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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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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杏殒命的当夜,青州城内西郊的别院深处,烛火被夜风卷得忽明忽暗,映得屋内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得人心慌。柳修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肩头的颤抖——他面前的齐文泰,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玄色锦袍的下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早已盛满了止不住的愤怒,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戾气。
“大殿下,”柳修的声音先打破了死寂,带着几分懊恼与后怕,“柳杏之事,都怪属下一时大意。谁能想到,这女子平日里瞧着弱不禁风,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竟有这般胆子,敢坏殿下的事……是属下太小瞧她了。”他说着,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属下愿领罚,只求殿下再给一次机会,属下定能将此事的尾巴处理干净!”
齐文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窗外的夜色都似被他这股怒意染得更沉。“处理干净?”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人都死在青州城门了,火铳的声响半个城都听见了,现在说处理干净,晚了!”
他猛地转过身,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连日谋划的疲惫,更是柳杏之死与即将到来的危机点燃的怒火。“父王已经从定安城派了人来查!周廉那老东西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此事出在青州李家。郑中又是父王的心腹,他们俩一来,青州城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舅舅即便是有心帮忙也不好事事出面干预。”
齐文泰踱步到柳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焦灼:“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你该想的是,若是他们查出本皇子在这里招兵买马,查出那些火铳、硝石都是为了筹备起事——到时候,不仅是本皇子,整个李家,还有你,都要跟着陪葬!”
柳修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抬起头,看着齐文泰眼中的怒火与慌乱,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若是不能妥善解决,怕是他所谋划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他原以为柳杏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死了便死了,却没料到,这颗棋子的死,竟会引来得天崩地裂的后果。
“那……那属下现在就去把招兵的人撤回来,把藏火铳的地窖封了!”柳修急忙说道,说着就要起身。
“站住!”齐文泰厉声喝止他,“现在撤?岂不是不打自招?周廉和郑中怕是已在路上,说这青州城中说不定有人正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现在动一下,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心里有鬼!”
柳修僵在原地,手还撑在地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齐文泰,眼神里满是求助:“那……那殿下,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齐文泰此刻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你是谋士还是我是谋士,事情因你而起,你若是不能将此事妥善解决,本殿下到时只好将你推出去当挡箭牌了。”
柳修撑在地上的手猛地一颤,指节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细微声响——那疼意顺着指尖窜上脊梁,却远不及心口的抽搐来得剧烈。他太清楚帝王家的无情了:皇子夺嫡,谋士从来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有用时被奉为“先生”,捧得极高;没用时或是出了差错,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作平息风波的替罪羊,连半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年,若不是他在齐文泰身边殚精竭虑,为他谋划招兵买马的门路、私铸火铳的法子,拉拢朝中官员,齐文泰哪能今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一股不甘与愤懑涌上心头,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青砖上蹭了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的白瓷茶壶还剩半壶冷茶,他拿起茶壶,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殿下说的是。”他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一片平静,“殿下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当年属下怀才不遇,是殿下赏识,才给了属下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今殿下有难,别说只是赴险,即便让属下豁出性命,属下也在所不惜。”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刚刚是属下太过慌乱,乱了分寸,经殿下点拨,属下如今已是心如明镜。”
齐文泰本就因局势焦灼而烦躁,听柳修这番话,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眼中甚至透出几分喜意,连忙追问:“柳先生这是心里有了主意了?”
“正是。”柳修抬眼,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城中李忠府邸的方向——那里今日刚刚死去了李家的独苗,刚挂上的白灯笼的影子仿佛还在夜色里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心中暗道:柳杏是你们李家送来的眼线,如今坏了我的事,那我便将这“麻烦”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们。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青州城防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处密密麻麻的小点,皆是他们秘密练兵的营地与藏匿武器的地窖。他将图纸在桌上铺开,指尖落在一处标着“李府仓”的地方,沉声道:“殿下,这是城西李家的私库,里面不仅藏着我们收买青州官员的账簿,还有几笔与军械商往来的账目。今夜必须派人把这些账簿烧了,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他顿了顿,指尖又移向城防图边缘:“另外,我们得在周廉和郑中的住处附近安插几个人——周廉是御史,最擅长查蛛丝马迹;郑中掌管琉璃石,对军械一事敏感,这两人的动静必须盯紧,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还有,李家老爷为小公子请的那个江湖大夫,属下前几日远远瞧过一眼,总觉得那大夫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殿下不妨派人查一查,若这大夫身份有问题,说不定能牵扯出些别的线索。”
齐文泰顺着柳修的指尖,一一在城防图上确认,一边点头,一边吩咐门外的侍卫按计行事。待侍卫退下,他仍有些不安,挪步到柳修身侧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脸色依旧煞白:“柳先生,你说……这次我们真的能化险为夷吗?父王派来的人一个个油盐不进,若是被他们查出些什么……”
柳修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鄙夷: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一个胸无大略、遇事只会慌乱的草包,偏偏托生在皇家,生来便有争夺江山的资格;而他十年寒窗苦读,满腹经纶,却只能屈居人下,为这样的人谋划,还要时时被威胁、被恐吓,连自己的仕途都要放弃,沦为见不得光的“阴险狡诈之辈”。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收敛心神,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慌什么?”他指尖在城防图上轻轻敲了敲,“属下早就留了后手。除了烧账簿、盯梢,我们还要立刻去把私下招兵的文书、登记兵丁的名册全烧了;地窖那边,也得通知守卫,没有殿下的令牌,任何人哪怕是咱们的人,都不得靠近半步。”
他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齐文泰:“周廉就算来查,没有证据,他们能奈我们何?青州是李家的地盘,官员们多少都受了李家的恩惠,只要我们守得住秘密,撑到定安城那边松了劲,这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齐文泰听他说得条理清晰,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连连点头:“还是柳先生考虑周全!有先生在,本皇子就放心了。”
自城门火铳之乱后,青州城内便一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往日里热闹的街巷,如今只剩零星行人,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连街边的摊贩都少了大半,唯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酒旗,发出“哗啦”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青州城西的李府门前,两盏白纸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灯穗垂落,没半分喜气,倒像两滴悬在半空的泪。门前的木柱上缠满了白绫,风一吹,白绫簌簌作响,裹着满院的纸钱灰,飘得满街都是。往日里虽不算富贵、却也时时传出笑语的李府,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连檐角的铜铃都似被悲戚浸哑了,再没了往日的清脆。
齐元璟站在李府门前,今日不为别的,只是单纯的来送这个无辜的孩子一程,
“三殿下来了。”李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佝偻着身子,从门后缓缓走出,那件半旧的粗布丧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不过几日未见,他像是老了十岁不止,原本只是鬓角有些霜白的头发,如今竟连头顶都冒出了大片银丝,背也驼得更厉害了,走几步路,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齐元璟先上前点燃三柱香,今日没有尊卑,毕竟死者为大。
“三殿下今日肯来送犬子一程,”李忠站在一旁,看着齐元璟的动作,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满是哽咽,“犬子在九泉之下有知,定然感激不尽。”
“李老爷言重了,只是没想到平日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会如此疯狂,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李忠闻言,眼泪止不住的留,若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当初就不该听从柳梅的话,将她送走。
他叹息到:“自从犬子去世那一刻,内子和我娘亲二人双双卧床不起。报应啊,都是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