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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我决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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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桐镇的家时,正午的烈阳炙烤得门把手发烫。王兰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推开门,混着灰尘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像撞上无形的棉絮。蝉鸣透过纱窗缝隙渗进屋子,和二十天前父亲出事那天的蝉声一样聒噪。
老式布艺沙发仍保持着原来的弧度,深蓝色外套搭在扶手上,衣襟垂落处刚好碰到报纸边角。李悠然看见母亲的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撩起袖口露出泛青的血管。王兰兰踩过拼花地砖去开窗,老式铜把手被拧得吱呀作响,阳光洪水般涌进客厅,照得灰尘像金粉在飘浮。
叠外套时王兰兰摸到口袋里的烟盒,硬壳边缘在掌心划出红痕。她把烟盒捏扁又展开,最终轻轻放进衣柜最底层。茶几玻璃下压着的彩票中奖号码单被报纸角戳出凹痕,李悠然看着母亲把报纸收进抽屉时,指尖擦过那些数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两碗酱油猪油面摆在褪漆的榉木桌上,油花凝成细珠。李悠然戳破荷包蛋,溏心蛋黄顺着筷子淌成金线。母亲咀嚼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蝉突然停了鸣叫。
"存折在五斗橱第三个格子。"王兰兰突然开口,筷子尖在碗沿磕出轻响,"明天先去银行……"
"存钱罐里有两百零五块。"李悠然打断她,存钱罐陶瓷表面被阳光晒得发烫。她盯着自己碗里蜷曲的葱花,它们正在酱油色的漩涡里慢慢下沉。
推开卧室门时,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悠然看见窗台上绿萝蔫黄的叶片耷拉着,浇花壶还留在原地,壶嘴凝结着褐色水垢。《哈利·波特》烫金书名在阴影里暗淡,她伸手时碰倒了存钱罐,硬币滚到床底,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从窗帘缝淌进来,在墙面蜿蜒成河。李悠然数着光带里翻飞的尘埃,突然想起父亲带她抓萤火虫的夏夜。那些绿莹莹的光点此刻变成墓碑上的刻痕,随着心跳忽明忽暗。
收废品的吆喝声荡过巷口时,李悠然正盯着存钱罐裂开的缝隙。生锈的金属边缘勾住她食指,血珠渗出来像落在雪地的红樱桃。楼下传来易拉罐滚动的咕噜声,接着是三轮车颠过石板路的闷响。
"然然。"母亲的声音从门缝渗进来,"该去给你爸……"后半句消融在穿堂风里,李悠然听见衣柜抽屉滑轨的吱呀声,像父亲临终前那声叹息。
她把存钱罐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齿咬合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刺得耳膜生疼。李悠然摸到枕套下压着的全家福,相纸边缘被攥得发软,父亲的笑脸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三轮车的叮铃声远去时,李悠然对着天花板裂开的石膏线发怔。光带已经爬到衣柜顶,照见积灰的奖状和褪色的身高刻度。她数着墙上跳动的光斑,直到夕阳把影子拉长成细线,直到母亲推门带进饭菜香,直到第一颗星子在玻璃窗上眨动。
"明天先去银行。"王兰兰把凉掉的饭菜端走时,瓷盘碰出清脆的响,"然后……"
李悠然突然翻身下床,光脚踩过拼花地砖。月光在存钱罐表面镀了层银,她听见自己呼吸声和远处江轮的汽笛混在一起。当第一缕晨曦染红窗帘时,她终于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妈,我们买房吧。"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缓缓笼罩着,仅透出丝丝微弱的微光。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冷清的晨风中努力地照亮着那一小片区域。王兰兰轻轻推开女儿李悠然的房门,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悠然,快点醒醒,五点半了,咱们得赶六点的早班车,可不能误了。”
李悠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眼睛都懒得睁开。王兰兰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快起来,不然赶不上车啦。”李悠然这才极不情愿地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困倦与迷茫。她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洗漱间。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哗”地流出来,她伸手捧起一捧水,用力地泼在脸上。那冰凉的触感瞬间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此时,王兰兰已经在客厅里准备好了两个帆布包。其中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牙膏、牙刷也被有序地摆放着。另一个帆布包则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文件、存折和现金。现金不多,只有两千块,那是留着应急用的,大部分钱都稳稳地存在存折里。
坐在去车站的三轮车上,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李悠然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还是觉得有些冷。她望着窗外那熟悉却又在晨曦中显得有些陌生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忍不住问道:“妈,我们真要去市里买房子?”
王兰兰看着窗外黎明前深蓝色的天空,那天空深邃而宁静,几颗星星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嗯。”声音平静而坚定。她继续望着窗外,缓缓说道:“钱放在手里会贬值,存银行利息又太低。买房子最踏实,既能住,又能租。”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李悠然知道,这个决定背后,是母亲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反复权衡。她仿佛能看到母亲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着眉头,仔细地计算着、思考着。
早班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进城卖菜的农民。他们身上带着蔬菜的泥土味和汗味,那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车厢里。有的农民把装满蔬菜的竹筐紧紧地放在身边,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一趟行程的期待;有的则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似乎在积攒着卖菜时的精力。王兰兰拉着李悠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让女儿坐在里面,自己则坐在外侧。她细心地为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说道:“坐好,别乱动。”
车开动了,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摇摇晃晃地驶出桐镇。李悠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店铺、早点摊一一掠过。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次离开,再回来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紧紧地抓住窗沿,手指微微泛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期待。
两个小时后,车到了市汽车站。2000年的省城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比起桐镇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不多,但五六层的楼房随处可见。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脸上洋溢着忙碌而又充实的神情。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王兰兰拉着女儿下车,在车站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根油条和两杯豆浆。油条金黄酥脆,散发着阵阵香气;豆浆热气腾腾,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母女俩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城市。李悠然咬了一口油条,眼睛亮晶晶地说:“妈,这油条比咱们镇上的还香呢。”王兰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就你嘴甜。快吃,吃完咱们去找住的地方。”
“妈,我们从哪里开始看?”李悠然咽下嘴里的豆浆,问道。
王兰兰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说道:“先找地方住下。然后去中介看看。”她们没有去找亲戚朋友借宿,王兰兰心里清楚,这种时候,不想欠人情,也不想让人知道她们手里有钱。她在汽车站附近四处张望,目光在那些店铺和建筑上扫过。终于,她看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招牌上的字有些陈旧,但还算清晰。她拉着女儿走过去,走进招待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前台的服务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王兰兰轻轻敲了敲桌子,服务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问道:“住店?”王兰兰点点头,说道:“要两间最便宜的单人间。”服务员打了个哈欠,说道:“一天二十块。”王兰兰从包里掏出钱,数好递给服务员,办好入住手续,拿着钥匙,带着女儿找到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有些泛黄,但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有些褪色的风景画,窗户上挂着灰色的窗帘,微风轻轻吹动,窗帘微微晃动。王兰兰把行李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这几天收集的房产信息,有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有些是托人打听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们先去老城区看看。”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地址,对女儿说道,“这里有几套老房子,价格便宜,租出去容易。”
“为什么不去新城区?”李悠然问道。她记得后来新城区的房子涨得最厉害。
王兰兰耐心地解释道:“新城区太远,现在还没发展起来,租不出去。我们先买能马上收租的,等有了稳定收入,再考虑别的。”李悠然点点头,她知道母亲说得对,现在的她们需要现金流,而不是长远投资。
第一站是位于老城区的“为民房产中介”。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房源信息,红纸有些褪色,字迹也有些模糊。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
“同志,我们想看看房子。”王兰兰说道。