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现代牛马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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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赵婉把自己团成一颗大圆子，在墙根晒太阳。
院子里嘈杂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的饭香，自己大唱空城计的肚腹，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坐在最远离人群的角落发呆。
太阳，位于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太阳系中心的恒星，在半径4.2光年的宇宙空间里，它是唯一的光和热。太阳系的一切都源自太阳，地球的生命也源自太阳。
后世有人说，万物有灵。
倘若万物果真有灵，一亿四千九百五十九万七千八百七十千米外的这颗黄色光球，应该是太阳系一切灵的源头。
如果太阳当真有灵，为什么要把她从21世纪扔到汉朝？
赵婉想了十天十夜，还是想不明白。
赵婉一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世界是物质的，神明是不存在的，一切事物都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
但是，她的唯物主义信仰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的灵魂、她的意识会穿越到两千年前。穷尽现代科学的所有理论也无法给出一个令她信服的答案。
赵婉摊开手，盛住一掌霞光。
霞光下，是一只柔软、圆润、细腻的小手，手掌横纹中点到中指指尖长不足十厘米。
这是一只小孩的手。
赵婉小时候帮家里烧水，不慎被热水烫伤，在右手手心留下一块疤痕。
这只手掌心却光洁无瑕。
这不是她的手，甚至不是她孩童时期的手。
这是赵婉确信自己穿越的铁证。没有任何现代技术手段，能给人换一个身体。
现代牛马赵婉，穿越成了汉朝奴婢赵婉。
她来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呢？汉朝的小赵婉呢？难不成被扔到21世纪的赵婉身体里了？她们还能交换回来吗？她还可以回到现代吗？
赵婉心里有太多太多疑惑得不到回答。
一只陶碗忽地出现在赵婉手心。
陶碗里是冒尖的脱粟饭，碗壁微烫的触感让赵婉知道它刚刚出灶。
“阿婉。”赵婉循声看去，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女童。
女童歪着脑袋对她笑：“姜媪叫好久了，阿婉你怎么都不去领夕食？”
是单方面与小赵婉交好的小婢葛。
赵婉收回视线，把碗放到地上：“我不饿。”
葛把饭捧回她眼前：“怎么会不饿呢？人不吃饭会饿，饿坏了人就死了。”
赵婉看一眼还在冒热气的脱粟饭，干瘪的肚皮立刻打鼓，可她还是不想吃。
所谓脱粟饭，就是将小米去壳后煮成的干饭，是这时庶人的主食。因为加工时只脱去谷壳，保留了皮层和胚，蒸煮成饭纤维感强，口感粗糙，不易下咽。
而且这时的谷物大多使用臼杵脱壳，人手舂得不够细，米粒上常有谷壳残留，吃饭时往往连米带壳一起咽，非常为难喉咙。
一言以蔽之，难吃。
对于连大米饭都能吃腻的现代人赵婉来说，这种饭难吃得和猪食有一比。
她合理怀疑现代的猪比她吃得好。
赵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按住肚皮，没有解释。反正她在现代经常节食减肥，挨饿而已，她早就习惯了。
她和葛的思想隔了十条马里亚纳海沟，葛不可能明白她为什么宁愿挨饿也不吃饭，她也不能理解葛为何劝人吃饭会说不吃要饿死。
赵婉挪了挪屁股：“我不想吃。你要吃你吃吧。”她知道这个小女孩食量大，穿过来这些天时常听见她摸着肚皮喊饿。
葛两眼放光，顷刻后又摇头，眉毛扭成两道波浪：“不能这样。我吃了阿婉的饭，阿婉就要挨饿了。”她舔了舔嘴唇，“还是阿婉吃。阿婉快吃！”
她再次把饭碗捧到赵婉眼前，碗沿离赵婉的鼻子只有一尺之遥。
赵婉虽然披着八岁小孩的皮，可芯子还是个二十八岁高龄的成年人，她的心又不是铁石做的，哪抵得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一个孩子？这孩子一再坚持，只是想让她吃饭而已。
一个成年人，吃饭居然好意思要小孩子哄。
赵婉感觉自己双颊烧得厉害。
她的灵魂是回到了两千年前，她的智商和情商不能倒退两千年啊！
“多谢。”
赵婉接过那碗已经变凉的脱粟饭，抓起木箸，夹起一箸米饭，送进口中，用她现在并不坚固的乳牙磨碎粟粒。
粟是这时的主食，蒸熟的粟饭散发着谷物的甘香，放凉的粟饭香气大减，但细嚼之下依然能尝到谷物的甘甜。
但是抱歉，还是很难吃。
赵婉艰难地咽下第一口饭，又吃第二口，眉心拧成小山。
葛坐到赵婉身旁，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觉得可笑：“阿婉你吃饭怎么和饮苦药一样？”
赵婉：嚼嚼嚼，嚼嚼嚼。
葛又道：“我阿母说，你从前肯定没吃过苦，天天吃粱肉，穿罗衣，和我们不一样。”
赵婉继续：嚼嚼嚼，嚼嚼嚼。
牙关好累。
她咽下第二口饭，没嚼碎的谷壳划过喉咙，仿佛生咽下一粒砂。
“赵婉！赵婉在哪？”
赵婉夹起第三箸饭时，院子里忽然响起旁人的呼唤声。
葛立刻跳起来：“这里！阿婉在这里！”
来人是郑家老仆唐。唐是名，非姓，这位老人家没有姓。
赵婉如释重负，放下碗箸，站好，作揖：“唐叟安。”
唐做了大半辈子奴仆，还从未有人给他正经行过揖礼，新奇之余，他难免对这个出奇有教养的小婢多了几分好感。
看她这小身板挺得多直，行礼的架势多端庄，比家里的大娘子还要好看呢。
唐还未说话，他那张堪比树皮的老脸上先挂上笑：“诶，好孩子。主父赏了你一碗粟饭呢。”
他努嘴，示意赵婉接过自己手里的碗。
赵婉方才就留意到唐叟手里这只碗，碗壁涂了一层青釉，釉上满布细碎的裂纹，极像她在后世见过的原始青瓷碗，和葛给她盛饭用的素面红陶碗不可同日而语。
赵婉接过碗，才看到齐平碗沿的粟饭，饭粒微黄，粒粒分明，和赵婉在现代见过的小米饭非常相似。
唐等了半晌，没等来赵婉一言半语，他忍不住提点道：“你这孩子，主父赏你饭食你得说谢啊！”
“主父”是郑家家主郑季，赵婉现在的主人——呸！她才没有主人！她就是自己的主人！——是小赵婉的主人。
穿越大半个月，赵婉不是只顾着伤春悲秋，她也有干正事，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她摸清了自己的境况。
她现在寄居的这具躯体的名字叫赵婉——和她同名同姓，不知是巧合还是孽缘——年仅八岁，是河东郡平阳侯国县吏郑季的小婢，丧父，母亲仍在，目前与她同在郑家为婢。此时的朝代是西汉，且大概率是汉景帝之后，因为小赵婉记忆里听人提起过“七国之乱”。
小赵婉的出身应当不差，因为她识字，读过书，脑子里塞了一堆子曰诗云，幼时她的父亲时常抱着小小的她坐在膝头教她执笔，为她启蒙。那是小赵婉的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
小赵婉的生母是御婢，而且不得主母喜爱。因此，父亲过世后，小赵婉和她的生母被扫地出门，嫡母还假称她是家中奴婢之子，否认了她良家子的身份，将她与生母卖予牙人，母女二人跟着牙人辗转百里来到平阳，被郑家主母杨夫人买下，成为郑家婢。
小赵婉记忆的终点，是她进入郑家之后骤然染上伤寒，躺在床上等死。
摸清情况之后，赵婉更不愿留下来，更想离开了。
要不是胆小，赵婉都想死一死，看自己摆脱这具躯体的桎梏之后灵魂能不能回到现代。
唐看孩子还在发痴，又道：“这可是主父日常吃的粟饭，不是我们吃的脱粟饭。要不是你阿母得宠爱，主父哪会关心你一个小婢吃的好不好。”
大概是路径依赖，小赵婉的母亲从前给小赵婉的父亲做御婢，现在到了郑家，还是给人做御婢。
赵婉很想硬气地说不要那劳什子主父的假关心，可她明白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的道理。她要是不识相，会连累小赵婉的母亲。
“多谢主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耳聪目明的唐还是捕捉到了她的话。
唐满意了，“这才对。我这就去回陶管事。”
赵婉扭头看地，牙齿咬紧舌尖。
唐看出她的不虞，步子都迈开了，又踅回来：“孩子，你从前是什么人都好，你现在是奴婢，奴婢要有奴婢的样子。”
她不是！
她不是奴婢，她是人！是有人格、有人权的人！她不是奴婢！
赵婉几乎想不顾一切大喊。
两片嘴唇却如蚌壳一般，紧紧闭着。
唐吃了五十多年米，什么人没见过，小孩脸上压都压不住的悲愤自然瞒不过他的双眼。
“孩子，老叟托大劝你一句，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回不去从前，你只能活在当下。不该想的事别想，想多了，人就废了。”老人语重心长道。
赵婉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发紧的喉咙吐不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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