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满怀风月》小听澜

12、Chapter12.镜中花2

　　Chapter12.镜中花2

　　活动结束那天，陈御喝了七分醉。
　　被夜风一吹，头疼剧烈，撑着将三个女生都送回家。

　　他回到汇玄府，灯都没开，蹭着零星月光，一路无阻地走到沙发处，身子一倒，手臂搭在额头上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中间隐隐觉得有点冷，口舌干燥。
　　可这么多年早已有了酒后硬熬的习惯，他便懒得动，意识沉重得也让他动不起来。

　　后来，他是被一阵阵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醒。
　　他撑着几分意识摸出手机接起来，是慧姨的声音。

　　“老天爷咧，小御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你奶奶进医院了！”

　　呼吸沉重，脑袋里过滤了几秒钟，黑暗中倏然睁眼，酒意遽醒，坐了起来。
　　“奶奶怎么了？”

　　“今天晚上她本来已经上床睡觉了，突然就觉得胸口闷得慌，脸色苍白，吓了我一跳，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说是有心梗的前兆。”
　　“现在情况如何？”陈御还算冷静，直接摸着车钥匙出门。
　　“现在倒是缓过来的，输着液刚睡着。”慧姨自责道：“也怪我，她最近贪玩，天天录短视频到很晚，我看她高兴也就由着她了。我明知道她心脏不好，就应该劝劝的……”

　　陈御没有责怪的意思，陈奶奶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做什么事情正处于兴致高时，谁人都劝不动的，除非强制阻止。
　　可慧姨不敢。
　　一不小心，陈奶奶就会跟她赌气的。

　　一路驱车扬驰至医院，推开病房门，一头花白的陈奶奶在床上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均匀，睡得挺沉。
　　慧姨收拾着陈奶奶住院的东西，听见动静回头来，万分愧疚溢于言表：“你可算来了，今天真是吓死我了。”

　　“医生怎么说？”陈御视线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陈奶奶，询问道。
　　“说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慧姨捂着嘴，哽咽着说：“医生还说还好送得及时，否则情况可能更严重。小御，要是老太太出了什么事，我真是无颜面对你。”

　　情况不算糟糕。
　　陈御吁了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也落下一半。

　　他捏了捏慧姨的肩膀，宽慰道：“慧姨，没事了，我知道你已经很尽心尽力了。”

　　平日里陈奶奶和陈御待慧姨不错，在她照顾陈奶奶的这几年，几乎拿她当作家人一般对待，有什么困难都是尽全力帮助她。
　　慧姨心存感激，也心疼陈奶奶一把年纪遭今晚这一罪，还是掉了几滴眼泪才平静下来。

　　时间已经很晚了，陈御让慧姨先行回去休息，白天再来换他。
　　慧姨知道这个家里，能在医院守着陈奶奶也就自己和陈御了，两个人得商量着轮换，就没与陈御争抢，拎着包回家了。

　　病房里有些闷，陈御将窗户推开一些，使空气流通起来。
　　又翻了翻病房里的东西，看见苹果和水果刀，便拿了一个坐在病床前开始削。
　　低头削完了，看了眼陈奶奶，然后扯了一张纸垫着，将苹果放上去。

　　夜色漫漫，尤其是医院的夜晚，黎明似乎总是来得很迟。

　　陈御已经彻底酒醒，头也不痛了，但毫无睡意。
　　他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视线在陈奶奶沉静的睡颜，很长时间挪不开。

　　天色灰蒙蒙时，陈奶奶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正好看见坐在床边的陈御，一副疼惜的模样盯着自己。

　　“又还没死，”陈奶奶换了换睡姿，继续闭上眼睛：“盯得我发怵。”
　　陈御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您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我跟你很熟吗？”陈奶奶轻哼一声：“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守着，我看着你心烦。”

　　“想撵我走啊？”
　　陈御嬉皮笑脸道：“不能够啊，当年我为了能在您床前尽孝，毫不犹豫从栾城回来，您这会儿说不让我守着你，可真是辜负了我一片孝心。”

　　本只是逗趣儿的话，却把陈奶奶听沉默了。
　　闭着眼睛不语，表情却渐渐遗憾起来。

　　陈御懂她，也知自己不小心哪壶不开提了哪壶，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慧姨说您最近迷上了拍短视频。”他说道：“账号是什么？我挨个儿给你点赞收藏。”

　　陈奶奶叹了口气，并没有接他这话，反而低沉说道：“若不是当年我突发心脏病做手术，你也不会把瑞食的股份转手。你看当年跟你一道合伙开公司的康晟，如今把公司做得这么好，身价也越来越高，我听说在栾城都是能排得上名号的了。”

　　大概四年前，瑞食发展甚好，旗下的饮食店铺越开越多，品牌效应在当地人心中逐渐深根。
　　可陈奶奶大病一场，陈御不得不放下一切回到枝峡市照顾她。刚开始还好，时间久了，正处于快速发展中的瑞食管理层长期缺位一名主要高管，对公司发展的影响实在很大。
　　加之陈奶奶这一病，让陈御深知陪伴她的时间恐已稍纵即逝，于是果断决定交出瑞食管理大权，将自己的股份份额以市场价全部卖出，揣着一大笔钱告别栾城。

　　只是没想到，自此后，这件事成为了陈奶奶的一块心病。
　　每每提及，陈奶奶都十分伤感。

　　陈御语重心长地说：“您这话说的，要是我还在瑞食，整天在里面胡作非为，估计公司早就倒闭了。何况，咱们得知足，从小到大，您拿着那点退休工资养活我和您自己，日子过得虽不贫困吧，但也实在清贫。您看如今这小日子过得还算富足，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陈奶奶的手：“有时啊，得认命。我命里就这点财富。”

　　陈奶奶又冷哼了一声：“我还觉得你命里会有老婆孩子呢，你怎么不认命啊？”

　　“……”陈御逗着陈奶奶：“您觉得我命里有，我命里就得有啊？”
　　“是，我觉得的就算。”陈奶奶特别硬气地说：“因为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把你养大的！”

　　陈御噎了噎。
　　转念一想，确实无可辩驳。

　　于是无可奈何地笑：“好好好，会有的会有的。”

　　陈奶奶听得出来他的敷衍，睁开眼看着他，警告的语气说：“我可告诉你，要是我死了你还没娶媳妇儿，我做鬼都经常回来吓你，让你觉都不敢睡。”

　　也许别人听不懂这话，可陈御却瞬间明白。
　　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可真是谢谢您，麻烦您再睡会儿，快点把身体养好，别耽误我去赚大钱。”

　　陈奶奶横他一眼：“赚屁的钱，给我娶媳妇去！”

　　“……”

　　陈御咬牙切齿道：“行，只要您身体好好的，我马上给您把孙媳妇儿娶来。”

　　这话不知陈奶奶信与不信，只是哼笑了一声，重新闭着眼，稍一会儿呼吸又均匀了。

　　天亮时，慧姨前脚拎着粥进病房，主治医生后脚便来查房。
　　进行了一番例行检查后，陈御便把主治医生叫了出去，在病房门口轻声交流了几句。

　　“老太太目前算是稳住了，不过……”主治医生说：“我们检查发现，她心脏上有不止一个血栓，考虑到老太太的年纪，我们不建议再做手术，毕竟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次手术对他们的损耗是非常大的，不排除手术后身体一直无法恢复，情况演变得更糟糕。”

　　陈御蹙眉询问：“有别的治疗方法吗？”
　　医生说：“平时多注意生活习惯，要饮食清淡，按时睡觉，也不能生气焦虑，尽量让她开心点，争取携栓生活，不过这毕竟是个隐患，你们家属还是要做好随时病发的准备。”

　　陈御了解了情况，回到病房后叮嘱了慧姨几句，就走了。

　　今日上级领导至图书馆来检查，陈御来不及吃早餐，匆忙赶到时，领导已经光临，坐在馆长办公室里喝着茶。
　　短暂地开了个座谈会，陈御带领图书馆其他工作人员，负责配合上级单位的检查工作。
　　忙忙碌碌间，待送检查组回酒店休息时，已经暮色而临。

　　昨晚一夜未睡，又忙了一整天，三餐未进，此时陈御一坐进车里，便阖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图书馆的停车场沉寂无声，安静地好像不似这繁华世间的一隅。
　　陈御怔怔出神。

　　灿烂星际下，城市繁华灯光犹如热闹的星火，暖莹莹地照亮世界。

　　他想起大学毕业后在栾城的那三年，刚开始他和康晟只是合伙开了一家火锅店，没想到开张即火爆，不久后，两人趁热打铁成立了瑞食，以股份制的形式，将火锅店开成连锁，覆盖了整个栾城及周边城市。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陈御已经回忆不起来自己每日是在做什么。
　　除了应酬，便是应酬。
　　纸醉金迷般，又不得不去沉沦。

　　短短时间内，在他和康晟的默契协作中，瑞食规模快速扩大，大有垄断当地火锅领域的势头。

　　而他，每日熏醉时，将车驱至栾江。
　　看看江对面的城市，犹如海市蜃楼般倒影在江面。

　　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那时的成就感与膨胀是真的。
　　孤独与寂寞，也是真的。

　　所以陈奶奶突发心脏病需做手术时，他不计后果地抛下栾城的一切回到枝峡市，既是孝心，也是为喘口气。

　　正好这时，康晟心大，向陈御提出有意收购他手中的股份，完全控股瑞食，以按他的规划将瑞食转型发展。
　　价格开得不错，康晟算是个有良心的人。
　　陈御爽快地签了合同。

　　那时陈奶奶经历了手术，身体虚弱，他愿意回枝峡市，守着老太太安稳余生。

　　他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医生的话——

　　不建议手术，不排除术后身体无法恢复，情况会更糟。
　　毕竟是个隐患，家属还是要做好随时病发的准备。

　　“尽量让她开心点。”

　　开心点……

　　陈御无奈摇头，笑声自胸腔处发出。
　　短暂的轻笑后，他慢慢敛回了笑意，望向窗外。
　　陷入了沉静的思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