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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以吾之名冠 ...

  •   同庆四年,苏子问十二岁,正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娇养在温室中的鲜花,仗着一点才华,一点天赋,傲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个年纪的男孩或多或少都是爱闹的,也幸亏尚书府大,不然还真不够他折腾。
      苏子问一天这逛逛那看看,兴致来了就写几句诗,立马被人捧得天花乱坠。不过他也是有真本事,不然肚子里没墨水还这么能造,早就不知道被关多少次祠堂了。
      闲的无事就在院中乱转,尚书府一步一景倒也得趣。
      不知不觉转到后门口,就听见阵气急败坏的辱骂:“小贱皮子,还敢跑,把你的腿打折了,看你还怎么跑……”紧跟着一段不堪入耳的脏话。
      苏子问自小听的、学的,莫不是四书五经诗书礼义,哪曾见过这等场面,循着声音找过去,是个腰有水桶般粗的老妈子,一幅泼妇骂街的架势,正对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拳打脚踢。
      老妈子气出得也差不多了,一转头,对上眉头紧皱的苏子问,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苏子问强压着怒火,问这是在做什么。
      老妈子换上副谄媚的笑脸,奴颜婢膝得回话:“公子,这是今日新买回来的两个男仆,不听话想要跑出府,奴正在教他们规矩呢,脏了您的耳朵,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苏子问忍着对这种人的厌烦,先去看了看两个趴在地上的男孩。
      一探鼻息,一个已经没气了,另一个也是出气多进气少,苏子问让人把还有气的那个抬回他院中诊治,一转头,一张脸已阴沉得吓人。
      苏子问让管家把那个老妈子拖出去发卖了,一路上凄厉的叫声吵得他耳朵疼。
      等回了自己院子,苏子问第一时间去看了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孩子。
      男孩已经醒了,埋在被褥里只伸出张脸来瞧他,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怯生生得,一眨不眨望着苏子问,像极了只湿漉漉的小狗。
      苏子问被那双眼睛瞧着,只觉心都快化了,当天连功课都没心思做,尽想着那双眼睛了。
      过了两天,男孩能下地了,苏子问稀罕得绕着他转了三圈。问他年龄,说是七岁,问名字,只说大家都叫他小竹。
      苏子问想了想,决定给他起个大名,算是从头来过。
      起什么呢,苏子问翻了半天的书,看到个“温”字,便做了姓,“温”“问”同音,少年心里多了丝隐秘的窃喜,却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直到一年后课上学到了那句“以吾之名,冠汝之姓”,才懂得了自己那片悸动来自何处。
      男孩说自己被叫小竹叫惯了,苏子问便就改了个字,成了烛火的“烛”,从“秉烛夜游”一词中取了前两字为名,有希望他恣意年华的祝愿。
      苏子问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在纸上写下“温秉烛”三字,男孩有些茫然得眨了眨那双小狗似的眼睛,苏子问只当他是喜欢,拉着他满院撒欢儿得跑,幼稚得向下人炫耀他为小伙伴儿起的新名字。
      起了名字还不够,苏子问要温秉烛和他一起念书,家里边请的是私塾,有个庶出的弟弟和温秉烛一般大,对老师来说不过多个人听课罢了,苏尚书听到了也没怎么管,儿子多个伴读而已,学问以外的事他乐意由着苏子问胡闹。
      就这样,温秉烛跟着苏子问一块念书了,苏子问大了他五岁,又是才华横溢的神童,两人说是同窗,其实倒更像师生。老师上课向来只管府上的公子,对于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伴读基本当了空气,从来不会关注他听没听懂。
      温秉烛起步晚,七岁了才开始学握笔,理所当然得跟不上进度,他也不敢问老师,就拿着书偷偷去找苏子问,苏子问也是不厌其烦得一遍遍教他,比老师更像老师。
      温秉烛字都没认全,苏子问就找了本自己启蒙时用过的《千字文》,先教他认字。
      午后的阳光懒懒撒在人身上,两个半大的少年凑在花园的石阶上,苏子问一字一句得教他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念一句,清脆干净的童稚声就跟一句。一卷书好不容易念完,两个人都长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后闹作一团。
      也许是阳光太好了吧,才恍然给人一瞬便可至地老天荒的错觉。
      温秉烛陪了他九年,陪他从那个恃才傲物的小公子成了举世赞誉的苏子问,少年也早没了当初的瘦小怯懦,个子蹿得飞快,不变的是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面干净的笑意在飞逝的年华中酿成了酒,直引得苏子问想一醉方休。
      及冠之年时,苏子问被送去清崖书院学习了快一年,两人头一次要分开这么长时间,临走时两个少年都悄悄红了眼眶。
      等苏子问再回来时,他已经有些认不出温秉烛了。
      彼时少年坐在池边的栏杆上,一双长腿掉下来晃晃悠悠,说不出的挺拔恣意,那是独属少年人的张扬,是可抵岁月漫长的热情。
      苏子问看了良久才出声叫人,温秉烛回头,一双眼里是溢出来的惊喜,他从栏杆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冲到苏子问面前,落拓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十五岁的少年蹿着节长,一天一个样,不知道是随了谁,才十五就快和苏子问一般高了。
      他站在那儿,身后是绿杨结烟,落花红雨,眼里装着满满一个自己。苏子问忽然意识到,温秉烛早就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子问哥哥”的小孩了。
      少年人的心动始于一瞬。
      苏子问也看过话本,里面写情动时万般辞藻,有如万蝶振翅,有如冰泉初融,看时觉得夸张酸腐,真轮至自己身上时,苏子问不得不承认,谪仙璞玉也有归于凡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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