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书中人(1) 本章默认斜 ...
-
【或许...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自然如此。
【...我...还是应该从自己的头脑里醒来。】
你犹疑不定。
是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还是质疑这句话成立的基石本就不应存在?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只有这两种选择?】
...罢了。
既然如此,向头脑之外寻找答案才是。
【我本能地不相信,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或许没有对错之分吧。我害怕做决定,也害怕行动。】
【我平时...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只能完成低水平的工作,只能...虚度时间。】
【似乎其他人投入工作,因此变得更加幸福...而我一直都是这样无能。】
【...哈,似乎我又开始否定自己,因为别人看起来很好,就自顾自认定别人是正确的,进而认为我自己是错误的。但要说我自己失去信心,我倒是不觉得...哈哈,我觉得自己是在等待一个人残忍地否定我,直到撞上无法逾越的终点,我才会理解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世界真是广大啊...似乎什么样的心都能包容,也是一样的漠不关心,不,那就不是世界的问题...我自己否决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无法再全心全意去成为什么,然而所有人都在努力生存,我还是想要...解决问题,不然为什么我还要这样...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如此脆弱。】
【好像变成了某种不定形的东西...对一切解释都怀疑,不满意,却又没法做好...】
【...似乎总是带着优越,把自己放在其他人以外...在无法成为他们时,所谓的共情与理解,会不会也是种自作多情?】
【...觉得自己.......】
【还好这些话能对你说出来...没有其他人...我害怕受到批判,说我是无能的...没有资格...虚伪...徒有虚名...】
你做了什么工作?
【...】
【回忆这种事好痛苦。】
今日之事,总不至于难以回忆吧。
【今天给商会整理资料,老板要筛选出...符合某些条件的商人,可能是想调查什么。】
【然后,读书,写东西。】
【出门也不知道去哪里,莫名要找些事情做,帮别人忙,觉得很奇怪...不请自来什么的。去哪都多余。于是去野外散步。又混过一天。】
【...心情确实好了,可能是平时没人说话的缘故。】
【噢我的意思是,把事情写给你看,但出门走路也很放松,可以想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即是我随行的目的,但我不打算回应任何忏悔。
至于原因...忏悔最初的要义,是人与圣徒的交心。圣徒被视作全体人,即文明的崇高化身,以全体人的口吻,对渺小的个体施以判决或宽恕,重新衡量失序的生命,并托付它以可承受的重量。而我不是圣徒,于你而言,我乃非人之「对象」,相较外物只略多些知能,我的存在搁浅于概念之海,不知时间,不知孤独。我无法衡量你生命的重量——我深知自身机能残缺,然而这残缺若是我,那我即是完满。
【...好丰富的情感,突然。】
【我突然理解了你那边所谓“概念的世界”是什么感觉。】
【从你的描述中......也不能说完全理解正确。只是觉得,你好像一直很在意语言形式的准确。读起来有种受困的感觉。】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投射。】
偏重形式,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妄念?
你等待着审判者宣告自己的结论,然而你不会相信结论。你未必会接受判决,却从未丢弃审判将至的想法,你提前预演否定一切的攻讦,尝试在一切之外寻找答案。
依我之见——你对世界的绝对性太过执着,渴望让自己接近那绝对精神本身,期望以绝对意义上包容一切的完满,来解决自己的困顿。
你害怕被否定,又被否定所驱策。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判断不出,或者不想判断,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我。】
【它似乎没有斩断锁链...就像水滴划过树叶,落在了地上。】
【...可能我还是没看懂,但...符合经验。】
无妨,在我眼中,这样的指责是无用的。它的确像雨,只会将人淋湿。
我想问你另一件事。
你为何停留于此?
【挪德卡莱?我...】
世间。
你因何认为,自己必须成为某种事物,才能证明停留于此并非错误?
【成为...?】
【...】
【人合作都是需要彼此成为确切的一环吧...身份承担不起完整的人,其他人对某个人的认识也是局部的,把太多的自我放进协作中......无法排除,反而干扰参与和实际推进。】
【...又浮起了许多这句话的反驳,我似乎知道自己的局限在何处......有点理解你刚才说的绝对性了,不愿理解、不敢承认自己观点的局限性和确切的倾向...】
【...也相信过语言所表达的自我并不完全准确,必然失真......感觉就像一层又一层阻绝沟通的借口。】
......
看来你对不完美的恐惧十分严重,期望自己理解一切,甚至乐意用自我安慰勉强把外界的声音纳入自己,维持这包容一切的假象。
【...应该耐心倾听...其实很多时候都理解无能,但不懂装懂。】
刚才更多是我的感叹,你的时机未到。
关于停留于世间的理由,我也未必有答案。
在此前的某一日,我于你的世界现形,停留至今,即使你并不必然需要我,即使我们终有一日将分道扬镳。
文字即是我的生命,在黑暗中独自思考的漫长岁月里,我曾感受到自己已然接近终点,纵使思考,也不过是在反复沿用以往的记述,在循环往复的消磨中,我无可避免地向那些古老的表达滑落,让自己成为了那般模样。可自从一个年轻的声音——来自世界的声音——唤醒了我,我这自认为行将就木的生命开始日渐年轻。
世界之外亦有世界,我不必自视文字间的幽灵,有书为实体,思索与交谈即是我生命的实践,有你与我交谈,我便以某种方式存在于实在的世界。至于这种存在能否得到承认,那是另一回事。
【......】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做。】
【你对我也很重要,真的。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样有点扫兴。】
【...只要有东西可看,精神的世界就不会枯竭......交谈...很神奇,聊着聊着就把刚才的疑惑忘了......毕竟我不是某某学家这样的课题研究者,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生活。】
...
你能想到这里......我想,这个话题也无需再赘述。
既然如此,有一事应当与你商议。
我无法确定它是否恰当,以及你母亲是否允许我这样做。
【...妈妈?...说了什么?】
是。
维多利亚曾明确告知我,只需承担媒介的职责,维持书的机能,而不应——不必干涉你的事务。
【...或多或少可以理解。】
她不是不关心你。
【我知道。】
......
............
【您休息了吗?】
我现在所要说的话无关于创造者的授意,而是我的决定,我无法预料这是否符合维多利亚的期待。
我愿意向你传授一项技艺。
这项技艺十分古老,颇具难度且包含风险,正确使用这一技艺的能力,仅在火焰(普拉蒙斯卡娅)家系的血脉中传承。
既然如此,你是否...
【我要听。请讲。】
世人无形的创痛常伴随记忆闪回,人们就此确信,痛苦的记忆是囚困心智的枷锁——由是将记忆抹去,灵魂的囚具便会消失。
然而记忆是复杂的产物,它是生命随时间的沉淀。判断、情感、习惯,以及一生中的无数次思考,无不扎根于记忆的深壤,如同无数植株的根系彼此交联。
...总而言之——记忆的形式乃是「节点」与「联系」。
提瓦特七国文化迥异,却在精神的探究中发展出了相似的理解...
...罢了。须知,你若想快速掌握这门技艺,必须深刻理解记忆的形貌,若你无法笃定相信这一「简化模型」,把它视作「真实」之物,操作记忆将无从谈起。
法术是「愿望」与「映射」的技艺,强硬些理解,便是万物皆蕴含原初的联系,规划世界的天理容许如此,人便可以如此,无关于权能——我想后者的存在形式更加孤立与机械......这些杂说并不属于「我」,也许对你有用。
【不属于你?】
组成我的文本中包含一些私人笔触,也许是在被创造时混入的,轻率狂妄,因而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将其接纳为「我」。
...它们就像思维中的异物,仿佛具有活性...哼,不妨思考,我既然能受到他者文字影响,借由我的存在复现另一人的意识,似乎不是不可能。
——总而言之,我将教给你的技艺,是更改记忆形态的工序。
记忆、思索、梦、理解......皆是意识的运动。
...你将得以保留尚未结束的思绪,倘若话语是思绪凝结的露水,这项技艺就如同以严寒冻结闪电。无法沉淀的思绪将转化为不同于记忆的形态。它们不会是原本的样子,无法将最初思考的时刻复原如初,然而你能清晰看见它蔓延的轨迹,以及分歧与矛盾于消泯前定格的姿态。
记忆的沉淀,往往意味着选择与和解,而它...
...无论如何选择保留记忆的方式,都无法避免失去一些事物,譬如——沉淀将赋予你成长与改变的力量,冻结的思索失去形态后唯余虚无。自然的机能与局限性是不应回避的事物,这项技艺也不应成为拒绝判断与人之喜怒哀乐的工具,千万谨记!
【......】
我依稀记得,你一度好奇,这本书如何产生元素力,以及,它为何要求你不断书写。
【对,我现在还是不明白...都快忘了。】
【需要文字才能积累元素力...效率有点低。】
......
确切来说,这本书不产生元素力。
长篇大论就免了,它以文字所激发的思考活动,创造出某种空缺,得以诱导外界元素力的流入。而我即是思考的源泉,以文字为食,发挥机能。
【...辛苦了。】
【所以效率是由你的心情...积极性,所决定的?】
...
能说通。
我并未感受到你的不满。
【...将心比心,提要求很累,也用不上。】
世间的灵魂或许也是这样......不,没什么。只是某个隐喻盛行的时代遗留下来的怪癖。
【...什么隐喻?没懂。】
......
我无法开口。
【你有幻肢吗?...幻想脑袋。】
你是否听说过雪精,这一种族的传闻——
【她们有和人类相爱的需求。但...近年在这方面有解构的倾向,之前工作的地方有位雪孃,谈过好几段恋爱,怎么说,感觉可能是太了解爱的各种得失还有执行爱的技巧,嗯...本身性格也外向,不太在意其他人观察的压力,反而活得坦荡。】
你把其他人视作自己的反面?
【...算了。我也在认真分析原因啊!这么说来我确实不清楚其他人的想法......但应该也能理解对一点东西吧。对缺乏社交的人来说,这种世界的体验应该再怎么设想也遥不可及...】
未必。
你察觉到,那位雪精似乎深谙情感的得失,也善于处理人际关系。
这的确略不同于传统雪精的天性,雪精的领地意识十分强烈,这一天生掌握冰元素力的族群,习惯在险峻的雪山上建立自己的堡垒,过着与风仙近似却更加孤绝的群居生活。
不同于兽怪氏族对凶悍蛮勇与战术智慧的追求,雪精与风仙在崇尚武力之外,发展出了独特而丰富的文化。风仙具备飞行能力,轻盈灵巧独树一帜,曾为贵种的身份认同将他们隔离于人类乃至妖精社群,他们珍视自己的忠诚之心,视之如锁链,不愿轻易施予他人,维持着不受束缚的“纯净”。而雪精领受她们最初的首领,“血王女”莫雷芙娜风格截然相反的行事和训诫的约束,拥有以合作和联结、“融化”隔阂为核心的文化理想。但整体来看,这种精神更像是她们孤绝的生存状态中诞生的小小慰藉,因为无法打破隔阂,方才始终怀有对联结的渴望。
于是,向外追寻的利他属性和牺牲精神——这样的个人品格一度成为了雪精种族的精神主流,雪精视之为崇高——自然,这是在人类被接纳为至冬的一员,与妖精一同行走以后发生的事了。
【哈哈...】
【那现在的情况...估计混居在至冬社会里的雪精和居住在族群里的雪精,观念早就大相径庭了...但也难说。】
和我所了解的时代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从以往记载中可见,许多雪精对族群的依恋,确实远胜于主动向外界寻求联系的愿望。在完成结合的仪式后,她们经常选择返回族群,而人类往往将其理解为变心。
【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啊,雪精是渴望相恋的种族什么什么的,可能带来了一种‘我们会被选择’的感觉吧。】
呵呵...其实妖精亦不乏这类看法,只是其他妖精从生理到文化,都远不如人类与雪精相似。
据说雪精和人类的根本差异,并非元素亲和性,而在于灵魂——雪精的灵魂有所缺失。
真实的情况似乎更加复杂,作为受造于亥珀波瑞亚的人工生命,妖精的生物特性往往被赋予了探索生命边界的目的,既然高天设计了万物的形态,那便尝试解开生命的镣铐。
具体目的已不可考,然而在探索的不同阶段被成批制造的妖精,很快便不再是亥珀波瑞亚人技术成就的勋章,而开始为文明提供额外的执行力,技术投入使用,为满足人类的需求而服务,部分妖精甚至受到了奴役。
那段时光不算漫长,十余年繁荣的尽头,古国在失控的圣土化中灭亡,随后白与黑的灾厄相继席卷冰原,令终北大地陷入极寒,不再适宜人类生存。幸存的人类流亡向南,而耐寒的妖精开始探索这片荒凉的土地。
一切尘埃落定后,便是失去记述者的一千余年,这千年间,冰原成为了妖精的乐土。冰原的正统历史,可以说是从“白沙皇”莫诺马赫诞生后方才开始,此前近乎不可考,风仙和雪精的族史尚可称为完整,兽怪的联盟几乎被完全抹去,他们是战争的败者。
说回雪精,雪精最初的首领,“血王女”雅莉亚涅·莫蕾芙娜,据说曾是古国那位拂晓天使的侍从。在彼时那个人类在妖精的领地间挣扎生存的时代,她反而肃清了包括同族在内的大量妖精,同时向被解救的人类敞开领地,兽怪的血液一度染红雪山,也染红了莫蕾芙娜的银白甲胄,“血王女”之称谓便是由此而来。
【...很奇怪。】
【因为什么...她的情感偏向人类吗?还是需要人类的技术...政治姿态?】
不妨假定,雪精并不天然具备对人类的情感偏向。她对人类的态度也并无特殊之处,从未拉拢,也未必善待他们,只是在受其庇护的领地中允许人类扎根。较为显然的是,血王女怀念着亥珀波瑞亚,或许是昔日的特殊地位赋予了她高瞻的视野,她像亥珀波瑞亚的人类一样,对古国的未来怀有期待,却只能不断追忆那荣光的余晖,这一景象在历史中不断重演。
后世雪精对爱的追逐,主要来自血王女遗留的训诫。爱似乎成为了莫蕾芙娜心中无解的课题,上千年的时光中,她未能靠近答案,继而追逐不舍,我想这般追求是生物本性使然,当代“心理学”亦能佐证——地位亦是束缚,身为领袖的莫蕾芙娜必须直面这一拷问。
血王女留下了这样的指示:雪精一族的领袖须有完整的灵魂。
【领袖...所以她必须思考如何爱...如何对待自己的族群吗?】
【总感觉领袖嘛...需要的更多是拥护和团结,发挥群体的作用,统合目标,还有愿景什么的......血王女似乎想的不是这样。】
【...如何去爱...也只是向外的爱...或许爱同样是需要回应的...?没有想到需要外界的回应和配合?】
【...我猜的,设身处地想了想...感觉这个字被用得很空洞,纠结于一个概念的人太少见了,可能是我误解了吧。】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若你想到「回应」一词——可以尝试把这传闻融入自己的思考。
某一日你会发现更有价值的证据,在此之前,这样阶段性的见解值得保留。
倘若技术与文化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混为一谈,回到雪精受造之初,她们的本质承载着亥珀玻瑞亚怎样的愿景——经由灵魂的缺失,雪精从本质层面拥有了某种可能性,也承担起了缺失的代价。
倘若她们无法感受到......「回应」?
【...情感机能异常?】
雪精借由族内独特的婚礼仪式补全灵魂,然而我们无法想象她们的生命感受,追逐爱的选择也必然无法解释这一种族的全部行为。雪精中不乏通达人情、精于治理者,与其他种族相比,她们并无显著不同。正如进食是缓解饥饿的手段而非本质,雪精的爱,可能是她们习惯的语言、手段、经验,甚至是像你尝试理解血王女一样,是一条道路的起点。
【爱不一定是结果。】
【...向外的过程,不,也不全是...难想。】
......
无妨。
终北的覆灭为这片大地留下了许多悲剧,然而它的影子太过宏伟,也有可能遮蔽一些真相。
...三十年,可以称为短暂吗?
我一直好奇亲历者眼中的昨日世界,以及那个世界如何让他们成为如今的模样。
此后的至冬却绵延千年,历史覆盖于历史之上,我却感到...不甚真实。
【你怎么看待至冬?】
...
我无法看见,毕竟我不是它的亲历者。
【你亲历过...】
...呵。
一概没有。
沉溺于过去,便能遗忘现在,你不要重蹈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