重。

      赖青只当孩童是恐惧之下寻求慰藉,可只有谭望自己清楚这话背后的重量。

      冯铭的父母当年都殒命于村内毒品纷争,是冯爷爷冒着天大风险,从毒贩手里拼死救下襁褓里的他。

      如今冯爷爷年事已高,能陪伴孩子的日子寥寥无几。

      冯铭自降生起就活在刀光暗影之中,终日惶惶不安,极度渴求一份安稳的依靠。这份无处安放的恐惧,谭望感同身受,他太懂在绝境里期盼有人托住自己的滋味。

      “好了,不用害怕,乖乖听话就不会出事。” 谭望伸手轻轻抱了抱瘦小的孩童,眼底漫开浓重的心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玩吧,记得和爷爷说麦芽糖很好吃,替我好好谢谢他。”

      冯铭瞬间一扫委屈,傻呵呵地蹦跳着跑出了院子。

      赖青问他:“这个冯爷爷是小冯铭的爷爷吗?”

      谭望点点头回答道:“嗯,冯爷爷叫冯健澍,村里很多陈年旧事,也只有冯爷爷最清楚,日后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你还要多向他打听。”

      院内安静下来,赖青心底默默记下冯家祖孙,暗自思忖,这户人家或许会是查清村内毒情的一处突破口。

      谭望掰下一小块金黄软糯的麦芽糖,递到赖青面前。

      “尝尝。”

      赖青伸手接过糖块,低低笑出声:“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谭望抬眼看向他。

      “没想到你哄小孩一套一套的,还会故意吓唬人。” 赖青唇角扬起清晰的弧度,语气裹着说不清的暧昧拉扯。

      那意味深长的语调落在谭望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村里藏着毒贩,桩桩血淋淋的旧事压在心底,他忽然生出几分不安,故作凉薄地开口,眼底带上几分刻意伪装的疏离:“何止哄骗孩童,我这人向来擅长骗人。专门骗你这种孤身落难的外人,把你拐去偏僻深山卖掉,你现在怕不怕?”

      赖青神色波澜不惊,顺势放软语调,眼底藏着缱绻:“怕,我吓得慌,只求小望哥哥救救我。”

      谭望猝不及防被他这话逗得放声大笑,清亮的笑声撞在屋内,格外悦耳。

      “其实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赖青放轻音量,低声呢喃。

      方才笑得开怀,谭望一时没有听清,茫然反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赖青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沉声遮掩。

      心底那句藏了许久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你笑起来像骤然盛放的白兰花,温柔铺满眉眼,干净又暖意十足,好看得让他移不开视线。

      他直直望向谭望,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似荆棘荒地里燃起来的一簇明火,滚烫直白,将所有藏不住的心动尽数落在对方身上。

      “你该多笑一笑,真的很好看。”

      谭望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耳后,耳尖悄悄染上浅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他们只是没福气,没能好好见过你的笑。” 赖青直白夸赞。

      谭望顺势打趣他:“若我是下凡神仙,那你岂不是养尊处优的玉皇大帝?这二十多天全靠我照料饮食换药,反倒委屈我这小仙伺候你。”

      话音落下,赖青才猛然惊醒,自己已经在这间小屋里白住白吃二十余天。纵然谭望行医救人是本分,可日日费心照料、上山采药为他治伤,他一分医药费都未曾交付,心中愧疚愈发浓烈。更何况后续调查村内毒案,少不了还要继续麻烦对方。

      “小望,我坠坑那天身上穿的旧衣服,你还留着吗?” 赖青正色开口。

      “衣物还在,只是全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早就没法上身了。” 谭望应声作答。

      “能不能帮我取来?我有用处。” 赖青语气恳切。

      谭望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衣柜旁的竹编旧篓,从中翻出那套破损衣物。虽满是破口血痕,却清洗得干干净净,他细心将衣物叠整齐,递到赖青手中。

      赖青握着叠好的旧衣,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温热的动容。自记事起凡事只能靠自己,衣物从来都是亲手清洗,除了早已少有联系的母亲,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耐心替他洗净沾满血污、破损不堪的外衣。

      “原本想直接丢掉,又想着或许你还有用处,便单独收在篓里了。” 谭望轻声解释。

      赖青拆开长裤,裤腿内侧缝着一处隐秘内袋,缝线严实,袋中物件不会轻易掉落,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这条裤子里,藏着我随身带的东西。” 他笑着和谭望解释,小心翼翼拆开缝线,从袋中取出三张被清水漂洗过、微微发皱的百元现金。

      他将钱递到谭望面前:“这点钱先给你当药费食宿费,等我伤势痊愈离开村子,再给你补齐余下开销。”

      谭望当场愣住,伸手接也不是,推拒也不妥。

      在他心里,二人早已是交心朋友,谈钱反倒生分,况且为赖青疗伤的草药全是后山野生采摘,本就无需成本。可若是直接不收,又怕赖青误以为自己嫌弃这点钱,伤了对方一片诚意。犹豫两秒,他还是伸手接过了三百块现金。

      “不用额外再补,这些就足够了。” 谭望将钱妥善放进床头抽屉,认真看向赖青,“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分得这般清楚,谈钱太见外。”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赖青脱口反驳。

      “在我这里分得清清楚楚。” 谭望抬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藏着少年独有的强势温柔,“我愿意给你的,你只管收下,不许推辞。”

      赖青望着他认真执拗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宠溺的笑意,软声妥协:“好,都听你的,我收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