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修】 在签下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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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人吃饭喜欢围坐。
一家人捧着饭碗，围成一个圆圈，一边扒几口粟饭，一边和家人谈天说地，说白天的差事，说占自己便宜的管事，说抢自己功劳的同事，说一起骑竹马的同伴，天南海北，什么都谈。
从前，这样的晚饭只有卫家六兄妹参与。
从今天起，多了我和卫青。
我捧着饭碗，跪坐在卫青身旁，一边吃饭，一边观察这群卫家人。
正对大门的位置属于卫长君。他在卫家兄妹中最年长，是卫家的大家长。卫长君是个高大健壮的武士，在侯府任护卫，我和卫青能顺利进入侯府，卫长君出了大力。
卫长君右侧的位置坐着卫家长女卫君孺，左侧是次女卫少儿，卫君孺右侧是幼女卫子夫，三姊妹都是侯府歌姬，卫君孺、卫少儿更善舞蹈，卫子夫则歌喉出众，一曲唱罢，常有余音绕梁之效。
这是卫家三姊妹自己说的，不保真。
卫少儿右侧则坐着两个垂髫小儿，年纪更长的是卫步，更年幼的是卫广，他们是卫家最年幼的孩子，目前还生活在兄姊的羽翼下。
至于卫家真正的家长，卫长君等人的父亲卫伯、母亲卫媪，早在数年前就已去世。前两年卫媪去世时，卫家专门托人给卫青送信，还捎来卫媪的遗物——一条鸦青色鹅卵石手链，卫青一直视若珍宝，贴身携带。
“阿婉今日可签好书契了？”大家长卫长君忽然点了我的名字。
我连忙咽下嘴里的粟饭，答道：“是，书契已签好了，管事说明天便让人给我量身，过几日就能穿新衣。”
卫长君颔首：“等你领到新衣，管事便会给你派差事，侯府规矩大，当差要格外留心，切不可似在郑家那般冲撞主人。”
我点头受教：“阿婉明白。”
卫长君似是很不放心我，又训道：“外头的奴婢悍主，主家要禀告官府才能杀婢，这叫‘谒杀’。咱侯府不同，君侯是咱们的天，君侯要罚你便罚你，要杀你便杀你，官府管不住。你凡事多忍让，不可与他人冲突，更不可冒犯君侯与公主。”
我咬下唇，“多谢卫阿兄指教，阿婉一定谨记，绝不会冒犯主人。”
平阳侯是平阳侯国的主人，是勋贵，前两年还娶了阳信公主，成了皇帝的女婿，他要杀死我就跟碾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
我得罪郑季，逃离平阳尚能活命。若是得罪平阳侯或是阳信公主，呵，我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卫长君又喊卫青：“阿青，你明日跟我上工，席管事答应让你与我一道做护卫。”
卫青放下碗筷，应道：“是。”放下的陶碗里没有剩一粒米。
卫长君又道：“你别嫌累，你是家生奴，不像阿婉是新婢，可以缓几天再当差。我求了席管事，这两日也会有织女来给你量身，你也能很快换上新衣，你现在穿的衣裳太破旧，过几日做了新衣便换下来。”
卫青点头：“是。”
卫长君：“在府里当差最要紧是讨主人欢心，次要的是讨好管事，管事交代的事要好好做，别嫌苦，别嫌累。平时多说好话，别说坏话，管事的、同事的坏话都不许说……”
许是身为兄长，每常要为弟妹操心，卫长君十分啰嗦，这一交代便唠叨了一大通，卫青却还能耐心听着，频频点头应是。
旁边的卫君孺已经忍不住和妹妹卫少儿交换了一双白眼，看来她们对卫长君的唠叨深有体会。
卫长君还在说：“平日要多做少说，别逞嘴上工夫……”
眼看卫长君要说到天荒地老，我不想再装乖巧，点了卫家两个弟弟的名：“阿步、阿广，你们明日可有事做？”
两兄弟交换了个眼色，卫步开口：“赵阿姊要做甚？”
我挂起微笑：“我这几日还未有差事，你们要是空闲，可愿意跟我学认字？”
卫步没听懂：“认字？”
我：“是。我略知书史，粗通文墨，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为你们开蒙。”
我能进侯府当差，靠的是卫青在兄姊面前据理力争，卫长君看在弟弟的面上为我说情，才有了后面席福为我立书契一事。
在卫家人眼里，我应当是如同水蛭一般的存在，凭借过往那点小恩小惠巴着卫青不放。如果我不尽快展现自己的用处，等卫青和家人连起中断六年的亲情，我就会像负累一样被卫家人抛开。
人要有用，才不会被人弃如敝履。
两兄弟之外，卫子夫最先反应过来：“阿婉读过书？”
我点头：“读过书，学过字。”
卫长君终于停下唠叨，“什么？”
卫青补充：“先秦诸子百家的典籍，阿婉都会读会写，我跟阿婉学了六年，阿婉会背的书我也会一些。没有阿婉，就没有今天的我。”卫青握住我放在膝头的手。
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一齐看向我，我按捺住悸动的心，温温一笑：“我幼时曾跟随父亲研习诸子百家，对《孟子》、《论语》、《道德经》、《荀子》等典籍都有涉猎。虽然因为家中藏书有限，我读过的文章不多，为幼童开蒙已经足够了。”
阿父还在时，曾经日日把我抱在膝头，手把手教我写字，教我读书。后来阿父病倒，嫡母和嫡出兄姊避之若浼，唯有我日日在阿父病榻前侍奉汤药，为阿父读书。魏家藏书室的典籍我都读过一遍，当时只是死记，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理解文义。
在魏家时，我不认为自己能识字读书有多么难得，因为阿父所有儿女都能读书识字，只是有人学得好被阿父夸赞，有人学得不好招阿父叱骂。
——嗯，我是那个学得好被夸的，我的嫡长兄和嫡次兄是学得不好被骂的，嘻嘻。
直到阿父离世，我与阿母被卖为奴婢，离开了魏家的护佑，我才知道，原来能读书、会写字是一项多么了不得的本事。
当初卫青跟我学习时，曾主动把自己的猎物送给我作为束脩——开始是田鼠、麻雀，后来慢慢有了兔子、狐狸，最后甚至有野猪和老虎。
卫青如此，卫家人想必也不例外。
卫家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不知是不信，还是不信。
我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
写完一行字，我才抬头，不出意外看见除卫青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我身上。我指着地上的泥字，一字一顿地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上天要让某个人承担重任，必先使他的心志忍受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身受贫困之苦，使他做事不能如意。如此，使他内心警惕，性格坚强，增加他先前所没有的本领。
“这段话出自先贤孟子的文章。孟子是战国时的大儒，一生游历诸国，传道受业，著书立说，后人引以为圣贤。”
这也是我教给卫青的第一段话。当时，卫青刚刚回到郑家，女主人、郑季的正妻杨氏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异母兄弟欺凌他，奴婢蔑视他，甚至郑沘还时时殴打他。我看他可怜，便教给他这句话，给他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
至于后来卫青主动将自己捉到的麻雀送给我做报答，我为了难得的肉食教他读书识字，那便是后话了。
——哦，卫青的生父就是我的旧主郑季。十多年前，郑季以县吏入平阳侯府供职，和侯府奴婢卫媪私通，生下一个奸生子，便是卫青。郑季不认卫青，甚至不让卫青姓郑，卫媪只好让儿子随丈夫卫伯的姓。
卫家人相信了。也心动了。
我从他们的神色中得到答案。
我甚至从卫长君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心下大定：“我不愿见美玉良才就此荒废，所以才斗胆作此提议。如果诸位阿兄、阿姊不愿意，就当阿婉一时妄言罢。”
“不！”卫长君破口而出：“我们愿意，当然愿意！”
卫子夫从旁道：“阿婉愿意为阿步、阿广开蒙，是我卫家之大幸，我们兄妹求之不得。只是不知阿婉愿不愿意多教四个学生？”
我心领神会：“只要学生真心向学，我当然愿意。”
卫子夫当即行稽首大礼，拜头至地：“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我吓一跳，赶紧扶起她：“子夫不必行此大礼，只要你诚心求学，我一定用心教。”
卫步、卫广两兄弟看看三姊，又看看我，有样学样：“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两个孩子应是没正经学过行礼，小小的身躯歪歪扭扭趴在地上，但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我赶忙也扶起两个孩子，“以后认真学习就是，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稽首礼是臣拜君、子拜父、学生拜老师的大礼，我真没想到卫子夫会行这么大的礼，她真的把我当老师啊！
卫长君和卫君孺、卫少儿姊妹便只拱手，卫长君道：“有劳阿婉为我兄弟七人教学，长君在此拜谢。”
就这样，在签下卖身书契的同一天，我收了六个学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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