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沈卿峤

2、第 2 章 大梦一场

　　少年听少女叫他傻大个倒也不生气，他一醒来就在这儿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位爷爷告诉他，他是参军的士兵，仗打完了爷爷去清理战场时捡到了他，奄奄一息得埋在尸体堆里，差一点就被当死人一起埋了。
　　爷爷是个乡野大夫，每天采了草药给他灌下去，灌了五天他竟然真的醒了。不过应是伤了头，人醒过来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没处去，就在这座小屋住了下来，在这，老爷爷叫他“小伙子”，小姑娘叫他“傻大个”，他也就乐呵呵得跟着茯苓叫老人家“爷爷”，日子过了两三天，平淡但幸福，但当他想就这般前尘尽忘重新开始时，心脏又会空落落得刺疼，就好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一样。
　　心脏像是缺了一块，疼得他直抽气，但又想不起来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呢？脑子又开始疼了，便索性不想了。

　　二月十三日，有人报案，尚书府的嫡公子找到了，在临安的战场上，找到时人就剩了一口气。尚书令紧赶慢赶把人接回来，一看苏子问的样子，又差点背过气去。
　　苏尚书年过五十，就这一个嫡子，当作命根子般疼着。偏偏这命根子在皇上班师那天着了魔，中了邪，疯了一般往外跑，谁说话都听不进去。苏尚书把人绑起来锁在屋里，绑了不过三日便瘦的不成人样，苏尚书一咬牙，找了个五品小官的女儿给儿子冲喜。
　　许是冲喜真的起了作用，自下聘那日起便不见苏子问闹了，解了绳子也不再挣扎着要跑，苏尚书便慢慢放下心来。
　　一直到成婚那日都是正常的，喜事那日人多眼杂，苏尚书就让人放松了看管，谁知就这一日没看住，苏子问竟就跑了。
　　再回来时，苏尚书只见儿子又瘦了好多圈，身上的血污应是在回京途中让人清理过，但满身血腥味仍挥之不去，像在血池中腌过一样。
　　苏尚书心疼得厉害，一低头，满目的红又刺痛了他的眼。曾经白皙修长的手皮包骨头，手指尖端已经开始溃烂，甚至指甲都掰掉了两个，血迹斑斑，满手伤痕，凝固不久的血痂一碰又掉落，开始重新渗血。

　　苏子问醒来了，睁开眼时，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不等记忆回笼，心脏叫嚣的痛感便将他淹没。
　　是了，他想起来了，世间没了温秉烛，便死了他苏子问……
　　随着皇帝的捷报传回京城的，还有各大家的阵亡名单，黑金名帖上“苏秉烛”短短三字，刺得他发了疯，失了智。
　　皇帝御驾亲征，连带着各个官员家中也必须出三个男丁参军。苏尚书子嗣单薄，总共不过三个儿子，一嫡二庶，都是从小娇养的孩子，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他绝后嘛……
　　苏尚书愁的天昏地暗，思来想去，花重金贿赂了兵部，在验明身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多出来的那一个儿子，他悄悄找到了温秉烛。
　　因了此事，苏子问和他吵得翻了天，一反往日的父慈子孝。苏尚书气得不行，干脆让他去跪祠堂，一直关到了大军出征的那一日，苏子问终于安静了下来。
　　尚书府出了三个儿子，报回来了一个死讯，偏偏是“苏秉烛”，苏尚书高兴了，结果一回头，就对上苏子问那红得吓人的眼睛。

　　苏子问不相信那个人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脑子里有根弦“啪”得一声断了，再听不清其他人在自己耳边说什么，反正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跑出去了，他要亲眼见到那人的尸体才甘心。
　　临安的尸体好多啊，他趴在尸山血海里，一具具翻过尸身，寻找着记忆中那张脸。既希望能快点找到，又希望永远找不到。他翻过一具，还有一具，指尖好像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痛。等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翻找尸体的速度越来越慢时，指尖已露出森森白骨……
　　好疼啊，可还有那么多尸体没有看，谁来帮帮他就好了，不，他又想着，谁能来把他一起埋进去就好了……
　　再睁眼时，又是自己熟悉的卧房布置，先前的画面一帧帧从脑海中闪过，但他什么都抓不住，好像一碰就碎了，虚幻得不真实。
　　苏子问发现心脏不疼了，回忆起这些天竟如同隔世，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好奇怪啊，我怎么……还活着呢？他有些疲惫得闭上眼，徒劳得想。
　　他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的开始，是他们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