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四舍五入一 ...
-
月上柳梢。
赵婉靠在墙边，抱紧双膝，看着从木条窗射进来的月光发呆。
她的眼神呆愣愣的，没有焦点，不知她在看什么。
今夜是满月，明亮的月光将赵婉所处的这间小室照得一览无遗。
这是一间约莫六米长、四米宽的小土屋，东、西、南三面的墙都由夯土筑成，屋门朝北开，门的右侧开了一扇直棂窗，有清泠的月光穿过棂条中间的缝隙，落在两张草席上。草席靠墙的一侧放了两方青石，青石前是一块叠得方正的布衾。南边墙角还立有一只木箱，箱子上挂着一把半新的锁头。
放在这个时代，能住上一间这样的屋子，已经算得上幸运。多的是住不起土屋，只能住茅屋草屋的人。
但在赵婉看来，这就是一间穷得只有四面墙的陋室。
刘禹锡住陋室时，是和州通判，是朝廷官员。她住陋室，是奴婢，是牛马，是财物。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这就是古代奴婢的地位。
这也是现在赵婉的地位。
傍晚时，唐叟说的那几句忠告，彷如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回不去从前吗？
她不知道自己穿越回现代的希望极其渺茫吗？
潜意识里，她是知道的。她只是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她怕自己想不通，更怕自己想通。
万一她想出了答案，那个答案却不是她想要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不知道怎么活，那么，要死吗？
赵婉做不到。
一则，她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属于小赵婉，她不是身体的主人，她没有权利带着别人的身体去死。
二则，她也不敢。赵婉其实是一个很胆小的人。现代的她没有父母疼爱，没有爱人相守，没有朋友交心，几乎活成一座孤岛，她都没有勇气夺走自己的生命。到了古代，她更不可能杀死自己和小赵婉。
活，活不好。死，死不了。
她能怎么办？
穿越这么久，赵婉第一次脑子发白，什么都想不到。
“嘎吱——”老朽的木门在开启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即便来人尽量放轻动作，还是难以完全消除杂音。
赵婉坐在墙边，不说话，不动弹。
“婉婉还没睡？”来人的声音又甜又柔。
是小赵婉的母亲，华。
赵婉知道自己应该回应，可她的大脑不肯下指令让嘴巴张开。
“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婉婉不高兴了？告诉阿母，阿母为你出气。”华来到赵婉身边，紧挨着她坐下，小心地不碰到赵婉。
赵婉穿越过来之后，她不肯喊华“阿母”，也不愿与华接触。华是个细心的人，她察觉到女儿的疏远，善解人意地不去刺激大病初愈的女儿。
赵婉仍旧坐在墙边，彷如一尊泥塑。
华声音愈发轻柔：“是不是陶庆？他又打了你是不是？婉婉莫怕，阿母明日就找主父做主，让主父狠狠罚他。”
月光如流银，照亮这间陋室，照亮咫尺之外华那张姣好的脸庞，以及她脸上毫无保留的关怀。
她在关心自己。不，她在关心她的女儿。
【可是，小赵婉不在，现在你就是她的女儿啊。】恍惚有一个小人在赵婉的心里说话。
赵婉眉头微动。
“不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她的仇，她会自己报。何况陶庆今天根本没伤到她一根寒毛。
华受到鼓舞，又问道：“婉婉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傍晚的粟饭好吃吗？”
赵婉微微点头，幅度极轻。
华满足地笑了：“明日阿母再求主父，再给我们婉婉吃粟饭，好不好？”
赵婉侧头，正视这位母亲。
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缓缓抬手，手掌近乎龟速靠近女儿的脸，离女儿的脸只有一寸之遥时，她停住，没从女儿的脸上看到抗拒，她又再动，终于把这最后一寸间隙消弭。
赵婉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太眷恋不属于她的母爱。
华眼底生出水雾。
婉婉被赶出赵家是她的错，是她这个没用的母亲拖累了婉婉，才让婉婉从赵家小娘子变为奴婢。婉婉恨她、恼她、气她、不愿理她都是应当的。
但是现在，婉婉终于愿意原谅她了。
她的婉婉，怎么这么好。
“婉婉。”华将女儿垂在颊边的发丝拈到耳后，“婉婉再给阿母一些时间，阿母很快能给你更好的食物，更华美的衣裳。婉婉再等等。”
赵婉睁眼，张嘴想说什么，哽咽的喉咙却让她发不出声音。
她不可能告诉华，自己不是她的女儿。这样荒诞的事她自己都接受不了，怎么告诉别人？
她更不可能告诉华，她的女儿，小赵婉的灵魂不知去了何处。
华还在向女儿保证：“婉婉别怕，有阿母在，婉婉不会吃苦，阿母会保护婉婉。婉婉什么都不用怕。”
原来有母亲疼爱，是这样的吗？
赵婉的视线变得模糊，她的眼眶发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痕，眼睛又掉出新泪，又擦，又掉，再擦，再掉。
华慌了，她连声问：“怎么了？受委屈了是不是？谁给婉婉受委屈了？告诉阿母，阿母帮你讨回来！婉婉不哭，阿母在这里，不哭了不哭了。”
她从未见婉婉哭得这样厉害。哪怕被魏夫人赶出赵家，被牙人略卖，婉婉都没有哭，她向来是个坚强的孩子。
华越哄，赵婉越哭得厉害，哭得鼻头红红，还打起嗝来。
华彻底没了法子，她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抚她的背，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一样。
赵婉最后哭累了，在母亲怀里睡了过去。
华仍旧抱着她的孩子，轻声哼着安眠的小曲。婉婉刚出生时，还没被魏夫人抱去抚养，那时她总爱给婉婉哼她小时听过的曲子，婉婉每每听了都很快入睡，睡得特别香甜。
那时她就想，虽然她被父母卖身，被情郎舍弃，被主父强迫，可上天到底待她不薄，给了她至亲的骨肉。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赵婉眼皮上，将沉睡中的小人唤醒。
赵婉醒来时，小室空无一人，身旁的草席已经凉透。
她的、不，小赵婉的母亲看来已经醒来很久。
赵婉摸了摸眼角，竟没有摸到水渍，眼眶也是干的。
大约是眼泪已经被她哭干了。
她从床上起来——其实不该叫“床”，这时还没有“床”这样物什，供她夜眠的“床”只是一张草席，草席底下是一层干秸秆，秸秆底下就是黄泥地。
糟糕，又想哭了。
赵婉等了片刻，没有等来熟悉的泪意，只等来沉沉的腹鸣。
她现在这个身体正是发育的时候，晚餐只吃一碗干巴巴的饭，没菜没肉没油水，怎么会不饿呢。
赵婉拖着沉重的四肢起身，先洗漱，再更衣。
哦，没得更衣。她现在只有身上这一身衣裳，睡觉穿它，在家穿它，出门也穿它。郑家允诺给新奴婢做的新衣还在织女的织机上呢，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穿。
好寒酸。
是字面意义的寒酸。她这身衣裳穿了一个月，没得换没得洗，攒了一个月的酸臭，堪比生化武器，赵婉闻着就想吐。
幸好——或者该说不幸的是，一身酸臭的不止赵婉一人。除去近身服侍主人的大奴大婢，郑家奴婢大多没有足够的换洗衣物，只能每天顶着满身酸臭干活，赵婉在里面并不突兀。
人人都臭，相当于人人都不臭。
臭成咸鱼的赵婉如是安慰自己。
当年秦始皇死在沙丘，赵高、李斯将秦始皇与一石鲍鱼同车运回咸阳安葬，从沙丘到咸阳一路七八百公里，秦始皇肯定被腌入味了。
四舍五入一下，她和秦始皇一个待遇呢。
赵婉被自己的自我安慰逗笑了。
她解开自己头顶两只角，用手指梳顺，用褪色的红绳重新绑好。再出门打水，用剥了皮的柳枝刷牙，清水洗面，再用手巾擦干——哦，没有手巾，她唯一的手巾昨天借给郑青了——于是将就用手拨掉脸上的水，剩余的水渍让它自然风干。
多么回归自然的生活方式，现代人追求的返璞归真的生活就是她这样的吧？不必费心找远离城市的小山村，不须翻书查古人如何生活，只要被老天扔到两千年前就能享受了呢！
哕↗↘↖↙！
洗漱完已是日出，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下爬升，它爬得很慢，起初只冒出指甲盖大小，渐渐升出蛾眉，再是半圆，扁圆，最后升出一颗完美的红色光球。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赵婉心中忽然有了明悟，她回不去了。
就如被昨天的太阳用作核聚变燃料的五兆一万八千四百亿吨氢，不会回到今天的太阳身上，她度过的时光，同样不会回来。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她不可能回到她的昨日。
她依然想不通自己到底怎样从21世纪魂穿到汉朝，她也依然很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但或许，她不该再沉湎于过去，更不该顽固地拒绝接受现实。
用科学真理解释不清的现实，依然是现实。
她该醒了。
等等，她知道自己极大概率回不去现代，居然情绪这么稳定？
先让她叉会儿腰。
“阿婉姊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